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戏时间pm22:49
西南大陆,格里芬王朝北境
“阿嚏!!!”
一个看起来约莫三十多岁,虽然相貌还算耐看,但脸上却残留着不少没有刮干净的胡茬,身披一件朴素的白袍,表情有些憔悴的人类男子狠狠打了个喷嚏,一边抬手揉着自己的鼻子一边小声嘀咕了一句:“总觉得自从加入‘那边’之后,被骂的次数明显增加了啊……”
名叫贝奥·卢卡努斯的吟游诗人咂了咂嘴,无声地叹了口气,随即便继续迈开脚步向前走去,而在他视野所及之处,皆是一片宛若地狱的惨状。
诗人深吸了一口气——
那是一种甜腻的腐败气味——那是死亡在高温下发酵的味道。
诗人侧耳倾听——
枯黄的草茎在风中瑟瑟发抖,仿佛大地本身也在战栗,这里没有路,只有无数双脚踩出的泥泞沟壑,深深浅浅,蜿蜒向虚无。
诗人睁开双眼,看向过去——
人群在蠕动。
不是行走,而是像一条受了重伤的巨蟒,拖着残躯在焦土上缓慢挪动,男人、女人、老人、孩子,所有面孔上都刻着同一种表情——恐惧。那种深入骨髓的、比饥饿更持久、比干渴更锋利的恐惧。
诗人眨了眨眼——
一排人像麦子一样倒下去,刺眼的鲜血从脖颈和肩膀之间喷出来,在清晨寒冷的空气里升起白色的热气,母亲把孩子护在身下,稚童的哭声从人堆底下闷闷地传上来,像从坟墓深处发出的回响。
有人踩过还在抽搐的身体,尖叫着开始徒劳的逃窜;有人头颅滚落,眼睛还圆睁着,瞳仁里映出灰蒙蒙的铅云;有人跪下去举起双手,手指在空气中张开,像枯树的枝桠。
血肉模糊的地面上,人们踩着同行者的尸骸往前爬,手指插进泥里,指甲翻裂,鲜血和泥土混成一种暗红色的浆糊。
有人在爬行的途中被身后的人踩住了小腿,然后毫不犹豫地用另一只脚蹬开了那个人的脸,被蹬开的人翻倒在地上,立刻被无数双脚踩过,再也没有起来。
少年跪在尸体中间,他面前躺着一个人,也许是他的父亲,也许只是一个素不相识的死者,保持着滑稽的挣扎模样。
少年双手撑着地面,身体剧烈地颤抖,因为眼泪已经在前几天流干了,所以他只是张着嘴,像一条被抛上岸的鱼,发出无声的、干涸的呼吸。
最终,伴随着诗人的一声长叹,不久前的地狱烟消云散,只剩下那些看不出形状的尸骸、赤红着双目的食腐者与萦绕在耳旁的尖锐余音。
“糟透了。”
诗人摇了摇头,单膝跪在面前那个已经看不出形状的少年面前,抬起右手为后者合上了双眼,轻声道:“恐怕再怎么多情的诗人,也无法在这副光景下奏出哪怕半声旋律吧。”
他站起身来,缓步从少年的身前走过,从无数狰狞的亡骸身边走过,从令人作呕的腐败间走过。
苍白的火焰,从贝奥脚下蔓延而出,席卷了这片疯狂的荒原。
“咳……咳咳……”
他的嘴角开始迸裂,口鼻也逐渐开始溢出鲜血,但就算如此,他也没有停下脚步,亦没有熄灭那苍白的安魂之火。
如果可以的话,诗人其实更想为这里的人们奏上一首安魂曲,然而正如他刚刚说过的那样,此时此刻的他,已经不再信任自己的琴弦,不再坚定那宛若自己伴侣般的乐器能奏出任何一个清澈的音符。
所以,他只能点燃这蓬苍白的火焰,向这些死于绝望与迷茫中的亡魂悼念。
如果可以的话,诗人其实也想要拯救些什么,但那份伴随着恩赐的‘规则’,却不允许他将不属于自己的力量用在任何一个无关大业的角落。
