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尊欲念魔将,尽数归于沉寂。
此前肆虐四方、裹挟着无尽别离痛楚的淡粉色微光,缓缓飘散在混沌虚空之中,没有戾气,没有杀意,没有丝毫攻击性,只剩漫天温柔又悲凉的柔光,轻轻浮动,填满了整片空旷的空间。
下一秒,漫天飘散的淡粉色光点,骤然朝着同一方向聚拢、凝聚、成型。
他并非从虚空远处缓步走来,也不是由黑雾戾气幻化而成,而是被漫天粉色光点紧紧簇拥,从光点最中心,一点点凝练出实体,缓缓现世。
无数淡粉色萤火般的光点,围绕着他周身缓缓旋转、轻舞、飘落,静谧又温柔,如同深夜里漫天飞舞的流萤,驱散了所有征战的硝烟与血腥,只剩下化不开的绵长思念,与深入骨髓的孤寂。
他的模样,与此前所有暴戾、诡异、扭曲的使徒,全然不同。
没有高大狰狞的魔物身躯,没有扭曲畸形的恶灵形态,没有模糊不清的暗影虚影,更没有睥睨众生的威压气场。
他只是一个丢在人海里,就再也寻不到的、再普通不过的凡人男子。
中等匀称的身形,身高不过一米七五,不高不矮,没有丝毫压迫感。五官周正端正,眉眼平淡无奇,面容没有任何棱角,没有出众的样貌,没有凌厉的气场,浑身上下,没有半分惹人注目的地方,朴素到极致,平凡到极致。
身着一身最简单的素白短袖,裤线平整的纯黑长裤,脚一双洗得微微发白的灰色布鞋,衣着干净朴素,和凡尘世间的寻常路人,毫无差别。
一头利落的黑色短发,修剪得整整齐齐,像是刚刚精心打理过,柔顺服帖,没有任何怪异造型。一双纯粹的棕色眼眸,温润平淡,没有异色双瞳,没有流光流转,没有任何超凡脱俗的异象,周身干干净净,两手空空。
无兵器,无信物,无繁花,无照片,无字书。
他手中,什么都没有。
周身没有萦绕的光环,没有外泄的能量波动,没有繁复的符文印记,没有慑人的威压,甚至连一丝属于使徒的戾气都不存在,平淡得就像世间万千凡人里,最不起眼的那一个。
可他,从来都不是普通人。
寻常凡人,绝不会有那般控制不住的细微颤抖。
他垂在身侧的一双手,形状普通,指节分明,却在不受控制地、极轻极微地不停颤动,细微的痉挛顺着指尖蔓延,像是曾用尽全部力气,紧紧攥着某样珍宝、某个人的手,千万年死死不肯松开,可最终还是被迫放手,肌肉早已形成了永恒的记忆,即便空空如也,也始终停不下颤抖,藏着极致的隐忍与绵长的执念。
寻常凡人,眼底更不会藏着跨越万古的泪光。
他的眼眶,始终泛着淡淡的红,眼尾微微泛红,清澈的泪水满满当当,在眼眶里不停打转,在眼底泛起细碎的泪光,却始终强忍着,迟迟不肯坠落。
那不是直面生死的恐惧,不是身陷苦难的悲戚,不是求而不得的怨怼,是熬尽了万古岁月,也消散不去的思念。
是求不得、留不住、相见无期、阴阳两隔的爱而不得,是生生世世、永恒分离的无尽执念。
他在思念里,熬了整整亿万年。
亿万年的时光,足够一颗璀璨星辰从诞生燃尽到消亡,足够一个鼎盛文明从萌芽生根到覆灭归零,足够一片汪洋大海从沸腾滚烫到冰封冻结,足够沧海变桑田,足够天地换日月。
他用亿万年的光阴,困在爱别离的执念里,日日思念,夜夜牵挂,从未有一刻停歇,眼眶早已被思念浸得常年湿润,执念入骨,再难释怀。
灵汐静静站在远处,一眼便看向他颤抖的双手,看向他泛红含泪的眼眸,心口猛地一紧,泛起密密麻麻、钝痛无比的酸涩,瞬间共情了他所有的苦楚。
她比任何人,都懂这份刻入骨髓的思念。
当年她孤身被囚禁在原初圣殿的漫长岁月里,不见天日,无边孤寂,每一分每一秒,都在拼尽全力思念,思念外界的自由,思念光明,思念救赎,思念一丝生机。
可她漫长的思念,在他面前,依旧不值一提。
她的等待,不过数载,而他的思念,是亿万年的遥遥无期,是明知永无归期,却依旧死守执念,不肯放下。
他穷尽一生、穷尽万古,拼尽全力思念的那个人,早已不在世间,连魂魄都消散无踪,再无半点踪迹,连重逢,都成了万古奢望。
这世间最痛,从来不是生离死别,而是离别亿万年,思念成疾,再无相见之日。
端木燕周身紧绷的战意,尽数散去。
