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真是目标宇宙?”
林浪问完,耳边仍然没有回应。
几秒之后,战衣内部才响起一阵断断续续的杂音。
“离线自检,完成。”
声音是林星火的,却比平时迟钝得多,每个字之间都有轻微停顿。
这不是留在主宇宙的林星火本体。
出发之前,林星火把一份轻量分身塞进了战衣。只负责战衣控制、资料检索和紧急分析。
“核对坐标。”林浪说。
战衣朝天空放出三枚探测单元。
恒星光谱、附近脉冲星的周期和星图中的暗星云轮廓被一项项对上。轻量分身足足算了两分钟,才给出结果。
“目标宇宙匹配率,百分之九十九点七。”
“也就是说,没走错。”
“是。”
林浪重新看向眼前的农田。
一个横跨大量星系的人类文明,脚下却是一群用锈铁片翻地的农民。
跪在最前面的男人已经开始发抖。他听不懂林浪的话,只知道面前的银甲人正在与某个看不见的存在交谈,于是把头埋得更低,嘴里不断重复一句祷词。
其他村民跟着念。
几十种口音混在一起,翻译程序一条都没能识别。
“多久能解析?”林浪问。
“本地语言与资料库无直接对应。需要采集更多语料。”轻量分身停了一下,“我目前可用算力,不足主程序的十亿分之一。”
“慢慢来。”
林浪没有强行把人拉起来。
他越过跪在泥里的村民,先看向四周。
如果是在潘多拉,他现在已经放出纳米虫,先造能源站,再立工业母机。一天之内建起隔离区,三天铺开一座工业城。
这里不行。
他的记忆里关于这个宇宙最大警告只有三个字。
亚空间。
一种与意识、情绪和现实互相影响的异常空间。
林浪不知道它能观察到什么,也不知道这个横跨星海的人类政权如何监控未经许可的工业活动。贸然让一座全自动工厂从农田里长出来,和在黑夜中点燃火炬没有区别。
“纳米虫解除一级限制。”他说,“不建立地表设施,不发射主动信号,复制速度压到万分之一。”
几粒银色微尘从战衣脚底落下,钻进泥土。
它们没有形成银色浪潮,只沿着地下缓慢分散。一部分寻找铁、铜和稀有元素,一部分藏进废弃农具和岩缝,复制出的新单位全部保持静默。
照这个速度,想攒出一台工业母机,至少需要几个月。
但足够隐蔽。
安排完退路,林浪开始采集环境样本。
第一组数据出来,他便皱起眉。
空气中的硫氧化物超过主宇宙居民区标准四百多倍,还混着燃烧不完全的有机颗粒和微量放射性粉尘。田里的土壤含有大量铅、镉和砷,几种污染物的浓度足够让普通农作物绝收。
可地里偏偏长着庄稼。
那些灰黄色的作物根部粗大,叶片上覆盖着蜡质硬壳,像是在污染里硬熬出来的东西。
探测器切开一片叶子,内部细胞很快封死伤口,把有害金属集中到外壳。这样的作物放在主宇宙,或许能当成污染区修复植物。在这里,却是村民填饱肚子的粮食。
轻量分身又检测了其中的淀粉和蛋白质含量。
能吃。
代价是把土壤里的毒,一点点积进人的身体。
林浪走到田边,从灌溉沟里取了一滴水。
“不建议饮用。”轻量分身说,“长期摄入会导致神经损伤、骨骼畸形和多器官衰竭。”
“他们喝的就是这个。”
水沟上游,一个孩子正捧着木碗喝水。
他大约七八岁,脑袋比正常孩子大一圈,左眼蒙着灰白色薄膜,右手有六根手指。喝完以后,他跪回母亲身边,用那只六指的手按住地面。
林浪这才认真观察所有村民。
跪在地上的几十个人,没有一个身体正常。
有人脊柱向一侧弯曲,肩膀高低不齐;有人脸上长着大块肉瘤,只能从缝隙里睁开眼睛;有人手脚细长,指间黏连;还有一个老人的皮肤呈现出不自然的灰蓝色,呼吸时胸口会发出漏风般的哨声。
有些是污染造成的病变。
另一些,已经写进了遗传信息。
轻量分身开始记录村民的祷词、手势和彼此之间的短句。缺少主程序的算力,它无法像从前那样几秒完成翻译,只能从重复词汇中一点点拆出含义。
更麻烦的是,这些人说话时经常省掉主语,句子里还夹着大量祷词。同一句“低头”,既可以是在命令孩子,也可以是在向某个天上的存在表达敬畏。轻量分身只能结合动作重新标注,错一个词,后面的整段意思都要推倒重来。
林浪第一次发现,习惯了林星火本体的算力之后,连等待翻译都成了一件需要耐心的事。
林浪在田边等了四十多分钟。
第一版翻译终于加载完成。
跪在最前面的男人还在重复同一句话。
“银甲的上民,请宽恕我们今日劳作迟缓。请不要把罪责记在这片土地上。”
“我不是来问罪的。”林浪用刚解析出的语言说道,“都起来。”
村民们的祷告声一下停了。
他们互相看了看,没人敢先动。
林浪又说了一遍,最前面的男人才试着抬起头。他右边的脸比左边大了近一倍,嘴角被肉瘤挤得歪斜。
“上民,”他小心翼翼地问,“您不是领主派来清点欠粮的吗?”
“不是。”
“也不是来收走孩子的?”
“不是。”
男人的肩膀明显松了一点,仍然跪着。
林浪问了星球名称。
村民互相看了看,最后还是赫姆开口。他们只知道这片地方叫灰谷,灰谷属于山后的伯爵,伯爵又向天上的大人物效忠。至于天空有多高,大人物住在哪里,他们说不清。
有人指向村口那尊持剑石像,说天上的大人物会从星辰之间注视每一块田。又有人立刻把他的手按下去,像是直指天空本身就会招来惩罚。
林浪没有纠正他们。
一个人的世界只有村庄、农田和山后的伯爵,问他银河是什么,和问一只井里的青蛙海水有多咸没区别。
“你们为什么不用机器耕地?”林浪指了指田里的锈铁器。
男人脸色立刻变了。
“田地不能惊扰神机。”
“神机是什么?”
几名村民同时在胸前画出一个齿轮般的手势。
男人刚要回答,村落方向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钟声。
像有人用锤子在敲一块空心铁板,声音又闷又乱。
一个瘦长的人影从村口冲出来。他跑得太急,一条畸形的腿拖在后面,摔进泥里,又手脚并用地爬起来。
“赫姆老爹!”
他边跑边哭,嗓子已经喊破了。
“神机发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