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听松林,小童放慢脚步,回头朝才赶上来的云天行喊道:“若走大道,要绕不少远路,恐怕来不及。我知道一条捷径,只需翻过一座山,渡过一条河,再行不远便是杨家铺子。只是山道险峻,水路颠簸,走是不走,全凭你自己。”
云门储粮日渐减少,两个堂会陆续有人趁夜逃离,剩下没走的也是怨言四起。云天行即便绞尽脑汁,也想不出应对之法。眼看山穷水尽,忽然冒出来一根救命稻草,他怎能不死死抓住?他恨不能肋生双翅,立刻飞到忘机老人身边,向他求取破局之策,哪里还在乎什么山道水路?当即道:“小兄弟不必多说,只要能尽快见到你家先生,便是刀山火海,我也跟你去。”
“既如此,云少主请跟我来。”那小童打了个手势,领他折入一条通往山脚的小路。
此山并不很高,只是颇为陡峭。那小童身手极好,双手扒着山岩,或攥住垂下来的藤条,双脚在岩壁上连环蹬踏,像一只惯于林间跳跃的老猿,忽左忽右,专挑省力处走,只一炷香的工夫便到了山顶。
以云天行的本事,要攀这样一座小山并不难,可他却故意落在后面,等小童上到了山顶,他才慢悠悠地爬上去,一面拍打双袖上的尘土,一面笑道:“小兄弟,你这身功夫是跟谁学的?似这等陡峭的地方,竟也能如履平地,当真令人佩服。”
那小童听了这话,呵呵一笑:“我这点三脚猫的功夫,在云少主面前卖弄,岂不是班门弄斧?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方才就是故意让我。若拿出真本事来,似这座小山,你一口气便能登上山顶。”
云天行笑而不语。
下了山,小童指着前方说道:“再行不到三里,便会看到一条大河。那里常年有艄公摆渡,不消盏茶功夫便可过河。过了河,往北再走不远便是杨家铺子。你别看这样很近,要是走大路,少说也得一个时辰。”
两人正行间,右侧树林中忽然传来一声女子的尖叫,紧接着便是孩子的哭声。可那哭声只持续了片刻,便戛然而止。
“嗯?!”
云天行脚步一顿,循声望去,双目微眯,眼底隐隐有金芒闪动。
那小童皱眉道:“这一带近来不太平,怕是有强人劫道。”
他顿了顿,又道:“还是别多管闲事了。现在赶去杨家铺子,都未必来得及,你若在此耽搁工夫,只怕又是白跑一趟。你们云门处境危急,你还能再等几个三日?”
“我去去便回。”云天行转身朝林中走去。
“喂!你到底有没有在听我说话啊!”那小童气得跺了跺脚,终究还是跟了上去。
这里的确有强人劫道,只不过劫的不是财,而是色。
一名年轻女子屈腿坐在树下,背抵树干,双臂死死护在胸前。两个蒙面壮汉一左一右,一个攥着她的手腕拼命往外掰,一个揪着她的衣襟猛力撕扯。
女子满脸泪痕,右颊通红,其上赫然有个大大的手印,显然是刚挨过耳光。
一个身穿榴花红襦裙的小女孩站在不远处,约莫四五岁,肥嘟嘟的小手里紧紧攥着一串糖葫芦。
在她身后,另一个蒙面壮汉半蹲着身子,用手死死捂住了她的嘴。他的手实在太大,几乎罩住了小女孩整张脸,只从指缝里露出一双惊恐的眼睛。
他低下头,在小女孩耳边轻声道:“乖,别怕,叔叔不是坏人。叔叔只是想跟你娘亲玩一场游戏,等游戏结束了,就放你们娘俩走。”
“求求你们,不要伤害我的孩子……”
那女子还在苦苦求饶,可话音未落,“啪”的一声,左边脸颊上又重重挨了一记耳光。
左边那蒙面壮汉一把捏住她雪白的下巴,将脸凑近,阴笑道:“我们哥仨都是外乡人,路过贵地,火气有些重,想请你帮我们去去火。你要是识相,就乖乖把衣裳脱了,好生伺候我们,到时自然放你们娘俩走;若再一味抵抗,你,还有你女儿,都得死在这里!”
“好威风,真是好威风呀!”
那小童倒背着手,大摇大摆地从灌木丛中走了出来。
“三个大男人欺负两个弱女子,不害臊吗?”
左边那蒙面壮汉瞥了小童一眼,转头去问那女子:“这个是你儿子?”
那小童笑着摆手:“错了,错了,我可不是她儿子,她也不是我娘。我只路过这里,听见有动静,就过来瞧一瞧,没想到竟遇上了采花贼。小爷我赶时间,没工夫陪你们玩。这样好了,你们仨给我一个面子,将这娘俩放了,小爷我给你们一条生路,如何?”
那三个蒙面壮汉闻言都是一怔,随即哄然大笑。
那小童知道自己被看轻了,也不恼怒,只是轻轻叹了口气,偏头朝身后道:“明明是你要多管闲事,却为何一直不肯现身?你再不出来,我可要走了。”
云天行从树后绕出来,抬手按住剑柄:“照他说的做,我让你们离开。”
那三人笑得更大声了。
年轻女子见有人来救,激动得嘴唇直哆嗦,不住喊道:“救救我们,求你救救我们……”
小女孩身后那蒙面壮汉缓缓站起身,顺手将插在地上的虎头大刀拔了出来,道:“一个小屁孩,一个小白脸,毛都还没长齐,就想学人家英雄救美?不想死就趁早滚蛋!再多管闲事,老子一刀一个,送你们去见阎王!”