他没有凝聚半分战力,没有祭出创世光刃,腰间的短刃静静归位,没有丝毫杀意,没有半点戒备,只是放缓了气息,步调平缓、脚步不轻不重,一步步朝着眼前平凡的男子,缓步走近。
没有对战,没有对峙,只有平等的、悲悯的对视。
他看着男子眼底强忍的泪光,看着他颤抖不止的双手,语气平缓低沉,没有丝毫质问,只有淡然的笃定。
“你爱过一个人。”
爱别离使徒嘴唇微微翕动,良久,才缓缓开口。
他的声音平淡普通,沙哑又温和,轻得像一片羽毛,却裹着亿万年的疲惫与苍凉,没有一丝波澜,只有藏不住的落寞。
“爱过。”
简简单单两个字,道尽了万古执念。
“她还在这世间吗。”
话音落下,男子眼眶里打转了千万年的泪水,终于再也忍不住,顺着平淡的脸颊,缓缓滑落。
那泪水,竟是淡粉色的,脱离眼眶的瞬间,便在虚空之中凝结成一颗颗晶莹剔透的泪珠,悬浮、飘散、滚动,折射出漫天细碎又温柔的微光,每一颗泪珠里,都藏着亿万年的思念与回忆。
“不在了。”
他闭上双眼,泪水接连落下,声音哽咽,满是无力的悲凉。
“她死了,是我亲自送她走完最后一程。”
“她走的时候,浑身冰凉,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紧紧握着我的手,她的手指又细又凉,枯瘦得如同寒冬里的枯枝,再没有往日的温热柔软。”
“她笑着劝我,不要哭,不要难过,说她只是先行一步,去往轮回彼岸,等着我赴约。”
“我信了,我等了她,亿万年。”
“这亿万年里,我踏遍诸天星河,寻遍每一寸时空,找遍生死两界,一遍又一遍,一次又一次,始终没有她的踪迹。”
“后来,死亡魔帝告诉我,她魂飞魄散,彻底消散于天地间,再也不会轮回,再也不会出现。”
“我等了亿万年,终究,是等不到了。”
字字平淡,却字字戳心,漫天粉色光点随着他的泪水,轻轻浮动,整片虚空,都被这份跨越万古、爱而不得、终生别离的痛楚,彻底淹没。
端木燕沉默了。他看着爱别离使徒那双棕色的、普通的、满是泪水的眼睛。
“你恨死亡魔帝吗?”
“不恨。他让我活着。活着才能思念。思念很痛,但至少证明我爱过。如果连思念都没有了,那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陈坤的原初利刃在手中握紧了。他看着爱别离使徒,看着他脸上的泪水,看着他那双颤抖的手。他想起了自己的母亲。他记不清母亲的脸,但他记得她的声音。她的声音很温柔,像是在哄他睡觉。她死的时候,他还小,不懂什么叫死。他以为她只是睡着了。他在她的床边等了一天一夜,等她醒来。她没有醒。他的父亲告诉他,妈妈不会回来了。他哭了很久。后来他不哭了,但他一直在想她。想她的声音,想她的温度,想她抱他的时候那种安心的感觉。他从来没有告诉过任何人。他是原初守护者,不能软弱。但爱别离使徒让他想起了那种感觉,那种失去了最重要的人之后,心里空了一块的感觉。
罗烈的巨锤从肩上放下来了。他看着爱别离使徒,想起了大黄。大黄是他小时候养的那条金毛,活了十五年。它死的那天,他抱着它哭了很久。他的父亲说,狗的一生很短,但它的一生都是你。你要记得它。他记得。他记得大黄舔他手的感觉,记得大黄摇尾巴的样子,记得大黄靠在他腿上睡觉时的温度。他再也没有养过狗。
炎心的星焰在掌心熄灭了。她想起了那个女孩。那个她只教了三个月的女孩,在暗能军团的袭击中失散了。她不知道那个女孩是死是活。她不敢去找,怕找到的是尸体。她宁愿相信那个女孩还活着,在宇宙的某个角落,过着平凡的生活。也许有了自己的家庭,也许有了自己的孩子,也许已经忘了她。忘了好。忘了就不会痛。
凌辰的速度慢下来了。他站在虚空中,没有移动。他想起了阿诺。他的第一个搭档,笑起来有两个酒窝。阿诺死的时候,他没有回去救。他跑了。他活下来了。他一直在跑。跑到现在,跑到没有人能追上他。但他跑不过记忆。阿诺的脸总是在他的梦里出现,笑着,嘴角有两个酒窝。“凌辰,快跑。”他跑了。他跑了这么多年,还是没有跑出那句话。
