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顾官职高低,亲疏远近,径直将手中纸笺交给李君璞,急切道:“玄玉,你快瞧一瞧!”
李君璞接过纸笺,目光扫过寥寥数行内容,脸上原本的平淡瞬间褪去,面色愈发沉冷凝重,周身气息骤然降至冰点。
片刻沉默后,他一言不发,直接将纸笺转手抛给对面的冯睿达。
如果说李君璞的脸色还需要微表情辨认,那么冯睿达的脸,就是直接拉到地上了,铁青晦暗,周身压抑的气息扑面而来。
白湛犹在自顾自感慨,满心赞叹,“不曾想新蔡郡公,亦是一员神将。”欣赏之余,又有一丝扼腕。
原来白湛的分发顺序,当真遵循了亲疏原则。
话音落下,他才后知后觉察觉异样。
两位冯睿晋至亲相关之人,全无半分喜色,只剩满脸沉郁忧虑。
范成达借地利之便,快速扫过纸笺全文,瞬间理清了始末。
数万流民军合围洛口仓,冯睿晋亲率五十骑,直冲数万敌营,万军之中斩将夺旗,往复冲杀,以极小代价,击溃围困粮仓的数万大军,解了洛口仓之围。
一战惊天下!
世上从不缺能冲锋陷阵的猛将,可以五十骑破数万敌军的险绝战绩,少有人敢效仿。
他们一般不这么干。
胜,一战封神,功成名就。
败,全军覆没,再无翻身余地。
范成达头一次用带着几分小心的眼神,打量爱不起来的得力干将,结合冯睿达过去透露的家族秘辛,两个字总结就是——水深。
冯睿晋这一战,看似风光无限,实则内里隐患重重。
当着诸多同僚的面,冯睿达不能揭冯睿晋的老底。
他只能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翻涌的忧虑和无奈,勉强压平紧绷的声线,“他不是兵部官员吗,怎么会钻进洛阳的粮仓里?”
这个问题,在场无人能够回答,只能静待后续细报传回。
在此之前,冯睿晋除了出身显赫之外,算不得洛阳决策圈层的核心人物。
他本是朝廷外派官员,滞留洛阳实属时局所迫,并非主动投靠,甚至因外来者身份,与洛阳本地文武多有隔阂。
这一场置之死地而后生的险胜,彻底改写了他的个人格局,也将颠覆洛阳的势力排布。
自此之后,洛阳军政圈层,必将为他让出一席之地。
南衙诸将官看在冯晟的面上,纷纷开口对着冯睿达道贺恭维。
私下,所有人都默默将洛阳势力的威胁等级,悄然上调。
这种敢于孤身犯险,于绝境之中逆转战局的绝世猛将,一人之力,足以撬动战场天平,改写胜负格局。
众人此起彼伏的恭贺声里,冯睿达硬生生将那句险些脱口而出的“冯三算个什么东西”咽回腹中,面上只能勉强维持平静。
南衙集议散去,杜松与吕元正并肩走出官署,望着天边流云,轻声感慨:“先陈国公怎么埋的?”
无论儿子还是外甥,都成才了。
吕元正打趣:“你莫不是想去瞧一瞧,他的祖坟香火?”
杜松叹息一声,“随口说一说。”
自家儿孙,资质平平,运气也寻常。
受了兄弟连累,深处话题中心的冯睿达和李君璞,敷衍送走一众探问的同僚后,双双翘班离营,传信给在外的李君璠和冯昊慨,齐聚冯府议事。
四人围坐一桌,压抑的情绪终于得以舒展。
冯睿达饮尽一盏闷酒,眉宇间满是沉郁,缓缓道出前因:“早前冯三传信回来,提及他与洛阳一众军将多有龃龉,相处不睦。”
两地壁垒已成,通讯远不如从前便利。
想来短短数月间,冯睿晋不至于成为洛阳的香饽饽。
李君璠倒吸一口凉气,“三表哥这是怎么了?”
这一战赢得轰轰烈烈,却险到极致,匪夷所思,全然不像寻常兵家所为。
李君璞在外号称能掐会算,但冯睿晋的脑回路,他实在没有勇气,也没有闲心去掐算。
冯昊慨小一辈,冯睿晋被家族大小话事人盖章“难堪大用”的时候,他还没影呢!
更没有见识过冯睿晋拖着当世名将,输得一泻千里的名场面。
对于某些传言的伤害性和侮辱性,他没有亲身经历过,自然体会不到几位叔伯此刻的忧虑和绝望。
李君璞小心翼翼地推测,“开窍了?”
冯睿达斜睨一眼,“二郎,你不如说他的脑子摔好了!”
通常说的是摔坏了,但冯睿晋负负得正。
冯睿达情绪激动,唾沫横飞,“谁家守粮仓,是这么打的?!”
五十骑斩将夺旗,威风是威风,却是难以复制的战例。
河洛地势平坦,沃野千里,除了黄河之外,再无其他天险。
唯一可称为倚靠的,只有城墙。
城墙防御能力如何,当年杨胤之乱时,两卫回师讨逆一路推过去时,就验证过。
但对寻常军队,它依旧是一道难以逾越的高墙。
几座大粮仓放在那儿,实在让人心动,遭遇各方势力围攻,也在情理之中。
洛口仓距离囤积重兵的洛阳城,最为遥远,自然被反复关照。
仓兵通常如何应对?
据高墙坚守,等待援兵,里应外合。
冯昊慨试图推测,“三叔,会不会是没招了,这才孤注一掷?”
冯睿达白了一眼,“他在兵部混了那么多年,连这点简单的道理都不明白?”
动辄几百万石的粮草放在那儿,谁敢不来救?
一桌人里,李君璞心思最深,他用兵冯睿达难以跟上,但行事还能理解。
冯睿晋无论用兵还是行事,冯睿达都不敢妄加揣测。
他怕想多了,自己就疯了。
四人围坐斟酌,反复推演,始终无法参透冯睿晋的用意,只得暂且作罢。
眼下唯一能确定的,就是此战绝非冯睿晋一人之功。
虽然不知他的副将是姓甚名谁,但定然是个人才。
冯睿晋武艺超群,可为先锋,可他不擅研判战局,不识虚实进退。
单凭一身勇武,一味猪突猛进,或许能一时冲杀破阵,最终必定力竭被围,全军覆没。
所以,他需要一个能辨析虚实、指引方向的副手。
此人,才是这一战,真正的功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