锚点?
这又是什么?
宁爻和黎昕一样,下意识抬手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表,但这回,宁爻没好意思开口问。
饶鹰收回手,给在场唯一没上过学的人解释道:“顾名思义,像航海时抛下的船锚一样,锚点主要起到一个锚定的作用。在我们行话里,它是一个在规则污染导致逻辑混乱、现实扭曲时,用来确认‘自我’和区分‘真实’与‘幻觉’的参照物。”
她顿了顿,转头强调了一句:“也是保持理智的最后防线。”
宁爻有些不解地握住自己的手表,一字一顿地重复道:“锚,点……这玩意儿要怎么使用呢?”
“很简单,”饶鹰再次露出自己的腕表,“已知,里世界是永恒的凌晨三点,也就是说,时间在这里并不流动,生活在里世界的生物是不需要看表的,所以它们不认识钟表,不理解时刻。”
“当你看向你的手表,发现自己认不出现在是几点的时候,那就证明你的认知污染就已经达到阈值,你必须立刻阻止里世界对你进一步污染,并强化表世界的认知。‘时间’就是表世界的认知锚点。”
宁爻只觉得脑子里一片浆糊:“我感觉我现在的认知就已经被污染得一塌糊涂了,我需要刷一下短视频恢复智商。”
与没上过学的宁爻不同,黎昕可是成绩优异的三好学生,他举手提问:“可是您设置的这个锚点,似乎有些矛盾。”
饶鹰笑:“什么矛盾?”
黎昕:“如果判断认知污染是否到达极限的方式是辨认时间,那么已经认不出时间的我们,要怎么通过时间来强化表世界认知?”
饶鹰点头,指尖轻叩表壳,然后摘下腕表递了过去:“问得好。所以锚点不止一个:我们用的是‘双重锚定’。”
宁爻接过腕表,指尖触到表壳的瞬间,微微一怔。腕表的机芯在以一种极其细微、恒定的频率震动着,像是某种活物的脉搏。
“机械表的摆轮震荡,”饶鹰说,“每秒八次,恒定不变。里世界的生物可以蒙蔽你的视野、篡改你的记忆、扭曲你的认知,但它们无法改变事物在物理层面的基础概念。当你认不出表盘时,就把表贴在耳侧,或者用指尖感受它的震动,物理会告诉你,尽管时间在认知上可能是幻觉,但作为时空结构的一部分,它在物理上仍有实际意义,它仍在流动,你还在表世界的逻辑框架里。”
黎昕若有所思:“所以‘看时间’只是第一道防线,‘感受代表时间的节律性震动’才是真正的锚点。”
“没错。”饶鹰收回腕表,重新扣好,“而且,我还有一个更深的锚点——”
她将手按在左胸:“出发前,我将自己的心跳节律调校过,虽然只是非常微小的调整,但能够与机械表的摆频形成固定比例。就算表丢了、坏了,只要我的心跳还在那个节律上,我就知道自己还没被同化。”
“你咋不早告诉我们,让我们也提前准备一下?”宁爻抱怨道,“万一我俩被过度污染,也不可能伸手来摸你的心啊,这也太暧昧了!”
“这应该不是暧不暧昧的问题吧……”黎昕无奈扶额。
“哦对,姑妈您是长辈。”宁爻点头。
“少贫嘴,”饶鹰领着二人向长廊深处走去,边走边说,“我自然也备了你们的份。”
“要不怎么是您能当上指挥官呢~还是您想得周到~”宁爻立即跟上一记马屁。
黎昕跟在后面疯狂翻着白眼,但考虑到自己在饶鹰面前一贯是勤勉认真又低调的人设,还是忍住了嘴边的吐槽,转为很正经的问询:“调校心律想必并不简单,可我们如今没有太多的时间进行调整。”
“当然没时间给你们做这么大的调整,所以我会将我的心跳节律通过其他的工具同步给你们。安全起见,我暂时不能将这个工具告诉你们,但你们可以放心,它总会在恰当的时间响起。”
饶鹰昂首阔步走在前面,气定神闲地说着。虽然失去了预知的能力,但她依然显得非常游刃有余,多年指挥所积累的习惯是她可靠的肌肉记忆,她总是习惯在战斗打响之前,就尽量为每一种可能铺好路基。
她的确很依赖占卜,不过并非万事都需要占卜。
三人平静地穿过一段扭曲的走廊,没再受到什么诡异的骚扰。
随着不断深入,原本听起来非常遥远的猫叫声,也逐渐变得清晰,只是音源诡异,让人始终无法分辨其准确的发声处。
“到了。”
饶鹰在一扇非常普通的门前停下脚步,它看起来和长廊内的其他门没有丝毫分别,没有悬挂任何有关“猫咖”的招牌,没有人声,也没有猫声,从外面看起来没有任何正在营业的迹象。
饶鹰推开门,一股混合着咖啡豆烘焙味道、陈旧木质家具和淡淡动物气息的暖风扑面而来,温和舒适的气息让人不自觉放下一路走来的戒备,三人均是眉头舒展,情不自禁深深地吸了一口这暖融融的猫咖香气。
猫咖的内部比从外面看起来要大得多,格局与教堂内部的紧凑感截然不同,显得宽敞而舒适。昏黄的灯光从复古吊灯上洒落,将整个空间笼罩在一种慵懒的暖色调里。木质地板被磨得光滑发亮,几处角落铺着褪色的剑麻地毯,上面散落着几只软垫和猫抓板。
奇怪的是,并没有猫。
宁爻探头张望了一圈,压低声音对饶鹰说:“没猫?这对吗?”
“喝咖啡吧。”饶鹰径直走向吧台,语气像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吧台后站着一位穿白色衬衫的年轻男子,系着深色围裙,面部线条柔和,嘴角挂着温和的微笑。他见到三人,微微颔首,声音轻缓得像是哄孩子入睡:“欢迎光临,三位想喝点什么?本店推荐今日特调——‘紫罗兰之夜’。”
宁爻凑到吧台前,盯着菜单上那些文雅却充满暗示的名称:“‘紫罗兰之夜’?听起来不像咖啡,倒像是什么很有后劲的鸡尾酒……你们这菜单谁写的?挺会啊。”
“是小店的咖啡师在日常祷告和侍奉中慢慢摸索出来的配方。”店员微笑着回答,语气虔诚得仿佛在谈论某种神圣仪式,“每一杯咖啡都包含着我们对‘神使’的理解与敬意。喝下它,您会感受到内心的经纬在编织着宁静。”
“经纬?编织?宁静?”宁爻隐隐想起了一本看不懂的福音书。
“那就来三杯紫罗兰之夜吧。”饶鹰很阔气地帮两个小弟也点了餐。
“好的,随便坐,咖啡稍后会送到您的餐位。”店员笑着应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