此人身形高大,体格壮硕,站直了身子犹如一座小山,只是往那儿一立,便给人一种不可撼动的压迫感。
他一把扯掉蒙脸的黑布,露出一张狰狞的丑脸,咧着大嘴笑道:“你们不走,难不成是想留下来观战?也罢,反正都是要死的人了,就让你们看个尽兴。”
右边那蒙面壮汉吆喝道:“老三,不要节外生枝,速速把这俩人收拾了,好及时行乐。”
持虎头刀的壮汉似是有些不满,轻轻哼了一声,绕过小女孩,提着虎头大刀朝云天行走去。
他步子极大,只三五步便已站到云天行面前,宽阔的身躯完全挡住了背后射来的日光,将云天行整个罩进阴影里。
他那粗壮结实的手臂将袖管撑得绷紧,肌肉线条在粗布的纹路下清晰可辨。
最显眼的还是他那双手,如蒲扇一般大,指节粗粝,仿佛只要稍一用力,便能将人轻松捏碎。
可他并未伸手,而是高高举起了手中的虎头大刀。
刀锋在日光下闪耀。
“死!”
他暴喝一声,猛地一刀劈下。
风声骤起。
这一刀来势迅猛,大有将人一劈两半之势。
眼看刀锋临头,云天行面不改色,只稍一侧身便轻松避过,随即一脚踢中对方膝弯。在壮汉屈膝下蹲的瞬间,他“嘭”的一拳,重重砸在对方脸上。
那壮汉闷哼一声,仰面摔在地上,砸起一层浮土,随即昏死过去。
那两个蒙面壮汉见同伙被这年轻人一拳击倒,心头俱是一凛,各自抄起砍刀,一左一右抢上前来,对着云天行便是一通乱砍。
这两人块头虽大,武功却稀松平常,只眨眼工夫,便被云天行三拳两脚打翻在地。
那小童倒背着手,走到那三个壮汉身旁,冷笑道:“给你生路你不走,非要寻死,这又能怪谁呢?”说罢,在三人脑袋上各踢了一脚。
云天行只当他是耍孩子脾气,也没往心里去。等送走那对母女,再回过头来看时,却发现三人脑袋下面各有一摊血。走近一看,三人脑壳碎裂,脑浆流了一地。
他万万想不到,这小童竟当着他的面,将这三个人活活踢死了。
按说一个七八岁的孩子,不该有这样的本事,可一想到他是忘机老人身边的人,又负责看家护院,也就不觉得奇怪了。
相比较而言,云天行更在意的是,这小童刚刚杀了三个人,居然还像个没事人一样,一边吹着口哨,一边在死人身上翻东西——这是一个孩子能做出来的事吗?
更让人细思极恐的是,种种迹象表明,这并不是他第一次杀人。
云天行实在无法想象,一个只有七八岁的孩子,怎么会有这样的胆魄和心性?难道是忘机老人刻意调教的结果?忘机老人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向他求助,到底是对还是错?
那小童注意到了云天行的反常,主动开口打破沉默:“云少主该不会觉得,他们三个不该死吧?”
看着三人头破血流,脑浆满地的惨状,云天行忍不住皱起眉头,道:“他们并没有得逞。”
那小童笑了笑,立刻反驳道:“难不成要等他们得逞了,我再下杀手?那不就晚了嘛。”
云天行张了张嘴,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
那小童低下头,继续在尸身上摸索,口里说道:“先生说过,君子论心不论迹。我虽然不是什么君子,但我觉得这句话非常有道理。他们既然起了杀心,就算今日没有杀人,日后也必会杀人。我若不杀死他们,以后他们杀了人,那这笔账又该算在谁的头上呢?你运气好,救下了这对母女,可你能救得下所有将要被他们伤害的人吗?”
云天行道:“你想阻止他们害人,大可废去他们一条手臂,或是一条腿,似这般将人脑壳踢碎,未免太……
那小童把脸一沉,道:“你是不是想说我太过残忍?”
云天行道:“我可没有这么说。”
那小童霍然起身,道:“你就是这么想的!”
云天行叹了口气,道:“事已至此,多说无益,我们赶路吧。”
那小童将方才翻出的两个银锭和几块碎银塞进口袋,快步跟上去:“云少主,我知道你心地善良,可并不是每个人都像你这样。方才是你赢了,所以你才能活下来;要是你败了,你觉得他们会放过你吗?”
云天行摇了摇头,道:“必然不会。”
那小童一拍手,道:“这不就是了。只要他们起了杀心,也确实行动了,那便等于是杀了人。我为民除害,这有什么错?”
云天行没有说话。
那小童加快脚步,与云天行并肩而行:“云少主,你知道我为什么对你这么客气吗?”
云天行道:“为什么?”
那小童道:“因为你对我客气。你不只对我客气,对别人也是一样。所以,我才会对你客气。他们想杀人,所以我杀了他们。我的名字叫杨鉴,我本身也像一面镜子——人照见我,如见己身。他们怎样对待别人,我便怎样对待他们。他们不把别人当人,肆意蹂躏,随意砍杀,我自然也不会把他们当人。你不觉得这样很公平吗?”
云天行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
那小童随手摘了一片草叶衔在嘴里,又自顾自说道:“我知道,如今世人多以结果论罪——只要没有得逞,那便不算强暴;只要没有把人杀死,那便不算杀人。可你有没有想过,这对受害者而言,是极不公平的。”
他忽然加重了语气:“我不管他们有没有成功,只要他们有了这个念想,并付诸行动,我杨小邪便当他们已经做成了。之后,我自会遵从我的行事准则,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云天行道:“你不是叫杨鉴吗?怎么又成杨小邪了?”
那小童道:“杨鉴是我爹给我取的名字。但先生说我人小鬼大,性情乖邪,便总叫我杨小邪。云少主,你觉得这两个名字,哪一个更适合我?”
云天行想了想,说道:“还是杨小邪更适合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