鹰王与疏州王兵分两路北上,一入北域扰袭汝义翕侯部下,二进眩雷践踏农田,两方表面欲与乌州为敌,实则将防控漠北南下,为汉家争取保卫的时间。
而自萧明月以公主之名上书长安求助至今二十余日,未收到任何回复。
陆九莹因难产耗损过甚,此后一直卧榻休养,始终未露面示人。
五月二十九,驻守银月关的顾山暗中派了一支精锐潜入赤谷城,奉生死令守护公主。
萧明月终是接受长安未能出兵援助的事实。
此时,漠北已重新于夷州西海驻兵,前有居州雀城,后有利州罗城,北道西段最重要的位置都已为王庭所辖。
战局紧绷,步履艰难,仿佛又回到了和亲初入西境之时的境地。
萧明月虽与若伊妲联盟,可危州介于居州与夷州中间,倘若风变,槊城危矣。
陆姩与司玉虽已独立,其心是否向汉,犹未可料。
萧明月不敢赌。
她将所有希望系于长安。只要长安一声令下,顾山必定倾力相助,远在并州的霍起也会联兵共抗。
漠北折损诸多将领,现已无力与大汉抗衡。这本该是一场胜算在握的征战,可长安为何迟迟未有音讯?
陆九莹的安危于孝帝经略西境至关重要,难道天子要眼睁睁看她身陷险境吗?
六月初三,漠北主力部队南下,目标乌州赤谷城。
萧明月继而又向宋言发出求援书信,可一样石沉大海,没有任何回复。
六月初十,阿篁偷偷离开赤谷城,前往仑州阳城,曾发誓此生不与司玉相认,眼下只一心恳求姊姊拦截漠北大军,莫让汉家公主受挟。
六月十六,漠北军渡小雀河。萧明月很快便收到若伊妲的来信,信中言道,她已是无力阻拦,唯望谅解,时局所迫,无可奈何,只求她先携公主脱身离去。
六月二十八,漠北西海驻兵与主力军共同向西前行。
闰六月初三,暑气蒸腾,日头灼人,月灵族人竟毫无动静,尽数退离绿洲,拱手让道。
漠北大军如入无人之境,一路无阻,直逼赤谷城。
闰六月十四,漠北大军只要过了仑州,便只剩下墨州这唯一屏障。
隔日,乌日恒主动上门,向萧明月献上化解危局之策。
他不绕弯子,开门见山:“我可亲赴仑州,为你从中斡旋,保安宁公主无恙,亦护整座芳阳宫的安危。作为条件,我要向你索取一权。”
萧明月已然猜到他要什么。
乌日恒唇角一勾,终是等来了时机:“我要墨州南城的军权。”
“你还不死心?”
“与其说我不死心,不如说,该是我的终究是我的。”
“我若是不给呢?”
“明月,我素来并非落井下石、趁火打劫之辈。于你,于安宁公主,我向来心存敬重,亦有护惜之意。你我初见之时,我便言明,我绝非你的仇敌,可时至今日,你始终未曾将这番话放在心上。前番南城本该归我统辖,是你先行背约,我未曾计较分毫。此番危局当前,我依旧愿将选择权交于你,以南城为契,换安宁公主平安,保整座芳阳宫周全。”
萧明月沉默不语。
“由我执掌南城,你们尚可安稳生息,若是落入漠北之手,此方天地,无人能得善终。”
乌日恒的心思半明半昧,有一点萧明月看得透彻,他不愿漠北染指赤谷城。
这座城是他的故土,是扎根心底的执念与归宿。在他未曾得偿所愿之前,谁都不能踏碎这片家园,半步不行。
但是萧明月也知道,一旦交出南城,就很难再收回兵权了。
“容我考虑。”
“好,不急。”
乌日恒自是不急,萧明月能考虑的时间已然不多。
闰六月十九,萧明月还想再等一等宋言的回信。
闰六月二十一,霍宴带来消息,司玉欲让道漠北大军。同时,鹰王、延州王与棠棣部的先遣队发生交战。
闰六月二十五,萧明月终于等到从长安送来的书信。
可这封信非太子亲笔,亦不是宋言家书,而是六皇子妃李嫱发来的姊妹书。
霍宴的暗信,是随着李嫱的信一并到的。
二人将信展开,皆是悲凉。
***
李嫱发来的根本不是姊妹信,而是宫变密札。
“江琮于东宫搜出木偶禁忌之物,触逆天忌。太子欲面圣自辩而不得,情急之下矫诏,斩江琮以证心迹。时陛下远在行宫,抱恙闭关,内外音信隔绝。魏后叩请觐见终无回音,不得已动用宫卫,开武库、赦囚徒、募市井之众,欲清奸平乱。”
“陛下误信太子谋逆之语,令六皇子陆戬领兵弹压,长安城中血战五日,横尸数万。北军鲍廉意欲驰援太子,反为卢书玉所杀。太子外无强援,势穷溃败,只得潜逃出京。”
“闰六月十七,谍报传至,言云梦泽一带似有太子踪迹,然生死未卜。”
李嫱所言宫变未尽详情,萧明月有诸多不解,信中最后还有两句诚恳之言。
“闻你与安宁公主身陷困局,孤助无援。万望暂且隐忍坚守,或尚有一线转机。明月,你我本同乡故里,此心始终相系,惟盼他日尚能同归桑梓。”
萧明月握着书信,心中有不好的预感,六皇子陆戬领命弹压太子,李嫱既为六皇子妃,此手札一定是历经千辛万苦才送出长安。
她着急地问霍宴:“宫中突变,霍家军何在?霍起呢?”
