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仙的家在村子最靠里的位置，要走过一段长满杂草的土路才能到。
她一边走一边小声说着家里的情况，语速极快，带着紧张。
“我爹三年前打鱼的时候翻了船，没了。就剩我和我娘两个人，她这咳疾是那年冬天落下的根，一直没好过。”
“看过郎中没有？”
盛玉华问。
“看过，镇上的郎中来过两回，开了方子抓了药，喝了半年也没见好转，后来钱不够了就没再去。”
盛玉华嗯了一声，没再多问。
水仙家的门很矮，季明寒进去的时候不自觉低了一下头才没磕着门框。
屋里光线昏暗，只有墙上方开了一个巴掌大的小窗，透进来一点灰蒙蒙的亮。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药味，苦涩里裹着潮湿的霉气，角落里堆着一摞用过的药渣子，黑乎乎皱巴巴的挤在一个破陶盆里。
床是用几块木板搭起来的，铺了一层薄薄的褥子。
水仙娘就躺在上面，整个人缩成一小团，脸色蜡黄透青，颧骨高高凸起来，每呼吸一下胸腔都跟着剧烈的起伏，紧接着就是一串撕裂嗓子的咳嗽。
盛玉华走到床边，在水仙搬过来的矮凳上坐下。
“婶子，我给您看脉。”
水仙娘费力的睁开眼，浑浊的目光看了看面前的年轻女子，又看了看身后站着的高大男人，嘴唇翕动了几下。
“这位是……”
“是我恩人。”
水仙赶紧凑过去扶着她娘的手腕递出来，“娘您别说话，让恩人看看。”
盛玉华三根手指搭上去，闭了一下眼。
脉象细弱而数，肺脉尤其涩滞，十分淤堵，血气运行每一步都吃力。
她换了另一只手，又搭了一会儿，才收回手指。
“肺痈迁延日久，正气已经虚了大半，好在还没到脓毒入血的地步，治得了。”
水仙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嘴唇抖了抖。
盛玉华回头看了一眼卫琳。
卫琳已经把药箱打开了，瓶瓶罐罐码的整整齐齐。
盛玉华取了两个撕了签子的素净瓷瓶，一瓶是消炎药，一瓶是止咳糖浆。
她倒了各自的量在粗瓷碗里，用温水化开，亲手端到床边，一勺一勺喂了进去。
药入口之后不到半盏茶的功夫，水仙娘那阵急促到快喘不上来的咳嗽声就慢慢降了下去，胸口的起伏也变得平缓。
“呼吸是不是松快些了？”
盛玉华问。
水仙娘使劲点头，浑浊的眼里渗出了泪水，嗓子哑着说了三个字。
“不咳了……”
水仙整个人绷不住了，噗通一声就要往地上跪。
一只手稳稳托住了她的胳膊。
季明寒站在旁边，只用了一只手就把快要跪下去的水仙提溜了起来，力道不大不小，刚好让她站稳。
“不用跪。”
他只说了两个字，就收回了手。
水仙抬头看着这个不苟言笑的男人，鼻子一酸，眼泪哗的流了一脸。
盛玉华从药箱里又取了几包用油纸包好的药粉出来，一包一包的交代。
“这个白色的每天早晚各冲一碗喝，连喝七天，这个黄色的配着温水在饭后吃两粒就行，不能空腹。”
她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
“鱼汤和鸡蛋可以多吃些，人太瘦了养不住气血，光吃药没用。”
水仙一边抹泪一边用力点头，“记住了，全都记住了。”
盛玉华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从袖口摸出几粒碎银子搁在床头的木匣上面。
“拿去买些米面和肉，家里不能只煮粥对付。”
水仙看着那几两银子，喉头堵的说不出话来，嘴巴张了又张，最后只憋出一声带着哭腔的谢字。
盛玉华拍了拍她的肩膀，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水仙娘在身后喊了一句。
“姑娘，你叫什么名字？”
盛玉华回过头，笑了一下。
“我姓盛，您记着按时吃药就行。”
出了屋子，水仙追上来，脸上的泪还没擦干净，带着一股犟劲拉住了盛玉华的袖子。
“恩人，您几位还没吃早饭吧？我家虽然穷，但好歹让我做点东西给你们垫垫肚子。”
盛玉华本想推辞，看了看水仙那双通红的眼睛，把话咽了回去。
“行，那就随便吃点。”
水仙立刻转身往鸡窝那边跑，蹲下来伸手在母鸡底下摸了半天，掏出两个还带着热乎气的鸡蛋，捧在掌心里。
“我煮了给您吃。”
盛玉华走过去，把她手里的鸡蛋拿过来看了看，问她家里有没有面粉。
水仙愣了一下，“有一点，前些天磨的，剩了小半缸。”
“那就摊几张葱花饼吧，鸡蛋打进面里，大家一起吃。”
“这怎么行，鸡蛋给您……”
“我说了一起吃就一起吃，”盛玉华把鸡蛋塞回她手里，“你去和面，葱在哪儿？”
“院角那一小畦就是。”
盛玉华转头正要吩咐人去拔葱，就看见季明寒已经挽着袖子走到了灶台边上。
水仙家的灶台是黄泥砌的，灶膛里一堆冷灰，锅是铁皮锅，边沿磕出了好几个豁口。
季明寒扫了一眼灶膛，伸手把旁边码着的柴火抽了几根细的出来，弯腰塞进去，又拿了火折子点着了引火的干草。
他的动作利索干脆，腰弯着蹲在灶台前面吹火的样子跟普通庄户汉没什么区别，唯独那双手太干净太好看了些，跟粗糙的灶台格格不入。
水仙端着面盆从屋里出来，看见这一幕直接愣在了原地。
她嘴巴张了张，半天没合上。
这看起来就非富即贵、刚才还满身骇人气势的男人，竟然在给她家烧火？
盛玉华笑着接过面盆，“他烧火很利索的，别管他。”
水仙咽了口口水，觉得自己可能还在做梦，昨天在湖上两根手指捏碎大刀的人，这会儿蹲在她家灶台前吹火，火光映着那张棱角分明的脸，怎么看怎么不真实。
盛玉华把鸡蛋磕进面盆里搅散，又加了点水和成糊状，水仙回过神来赶紧去院角拔了一把小葱，洗干净切碎撒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