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秦舫的声音压得很低。
“族长说,云谷的事,推进得不太顺利。”陈志远的声音不紧不慢,“技术线上,我们的人被对方的蜜罐困住了;总控模块被封死了;赤云那边,茅市长也被一份责任确认书将住了。族长说,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得换个思路。”
秦舫没有说话,握着茶杯的手,却微微收紧了。
“族长的意思是,”陈志远顿了顿,声音忽然冷了下来,“云谷之所以推不动,是因为有一个人挡在了中间。杨景辉,这个人,必须从棋盘上拿掉。”
秦舫闻言,呼吸猛地顿住了。
拿掉?
他当然明白这两个字意味着什么。
他上了这条船,帮着瀚辰说话,帮着先锋公益开门,甚至帮着茅蔚在赤云铺路。
这些事,他都做了。
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知道这些事见不得光。
可在招投标上做手脚、在项目上开后门,和对一个大活人下死手,完全是两码事。
前者,顶多毁了他的前程。
后者,是要掉脑袋的,是要下地狱的。
“你……你们要干什么?”秦舫的声音有些发颤。
“秦省长,您别紧张。”陈志远笑了一下,“具体的事,不用您操心,我们的人会处理。族长只需要您帮一个小忙,把杨景辉最近的详细行程,整理一份给我们。他每天去哪个村、哪个工地、什么时间、走哪条路、身边有几个人,越详细越好。”
秦舫的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
行程。
他用脚趾头都能想明白,对方要这份行程干什么。
“不行。”秦舫几乎是脱口而出,“我不能做这种事。”
“秦省长。”陈志远的声音,忽然变得像冰一样冷,“您确定吗?”
“我……”
“您的身世,”陈志远一字一句,像一把刀,慢慢割着秦舫的神经,“这件事,甄老爷子手里攥着一份,我们手里也攥着一份。甄老怎么拿到的,不必我多说,他在替谁办事,您心里也应该清楚。”
秦舫的手,抖了一下。
“还有,”陈志远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残忍的笑意,“您那位小情人,赤云的茅副市长。她为您做了多少事,您心里清楚。如果这些事被抖出来,您觉得,她会是什么下场?一个常务副市长,勾结境外势力,泄露国家重点项目的机密,您觉得,够不够判她个十年八年?”
秦舫的脸,彻底白了。
“你……你们威胁我?”
“不是威胁。”陈志远的声音恢复了客气,“是合作。秦省长,您已经在这条船上了,船到江心,您觉得您还下得去吗?族长说了,只要您配合,以前的事一笔勾销。等云谷的事成了,您想要的位置,我们帮您争取。可您要是不配合——”
他顿了顿,声音里最后一丝客气也消失了:
“那就别怪我们不客气。您的身世,您的小情人,还有您这些年做的那些事,我们一样一样,全给您抖出来。到时候,别说常务副省长,您能不能保住自己不进去,都是个问题。”
茶室里,秦舫沉默了很久。
久到墙上那只挂钟,慢悠悠地敲了九下。
“东西……怎么给你们?”秦舫的声音,沙哑得不像他自己的。
他听见自己在问出这句话的时候,心里有什么东西,碎掉了。
“走甄老那条渠道。”陈志远重新端起茶杯,语气又变回了那个彬彬有礼的企业高管,仿佛刚才那些血淋淋的话,从来不是他说的,“您把东西备齐,甄老会安排人替您递出来,您不必操心怎么送到我们手上。三天之内,我要看到东西。”
秦舫没有再说话。
他站起身,腿有些发软,几乎是逃一样地离开了那间茶室。
身后,陈志远端着茶,慢悠悠地呷了一口,连送都没有送。
夜色里,秦舫一个人沿着江边走了很久。
江风很冷,吹得他脑子一阵阵发木。
他缓缓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曾经在文件上签过无数个字,曾经在主席台上握过无数人的手,曾经在母亲的病床前紧紧攥着母亲的手。
而现在,这双手,要去递一份决定一个人生死的行程。
他想起母亲临终前拉着他的手说:
“舫儿,你要争气,要堂堂正正站到人前去,别让人瞧不起。”
堂堂正正。
他争了一辈子的气,从一个连生父都不肯认的私生子,熬到省委常委、常务副省长。
可现在,为了保住这身衣服,为了保住那个秘密,他要亲手把“堂堂正正”四个字,踩在脚下,还要再碾上两脚。
他不是没有想过拒绝。
可拒绝的代价,他承担不起。
身世一旦曝光,他就是“饶家余孽”,过往每一次升迁都会被重新翻出来算账。
到那时候,梁栋就是想保他也保不住,弄不好,连着力保过他的梁栋,都要被他拖下水。
茅蔚呢?
那个为了他,可以在赤云跟甄景渊撕破脸、跟杨景辉正面硬刚的女人。
如果她做的那些事被抖出来,她这辈子也一样完了。
他不能害了她。
两害相权,他其实从陈志远说出“拿掉”两个字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没有了选择。
江堤上,秦舫缓缓掏出手机,翻到通讯录,找到了那个名字。
茅蔚。
他的手指在拨号键上悬了很久,最终,还是按了下去。
……
……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
“秦哥?”茅蔚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意外,“这么晚打电话,出什么事了?”
秦舫沉默了几秒。
他想说“蔚蔚,对不起”,想说“蔚蔚,这件事你别掺和”,想说“蔚蔚,我们收手吧”……
可话到嘴边,全都咽了回去。
他不能收手。
他也没有资格让她收手。
“蔚蔚,”秦舫的声音很低,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没有察觉的颤抖,“帮我一个忙。”
“什么忙?”
“杨景辉最近的行程,你整理一份给我。”
电话那头,茅蔚愣住了。
“杨景辉的行程?”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困惑,“秦哥,你要这个干什么?”
“你别问。”秦舫的声音硬了起来,“照办就是。”
茅蔚沉默了几秒。
她虽然觉得不对劲,但她了解秦舫的脾气。
他不想说的事,问也没用。
而且,秦哥让她做的事,从来不会错。
“我知道了。”茅蔚轻声道,“你要多详细的?”
“越详细越好。”秦舫的声音有些发紧,“他每天去哪个村、哪个工地、什么时间、走哪条路、身边有几个人,全部都要。”
“……好。”
挂了电话,秦舫在江堤上又站了很久,才拦了辆车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