霍起从信简中抬起头来,眸中有雾光。
他的喉间滚动着,出声便哽咽:“小霍将军……殁了。”
萧明月心中一惊:“什么?”
“小霍将军闻知宫中生变,率精锐驰归长安,谁知行至半途猝然病重,殁于路中。”
霍宴眼眶一红,低头落泪。
萧明月不可置信,霍起无病无灾怎会突然殁了?她在脑海中快速闪现每一个可疑的人,喃喃道:“这其中有蹊跷,定是有人从中陷害……”
“随行皆霍家心腹,断无叛理。信中还说,将军临终前心脉绞痛,医士检视遗体,称是心脉暴绝而亡。”
“心脉暴绝……怎会心脉暴绝呢?”
霍宴落泪不止,难以言说。
萧明月在接受霍起身亡的事实后,只觉眼前一阵眩晕。太子下落不明,霍起远绝人世,天地已变,山河易势,这一切来的猝不及防,却又仿佛早已注定。
闰六月二十七,陆九莹终于恢复些许气力,与萧明月、瓦瓦闺中密谈。
瓦瓦主动提出将南城兵权交与乌日恒,以换取汉家与漠北和谈的机会。
陆九莹已闻长安风变,只轻轻一叹,眉宇间再无太大波澜。在生与死之间辗转,她比谁都更懂,人世本就无常。
若能活,当抓住每一线生机。
陆九莹缓缓道:“乌日恒想要的从不是南城,他是要借邻邦之便扼制赤谷城。乌州王权,才是他的真正目的。即便他与阿尔赫烈有旧情,即便伊洛徵已登君位,也拦不住他。此人野心既定,心志坚不可移。”
“故而一次不得,他不会放弃。”萧明月道。
“所以……南城交不得。”陆九莹看向萧明月,眸光沉静而又清冷,她说,“要解此局,唯有一法,便是杀了他。”
旁侧的瓦瓦闻言一愣,面上显露出惊愕的神色,她当即也看向萧明月。
萧明月面色平静,只是稍许顿默,即道:“想要除掉乌日恒,绝非易事。可若任由他在赤谷城这般处心积虑、争权夺利,日后乌州君位,怕是真要生变。乌日恒,留不得。”
她们的想法一致。
陆九莹说:“我们且先答应他交出南城兵权,等劝退漠北大军归来,便在城外设下宴席,于宴席上,再将他除之。”
萧明月同意此法,只是想到还有一个隐患:“可他的身侧有云寒……”
云寒不仅武功高强,对萧明月众人亦格外警惕,只要他在乌日恒身侧,此计难成。
这也是陆九莹思虑的关键之处。
就在她们沉默的间隙,瓦瓦喏喏开口:“我可以支开云寒,只要他与乌日恒分离,你们便可以实施计划。”
瓦瓦的提议并非虚妄,萧明月心中亦清楚,此事其中的关键与微妙之处。
只是……
不待萧明月开口,瓦瓦已是急切抢道:“姊姊们信我,我定会设法将云寒支开。南城是我的家,阿克耶既将我与南城一并托付于你们,本就是为了相助汉家。我心里清楚,若大汉有难,南城也绝无独善之理。南城与大汉是盟友,可若落到乌日恒或是漠北手里,便只能做任人操控的附庸奴隶。”
“瓦瓦,如今危机迫在眉睫,你的提议我应允了,此计无论成败,你与墨州,始终是大汉的盟友。”
萧明月果断下了决定。
瓦瓦眼含热泪,用力点了点头。
陆九莹亦舒缓了气息:“好,既如此,那我们便等着乌日恒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