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底有东西?”
安岁岁把纸条翻过来,目光落在那五个字上,手电筒的光把纸面照得发白。
他把纸条折好放回口袋,转身走回船边,蹲下来,手撑在码头边缘,低头往船底看。
水很浑,灰绿色的,看不见底。
他把手伸进水里,水很凉,指尖碰到了一样东西,铁的,像一根管子,很细。
他握住那根管子,往上拉,水面的波纹一圈一圈地散开。
一截铁管从水里升上来,管子的一端焊着一个铁盒子,密封的,用胶带缠了三层。
他把铁盒子放在码头上,用指甲划开胶带,盒盖弹开。
里面是一张照片,拍的是安屿,躺在婴儿床里,眼睛睁着。
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字迹是苏的。
“周海生是你父亲,安屿是你哥哥。”
安岁岁看着那行字,手指在发抖,他把照片翻过来,看着安屿的脸。
那双眼睛,那张嘴,那个小小的鼻子。
他看了很久,站起来,把照片放进口袋里。
贝壳、兔子、地图、纸条、照片,全都挤在一起。
口袋鼓鼓囊囊的,他拉不上拉链,就不拉了。
叶昕走过来,看见他的脸色,问他“怎么了”。
安岁岁把照片递给他。
叶昕看完了,沉默了很久。
“周海生是你父亲。”
叶昕说。
安岁岁说。
“苏说的。”
叶昕把照片还给他,说。
“你信吗?”
安岁岁把照片放回口袋,拉链拉不上,他用手按着。
“信一半。”
他说。
安岁岁把照片塞进口袋,拉链拉不上,他把口袋口攥在手里,站在码头边。
海风很大,把他的头发吹得贴在额头上。
方警官从船尾绕过来,手里拿着那个铁盒子,盒子已经被他打开了,里面空了。
他看见安岁岁攥着口袋的样子,没有问里面有什么,只是说。
“船底只有这一个盒子。”
安岁岁说。
“够了。”
他转身走上岸,叶昕跟在他后面,方警官断后。
三个人上了车,方警官发动引擎,车开出去。
安岁岁靠着车窗,海风从窗缝里灌进来,吹得他太阳穴发紧。
方警官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问了一句。
“去哪儿?”
安岁岁说:“回老宅,我有事要办。”
方警官没有追问,把车开上高速,车速提起来,窗外的风景模糊成一条条灰绿色的线。
墨玉在老宅门口等着,门开着,她站在那里,手里没抱安屿。
安屿在屋里睡着了,晚晚在旁边看着。
安岁岁下车走上去,站在她面前,两个人对视了一秒,他把那张照片从口袋里掏出来递给她。
墨玉接过去,低头看了很久,她把照片翻过来,看着背面那行字,手指在纸面上停了一下。
她抬起头看着安岁岁,说:“周海生是你父亲?”
安岁岁说。
“苏说的。”
墨玉把照片还给他,说。
“你信吗?”
安岁岁说。
“信一半。”
墨玉没有再问,侧身让他进去。
安岁岁走进屋里,在餐桌前坐下,把那枚铁盒子里取出的照片放在桌上。
他在想一件事——
周海生如果真的是他的父亲,那沈渡替周海生背了所有的罪名。
沈渡是K-01,周海生是K-00,K网络的真正源头。
沈渡替他死了,陈浔替他死了,苏替他跑了。
而周海生自己,藏在一个渔村里三十五年,用一个假身份活着,等安岁岁去找他。
他去了,见到了周海生,但没有认出来。
他把周海生当成一个普通的渔民,一个信使,一个传话的人。
直到苏留下那张纸条,把真相塞进铁盒子里,沉到船底。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
外面的天灰蒙蒙的,云压得很低,像一床湿透的棉被盖在整座城市上头。
巷子里空荡荡的,路灯还亮着,光很弱,把石板路照出一片灰白色。
他站了一会儿,拿出手机,拨了方警官的号码。
方警官接得很快,像是手机一直握在手里。
安岁岁说:“我要立案。”
“周海生涉嫌绑架、非法拘禁、伪造身份、长期潜逃。”
方警官沉默了一下。
“你证据够吗?”
安岁岁说。
“够。”
方警官说。
“那我立案。”
安岁岁说。
“还要发通缉令?”
方警官说。
“发。”
安岁岁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在窗台上,手指在窗沿上轻轻敲了两下。
他转过身,墨玉站在他身后,手里端着那碗粥,粥还冒着热气。
她把粥放在餐桌上,在安岁岁对面坐下。
她说。
“你立案,他回来吗?”
安岁岁说。
“他不回来,但别人会。”
墨玉看着他,那双眼睛在暗光里很亮,她把自己的勺子放在碗沿上,说:“谁来?”
安岁岁坐下来端起粥碗,低头喝了一口,说。
“K网络不会让周海生被捕的,他们会派人来灭口,也会派人来杀我。”
墨玉的手指在桌面上蜷了一下,又伸直了。
方警官的效率很高。
第二天上午,周海生的通缉令就发出去了,全国联网。
各大口岸同步推送,照片是那张身份证上的黑白照。
六十岁,圆脸,光头,左眉有一颗黑痣。
安岁岁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手机屏幕上是那条通缉令的推送界面。
他把手机放下,墨玉从婴儿房出来,安屿醒着,眼睛看着他,他把安屿接过来抱在怀里,安屿的手攥住了他的衣领。
叶昕在下午到了老宅,手里没带东西。
他在安岁岁对面坐下,两个人隔着茶几,沉默了一会儿。
叶昕说:“方警官说通缉令发出了,但周海生可能已经不在国内了。”
安岁岁说:“他还在,他不会走,他等了我三十五年,不会在见到我之后就走。”
叶昕看着他,说“你怎么知道?”
安岁岁说“因为他是K-00,他等了三十五年就为了这一刻,他不会走。”
他的手指在安屿的背上慢慢拍着,一下一下的,有节奏。
方警官的电话打来的时候,安岁岁正在给安屿喂奶。
他用肩膀夹着手机,把奶瓶换到左手,右手空出来接电话。
方警官说:“周海生最后出现的位置在渔村以南三十公里的一个渡口,监控拍到他了,和一个女人上了渡船,方向是对岸的无人岛。”
“我已经调了海警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