这并非冷漠,而是这个世界上的悲剧实在太多,远非一个好运的诗人救得过来的。
那毫无疑问是英雄的工作。
贝奥·卢卡努斯没有成为英雄的潜质,所以他只能去做一些唯有诗人能做的事。
比如,慰藉那些早已不再需要慰藉的亡魂。
“只是无聊的自作多情……”
诗人扯了扯嘴角,发出了一声嘶哑的干笑,尽管他成功在一定限度内违规动用了力量,却不必为此付出永久性的代价,但那份源于灵魂深处的痛苦依然让他难以维持体面。
也正是这份痛楚,才能让此时此刻的他稍微好受那么一点点。
……
半小时后
诗人终于离开了身后那片满目疮痍的地狱,而那如影随形的苍白火焰也伴着难以计数的亡骸一起消失在了地平线尽头。
“呼。”
诗人长出了一口气,拭去了那密布在额前的、色泽浅粉色的血汗,抬头望向远处那片在夜幕下熠熠生辉的火光,喟然长叹。
浓烟宛若两片恶魔的蝠翼般盘旋而起,直达天际。
贝奥不知道那座以钻石为名的要塞中有多少人正在歇斯底里地哭嚎,又有多少人正在绝望中被焚成灰烬,他不知道,也想不通,更看不懂。
但他知道,这绝不是一场必要的屠杀;他知道,那个恶魔已经成功用一半兵力为诱饵,拖住了钻石要塞的敌人;他知道,那个恶魔就在不久前刚刚将毫无防备的【蓝晶城】化为一片人间炼狱;他知道,在失去了统帅后,就算不去理会,钻石要塞也会土崩瓦解,再难对梦境教国的残部造成威胁。
然而——
……
“然而我还是杀了个回马枪,在这座要塞已经彻底失去抵抗意志的情况下带你们折返回这里,开始了这场刺激的游戏。”
钻石要塞的东侧城墙上,拉莫洛克嘴角微扬,似笑非笑地看着站在自己对面,脸色铁青的梅拉芙语气轻快地问道:“这让你很意外吗?”
梅拉芙点了点头,冷声道:“因为这种行为对我们没有半点益处,尽管我可以理解……甚至认同你的作战风格,但这种毫无意义的宣泄根本就没有任何意义,我们放开了好不容易拿下的【蓝晶城】,让里面的防守空虚而薄弱,然后又不计消耗地急行军赶回已经没有任何意义的钻石要塞,煽动一场没有任何意义的暴乱,理由是什么?”
“理由?你是打算做我的学徒吗?梅拉芙女士?”
拉莫洛克莞尔一笑,语气悠然地说道:“那还真是可惜,对于始终站在最佳观看席,但却直到现在都没能看透我落子含义的你来说,向我请教军略技巧纯粹只是浪费时间罢了,有时间的话,不如想想怎么提高自己的厨艺吧,汤姆这几天都瘦了。”
站在梅拉芙身边,正抱着胳膊闭目养神的汤姆微微抬起眼皮,冷声道:“有没有可能是因为,你给我布置任务的时候忘记把休息时间算进去了。”
“那还真是不好意思。”
拉莫洛克露出了看上去无比真挚的微笑,歉然道:“但毕竟能者多劳,你多辛苦一点,我跟梅拉芙女士就能轻松一点,所以之后还请继续努力。”
汤姆瞥了拉莫洛克一眼,面无表情地问道:“你还不打算停下吗?”
“停下?”
拉莫洛克眨了眨眼,语气甚是愉快地反问道:“为什么要停下?现在【蓝晶城】已经告破,钻石要塞更是彻底成为了格里芬北境混乱的中枢,卡奥·星蓝和鲁克·星蓝更是被你亲手杀死,在这种情况下,我们有什么理由乖乖停下,任由这份恐惧在格里芬的贵族联盟内部发酵呢?”
梅拉芙柳眉微蹙,问道:“你要的不就是让那些人沉浸在恐惧中吗?”
