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明月的匕首划破云寒的面皮时,浅褐色的皮下展露出一丝红线。
云寒被识破未有抗争,反倒迎着刀刃扬起下颚,话语冷硬:“今日你不杀我,便再也杀不了我。”
萧明月握着匕首的手腕紧了紧,今日本是最有利的鸿门局,却落得自身受制的被动险境。她若能杀云寒早就杀了,眼下瓦瓦为质,更是杀不得。
“放了他吧。”
身后的陆九莹出声。
萧明月心有不甘,云寒压了压唇角。
她问:“阿若兰从未离开过北烟殿,你们怎会易容之术?”
“阿楼州的王室族人皆会鉴貌辨色,乌将军的生母曾是公主。”
云寒如实相告,并不打算隐瞒。
因为这关键的一局,她已经输了。
萧明月自是认识到这一点,她只能放了云寒。
霍宴示意围困四方的霍家骑士散去,他则亲自上前,将云寒伪装的面皮撕下,捆缚双手,紧随身侧。
云寒被带下后,陆九莹转身将阁楼的窗户推开。
站在远处老槐树下的人转过身来。
伊洛徵低头咳了咳,恢复气息后抬头对陆九莹展开笑颜。
陆九莹知晓他意在安抚,纵使心头酸涩翻涌,仍敛好情绪含笑,抬手向他示意。
萧明月于身后看到这一幕,不知为何却恍惚不已。
她的视线落在陆九莹肩头,那夜母子险死还生,原以为是命运垂怜相助,却忘了,命运从来不会平白渡人。
***
乌日恒要求交换人质的消息在三日后传来。
赤谷城南北两派已是剑拔弩张,以汝义翕侯为首的诸位北派翕侯尽数撤出赤谷城,各拥部众划地自守,唯有阿合詹不曾离去,驻留城中,将波澜带在身旁。
身为南派首领的折兰翕侯,北上眩雷南至墨州,各处皆分置屯兵,时刻备妥军备,等候与北派开战。
外扰刚除,内忧即至,与乌日恒交换人质,亦是南北两派争锋的开始。
两方会面地点是在汝义翕侯的北域界。
萧明月带着半数霍家骑士前往,鹰王早已在百里外等候,行至一半,又见阿篁领着百余名铁骑疾驰而来。
彼时的阿篁身穿重甲,手握弯刀,少年满目肃杀之气。
“将军,今日若战,阿篁定舍命相陪!”
萧明月见在场铁骑尽数红着眼眶,料想他们定是一路奔波,未曾合眼。这也应当是阿篁从司玉处求来相助的人手。
望着阿篁一副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的模样,萧明月心生感怀,面上却依旧平和,轻声道:“阿篁,回家后,先给大家煮些汤饼吃吧。”
阿篁闻言愣了愣,待回过神来眼中已蓄满了泪水。自打他回到阳城,没有过上一天舒坦日子,多因与司玉不合而为众所斥,整夜翻来覆去只盼能快些回到赤谷城。身后的这一百精骑是他跪了三天才求来的,且司玉部众要他向天神立誓,此生绝不争夺王位,死生由命。
***
临行前,司玉问他:“可有想过这一生,你还能做些什么?”
这个问题他早已想过。
他轻声道:“昔日身为仆奴,只想着能早日挣脱桎梏,重返故土。可当真踏回故土才知,我所求从非一方乡土,而是无拘无束的自由本身。”
司玉眉心微蹙:“伴在我身侧,便是缚住你的自由了?”
“我留在你身边,亦会让你不得自由。”
阿篁的这句话倒让司玉难以回驳,只是她心底又何尝不是一场兵荒马乱的离乱。
司玉神色淡漠,道:“少时你最爱纵马长驰,说想要看遍西境的风月,如今随在萧明月身侧,怕是要执戈投身沙场。战争比你想象中的还要残酷,你若在战场上心生悔意,便再无回头余地。”
阿篁没有半分迟疑,只道:“若后悔,只悔今日来的太迟些,你如此笃定我日后追悔,又怎知晓,遗憾之人不会是你呢?”
一语落地,司玉再无辩驳之言。
沉寂许久,她才说:“你去吧。”
从前二人道别,次次皆是置气争执,不欢而散。唯独这一回,阿篁敛去满身锋芒,朝她恭谨深深一揖。
“山水有相逢,来日尚且漫长。惟愿女君万事顺遂,心中所愿尽数成真。”
以前她的弟弟从来不会说这般伤情之语,在这一刻,司玉心中豁然明悟,世间因缘聚散,从无恒久不离之相伴,可心底情意,却能历岁不灭,永世难忘。
***
众人抵达北域边界,溪涧纵横错落,萧明月隔水遥遥望见了瓦瓦的身影。
她立在浅流之中,身子微微一晃,显然受了不小惊吓。
乌日恒就站在她的身侧,待看清云寒时,眼底翻涌的波澜才渐归平静。
他那天确实对瓦瓦动了杀意,可想到萧明月定会拿云寒威胁自己,只能放弃。今日约定落成,他与萧明月终究是一类人。
双方人质需自行踏过溪流,回到阵营。
霍宴将束缚云寒双手的绳索解开,待他离去,萧明月眸光递来指令,只要他二人碰面,任何威胁瓦瓦的存在,都不必留。
萧明月与乌日恒隔水相对,朝晖落于流波,水光潋滟,一派安然静好。然然四下山林早已伏满持弓执弩的甲兵,杀机暗藏。
瓦瓦与云寒交汇于溪水的中央。
瓦瓦脚步迟缓,任由冰凉的雪水浸湿双脚。
而云寒望着她,不觉红了眼。
他无法隐藏那些情绪。
他们之间只是隔着一条浅浅的小溪,而眼中却布满了汪洋大海。
瓦瓦的呼唤仿佛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一同袭来的还有破风的箭矢。
云寒心神一紧,当即飞扑而出,将瓦瓦撞倒在流溪之中,箭矢掠肩而过,水花飞溅,鲜血顷刻渗了出来。
耳畔间的厮杀声一触即发。
乌日恒怒问下属:“谁准你们射的箭?”
