此言非虚。
像顾焕州这种人,他的起点就是很多普通人的终点,甚至普通人奋斗一生,也还摸不到他的起点。
你可以说这不公平,但世界就是如此残酷。
所以,他确实不需要考虑很多,因为从生下来开始,他的一切就都被安排妥妥的了。
说来挺无奈也挺可笑的,真正能心怀天下的,还往往就是这类人。当普通人还在为生存而努力拼搏之际,人家想的却是如何改变这个世界了。
物质基础决定上层建筑。这是哲学给出的答案。官场中人经常说的是屁股的位置,决定脑袋里想什么,其实也大概是这个道理。
“林海啊,其实你身上的毛病挺多的,喜欢耍小聪明,且有点自以为是,除了这些,还有你和李慧暧昧关系的硬伤,按理说,这么多不利因素凑到一块,你的上升通道几乎就彻底没戏了,可真实情况是,你并没受到什么影响,知道这是为什么吗?”顾焕州在书桌后面坐了,双手抱在胸前,笑吟吟的问道。
提到与李慧的关系,林海无法控制的心里发虚,他没敢在顾焕州对面坐,而是规规矩矩的站着,更不敢抬头直视对方的目光。
“这一切都是源自您对我的爱护和提携......”他小心翼翼的回了句。
本来是打算继续抒发下自己的感激之情,不料话刚开了个头,就被顾焕州直接打断了。
“少扯这些没用的,好端端的,我吃饱了撑的啊,爱护和提携一个身上有着明显硬伤的干部做啥?全省这么多青年才俊,难道还挑不出一个合适的吗?!”
林海怔怔的站在原地,一时也不知道该说点什么了。
顾焕州见状,微笑着道:“别慌,先坐下。”
林海这才在对面坐了,他擦了把额头上的汗,苦笑着说道:“说不慌是假的,我汗都下来了。”
顾焕州见状,哈哈笑着道:“所谓知耻而后勇,你能出点汗,说明还有救。当下的官场,动不动就把李宗吾的《厚黑学》奉为经典,把钻营和讨巧当作为官之道,这很可悲啊!我之所以没放弃你,就是因为你还知道羞耻,还会出汗!”
虽然是赞许的话,可在林海听来,却跟鞭子抽打在身上差不多,头低得更深了。
顾焕州点上一根烟,继续说道:“当然,知耻只是底线,我提拔干部,不仅要看底线,更注重上线,确切的说,真正打动我的,是你的上线。”
“我的上限?!”林海不禁有些错愕,说实话,连他自己都不清楚,自己上线到底是什么。
顾焕州微微点了下头:“对,咱们刚刚提到了心怀天下,这四个字说起来容易,可真正能做到的,却凤毛麟角,你的位置决定了不可能把天下都放在心里,但至少得放下一部分吧,这才是我没放弃你的根本原因。”
林海似乎有点明白了,头也不那么低了。
顾焕州继续道:“在处理柳杖子矿那场风波中,你所展现出的能力和担当,让我对你刮目相看,并且重新做了定位。我看到一个想干事业的年轻人,在当下这个浮躁的环境里,大家想的都是如何在最短的时间里捞取政绩,或者是费尽心思去揣摩领导的意图,从而走个捷径,像你这样,心里装着几千个下岗工人的生计,一门心思想把企业救活,这很令我吃惊啊,你的心里能装得下这些,假以时日,没准就真能把天下装进心里哦。”
短短一番话,如同给林海打了针兴奋剂,刚刚还打蔫的他,立刻眼睛就开始闪光,人也支棱了起来。
他深吸了口气,鼓足勇气说道:“顾书记,说了您可能不大相信,我真的很不喜欢官场上的权力斗争,感觉大量的精力和时间都被浪费在这种无效的拉扯中了,关键是我这个人在政治上也不是很成熟,人家都是先知先觉,我却是后知后觉,防人之心我有,但基本上防不住,遇事也知道三思而行,可想了很多,也还是说错话,做傻事,感觉政治智商太低了,有时候我甚至怀疑自己是否适合走仕途这条路。”
顾焕州没有打断他,只是歪着头,饶有兴趣的听着。
林海思忖片刻,继续说道:“我很想静下心来,好好做点实际的工作,心怀天下谈不上,但既然党和人民给了我权力,那总要做点什么吧?不求名垂青史,但若干年后老百姓提起来,至少能给一句肯定的评价。实指望到了阳平,就该消停了,能踏踏实实的干点工作,可没想道,还是绕不开,稀里糊涂的又被牵扯了进来,说起来,真是件很无奈的事情。”
顾焕州听罢,略微沉吟片刻,正色说道:“政治的核心,就是利益的再分配,既然要分配,那就不可避免的会出现矛盾,每个人都想获得更多的利益,谁都不会轻易让步,所以,斗争在所难免。要心怀天下,前提条件是天下尽在你的掌握,否则,那就只能是纸上谈兵。我的话,你能听懂吗?”
林海用力的点了点头。
“很好,记住了,任何一个名垂青史的人,都是经历过惨烈厮杀,战胜了无数对手,才能做到的,你有志向,也有能力,更不缺少运气,这些都是成功的基础,剩下的就看你的悟性和造化了。”顾焕州缓缓说道。
林海郑重其事的说道:“永远跟随您,就是我最大的造化。”
“这个马屁拍得太俗了,听得我浑身都是鸡皮疙瘩。不过,我勉强可以接受。”顾焕州说完,略微停顿了片刻,又慢条斯理的说道:“其实造化这个词是包含很多内容的,一个人能有多大的造化,跟他的格局有很大的关系,甚至说互为因果也不为过。”
“我明白您的意思。”林海直接说道。
顾焕州的脸上挂着微笑:“你的悟性确实不错,老子还没说出来,你就明白了?”
林海微微一笑:“是的,我的格局是与您的战略部署挂钩的,您需要我有格局的时候,我就必须有格局,我可以这么理解吗?”
顾焕州想了想:“你小子,开始跟我玩文字游戏了。”
“不是文字游戏。”林海正色道:“您放心,我不会主动和大伟闹僵的,因为在您的战略部署中,他是一枚非常关键的棋子,至少比我要关键,在这点上,我有清醒的认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