“不不不,梅拉芙女士,你必须知道,所谓的‘恐惧’从来都不是一件武器,除非在黑梵那种深谙人心的家伙手中,否则这种情绪是很难给予对手真实损伤与打击的。”
拉莫洛克耸了耸肩,用仿佛教小朋友认字般的和蔼语气说道:“骄兵必败,败则衰,衰兵必胜,这个观点虽然有些不切实际,但对于你们这种人来说,已经是非常优秀的军略圣经了,而现在的格里芬显然已经被我们打蒙了,所以比起给他们重新整顿,以死战之志找我们麻烦的机会,我更倾向于彻底将战火烧进去。”
梅拉芙愣了一下,目光微凝道:“所以你才会回到钻石要塞……”
“没错,毕竟越往北越靠近我们教国的控制区域,而星蓝城以南就是门户打开的格里芬腹地,所以钻石要塞就是一个最完美的缓冲区了。”
拉莫洛克抱着胳膊倚在城头,笑眯眯地说道:“我当初决定要绕过这里,是因为我必须尽快拿下【蓝晶城】,让这片区域彻底进入沦陷状态,而我重新回到这里,则是为了控制格里芬背景的沦陷区中枢,不断诱导那些已经彻底沦为怪物的东西南下,持续让那些贵族老爷们处于极端的压力下。”
梅拉芙顺着拉莫洛克的目光,看向城外那无数正被驱逐向南方的受难者,摇头道:“他们只是普通人而已,就连一个训练有素的士兵都打不过,又能给那些贵族们什么压力?”
“他们并不是单纯的普通人。”
拉莫洛克摇了摇手指,轻声道:“他们是背负了鲜血与原罪,被我亲手挖掘出了内心深处最阴暗那一面的失心者,在这些幸存者里,有太多人在之前的混乱中丧失了作为一个‘普通人’应有的一切,比如对道德、生命、良知、人性的尊敬,他们就像是一个个经历过大起大落,输红了眼,又真切得到过利益的赌徒,已经回不去了。”
梅拉芙沉默了片刻,最后还是摇头道:“就算如此,我依然不认为他们能对格里芬腹地造成什么威胁,你会弄巧成拙的,拉莫洛克。”
“是么?”
拉莫洛克嘴角微扬,轻声道:“我并不这么认为。”
梅拉芙也笑了起来,一边揽着确实有些疲惫的汤姆,一边悠悠地说道:“那就把话说明白吧,拉莫洛克阁下,我们都很清楚你究竟有着怎样的表现欲,就算为了那些有趣的小巧思不会明珠暗投、无人能赏,你也会屈尊向我这样的愚钝之人分享真相,不是么?”
“他们会睡觉。”
拉莫洛克看向某个目光涣散,只是麻木地跟着人们向前挪动,身体已经开始摇晃的瘦弱男子,莞尔道:“会睡觉,就意味着会做梦,而幸运的是,我恰巧是梦境教国的总参谋长,不但手底下有着大量神经兮兮,只会在梦中聊以自慰的疯子神官,更是吾主独一无二的神眷者。”
早已意识到拉莫洛克并非梦境女神的信徒,甚至就连梦境教国恐怕都已经被某种诡谲力量侵蚀了个干净的梅拉芙皱了皱眉,并没有说些什么,只是安静地等待着对方的下文。
“我知道你在想些什么,不过正如你所见到的,至少我麾下的【腐朽者之影】,可都是货真价实的梦境女神信徒,不仅如此,他们甚至还得到了吾主的赐福,能够向更多人传播那位死鬼女神的恩泽,啊,何等厚重的恩泽——”
拉莫洛克肆无忌惮地笑了起来,满脸喜悦地说道:“在这份恩泽下,那些直到理智被耳语蚕食殆尽的最后一刻都信仰着梦境女神,并坚信自己始终恪守教条的神职者会本能地追寻梦境,找到那些最黑暗、最痛苦、最歇斯底里的噩梦,对那些被困在里面的人施以援手,将他们的梦境校对为一个个美梦……准确地说,是他们认知与定义下的‘美梦’。”
梅拉芙:“难道说……”
“没错,那些接受了布道的人会在无意识中信仰吾主,变成耳语的养料,最终成为噩梦的一部分,他们有着无比顽强的精神力,将现实视作一场梦境,而在梦境中,耳语的威力会被无限放大,尽管无法影响旁人,但如果只是不计代价地自我催眠——”
“会怎么样?”
“他们或许依然不是一个普通士兵的对手,但在被肢解到巴掌大小之前,就算只剩下了一副牙,都会继续发疯到底。”
第两千八百九十四章: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