下属急切回道:“不是我们,好像是汝义翕侯。”
身后有人指说:“是大相的儿子臣也!”
乌日恒再回首,只见漫天箭矢直取溪中二人,他当即厉声传令:“放箭!”
对岸萧明月眼见情势危急,亦同步下令:“放箭!”
双方箭雨破空交织,万千羽箭自云寒与瓦瓦的头顶往来穿梭。
云寒俯身将瓦瓦护在身下,双臂紧箍住她的头,藏于怀中。
耳畔厮杀声愈来越烈,云寒见机起身,紧紧抓住瓦瓦的手开始往回跑。
瓦瓦原想说些什么却又很难开口,她只能揪着心随同云寒一道往萧明月的方位跑去。
就在他们行至过半,即将踏过浅溪的时候,一支利箭直中云寒的膝盖,瓦瓦看向来源处,霍宴拉开长弓,再次搭上箭羽。
“云寒,别过去了!”
瓦瓦想要甩开云寒的手,却难以挣脱。
云寒咬牙拔去箭矢,依旧护着瓦瓦前行。
霍宴的第二支箭射中了云寒的左肩,便是不懂战场博弈的瓦瓦也清楚地明白,这一箭是夺命的告诫。
她的眼泪早已模糊视线。
混乱间,赤谷城北派的士兵蜂拥围堵上来,长刀寒光一闪,径直劈向瓦瓦。
云寒反手抽出箭矢作刃,精准刺入那士兵脖颈,顷刻化解危机。
“他们不会杀你,你快回去!”瓦瓦嘶喊着。
云寒却是一言不发,眼底只剩决绝。
远处霍宴已然搭上第三支箭,弓弦紧绷。
瓦瓦见状立刻挺身挡在云寒身前,霍宴望着她的背影,指尖微微迟疑。
就在二人分心时,近身缠斗的士兵骤然挥刀,劈向两人交握的手。
云寒的力道一松,瓦瓦下意识往前踉跄半步,他慌忙伸手想去重新攥住她,可霍宴蓄势已久的羽箭破空而来,直直钉入云寒胸口。
冰凉的溪水漫过青石,云寒指尖无力地从瓦瓦掌心滑落,重重栽倒在溪涧之中。
瓦瓦猛地回身,望着倒在水里满身血污的人,僵在原地,没有上前搀扶,滚烫泪水无声砸落。
“云寒……”
溪水裹着血色漫开,云寒看向瓦瓦,眸底盛满化不开的伤情。
瓦瓦哀伤回望,哽咽道:“你自由了。”
话落,她毫不犹豫地转身奔逃。
北派士兵紧随其后,千钧一发之际,南派人马疾驰赶来拦截。
瓦瓦被众人护在中央,安然送入安全地界。
***
萧明月无心久战,救下瓦瓦后当即领兵撤回赤谷城。
乌日恒奔于溪水中寻到云寒,发现他只剩微弱的呼吸。
“传令下去,各部尽数收兵,即刻回营!”
乌日恒俯身将云寒架在肩上,刚起身,一物自云寒腰间滑落,飘进水中。
那是一条五色长命缕,乌日恒认出,此物乃体弱之人祈命续命的信物,这是瓦瓦的东西。
那日瓦瓦在他的见证下对着天神献祭祈愿,便是要以此绳赠与云寒,履行诺言。
望着随波浮沉的五彩丝绳,乌日恒沉默片刻,伸手将长命缕捞起,妥帖收好带走。
云寒尚有几分残存意识,途中勉强掀开沉重的眼皮。朦胧之中,他似乎看见了乌日恒脸上闪过的慌乱与焦灼。
这般神情,他只见过一次。
当年乌日恒坦白自己是乌州王庶子的身份,与十七子苍玄缔盟共事意在回乌州夺权。云寒主动提出要随他前往乌州。
彼时乌日恒问他:“你执意回去,可是为你失散的妹妹?”
云寒那时摇头否认。
他说:“我只为将军。”
或者这种话乌日恒听的多了,云寒没有再继续辩解。
乌日恒却是轻声道:“于我而言,你也是我的弟弟。”
他垂眸喃语的瞬间,云寒捕捉了那一丝情绪。
云寒恍惚回想,自他浴血奋战成为不厌部的死士,在乌日恒的身侧便再也没有受过风雨。他只当忠心的奴仆,从未深思,他们之间会另有情义深藏。
意识渐渐涣散,云寒缓缓合上双眼。
他微微一落,便是安稳踏实的靠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