苏云的手指在数据板上停住了。他想起了导师。导师留下一本手记,最后一页写着——“空间之力不是用来征服宇宙的,是用来回家的。”他不知道导师回家了没有。他也不知道自己的家在哪里。圣辉星域是家吗?原初圣殿是家吗?七心晶石的光芒是家吗?也许是。也许不是。他只知道,导师不在了。
灵汐的生命能量场在七人周围缓慢地跳动着。她的目光没有离开爱别离使徒。她想起了父母。父亲种的花,母亲做的饭。他们死的时候,手牵着手,躺在床上,脸上带着笑。他们说是时候了,该走了。她没有哭。她以为自己是生命守护者,见惯了生死,不会哭了。但她错了。她每天晚上都会想他们。想父亲的背影,想母亲的笑声。她的眼泪是偷偷流的,没有人知道。
端木燕走向爱别离使徒。他伸出手,不是攻击,不是防御,是触碰。他的手停在爱别离使徒的面前,掌心朝上,手指微微张开。
爱别离使徒看着端木燕的手,看了很久。他的手抬起来了。他的手指很细,骨节突出,皮肤上布满了细密的皱纹。他的手指触到端木燕的指尖。
那一瞬间,端木燕感觉到了爱别离使徒的痛苦。不是怨恨,不是恐惧,不是愤怒。是爱。爱了亿万年,爱到骨髓里,爱到灵魂深处。爱的那个人不在了,但爱还在。爱像一根刺,扎在心里,拔不出来。每一次心跳,刺就深一寸。亿万年的心跳,亿万年的刺。他的心已经千疮百孔了。但他的心还在跳。
“你的心……”端木燕的声音很低。
“还在跳。”爱别离使徒的声音很轻。“她让我活着。我活着,她就活在我的心里。”
“你想死吗?”
“不想。死了,就再也想不起她了。”
端木燕收回了手。他看着爱别离使徒,那双棕色的、普通的、满是泪水的眼睛。“死亡魔帝让你成为爱别离使徒,不是为了让你痛苦。是为了让你用痛苦来攻击我们。你的能力不是制造分离,是唤醒分离。你让我们想起了那些失去的人。你让我们痛。你让我们哭。你让我们脆弱。脆弱的时候,我们就会犯错。犯错的时候,我们就会死。”
爱别离使徒低下了头。“我不想让你们死。我只是想让你们知道,你们不是一个人。你们也失去过。你们也痛过。你们也活下来了。你们活下来了,不是因为你们强大,是因为你们还有彼此。”
陈坤的利刃收起来了。他看着爱别离使徒。“你说得对。我们还有彼此。”
爱别离使徒抬起头,看着陈坤。“你们有彼此。我只有我自己。亿万年了,我一个人。没有队友,没有朋友,没有爱人。只有思念。”
罗烈的巨锤放在地上。他看着爱别离使徒。“你不是一个人。你思念的那个人,在你的心里。她活着。她一直在你心里。”
“我知道。但我碰不到她。我看不到她。我听不到她的声音。我只能想她。想了一辈子,想到她的脸模糊了,想到她的声音记不清了。我只能记住一个感觉——我爱她。别的都忘了。”
炎心的星焰重新燃起了。不是攻击,是温暖。白金色的火焰在她掌心跳动,不灼人,只温暖。她走向爱别离使徒,将星焰递到他面前。
“你还记得她喜欢什么花吗?”
爱别离使徒看着那团火焰。火焰是白金色的,很亮,很暖。他想了很久。
“她喜欢白色的花。不是玫瑰,不是百合,是那种很小的、长在路边的小白花。她每次看到都会摘一朵,别在头发上。”
炎心的星焰在她的掌心变化了。白金色的火焰中,一朵小白花在绽放。花瓣是白色的,很小,很薄。花蕊是金色的,很亮。花在火焰中摇曳,像是在风中。
“她喜欢的是这种吗?”
爱别离使徒的眼泪又掉下来了。他伸出手,想要触碰那朵花,手指穿过了火焰。花是能量体,他碰不到。但他看到了。看到了一直模糊的那张脸。那个女孩,黑色的长发,白色的裙子,头发上别着一朵小白花。她回头看他,笑了。笑容很甜,很温柔。她的嘴在动,在说什么。他听不到,但他知道她在说什么——“我等你。”
凌辰的星芒光刃刺向爱别离使徒。不是攻击,是刺向他面前的虚空。光刃在虚空中划开了一道细长的裂缝,裂缝中透出淡粉色的光。那是爱别离使徒的记忆深处,是他最珍贵的那个瞬间——她回头看他,笑了,说“我等你”。光刃没有斩碎那个瞬间,只是让它变得更加清晰了。
“你听不到她的声音,是因为你的耳朵被思念堵住了。你现在听到了吗?”
爱别离使徒闭上眼睛。泪水从紧闭的眼皮中涌出来。他听到了。“我等你。”她的声音很轻,很柔,像是风吹过花瓣的声音。他等了她亿万年。他没有白等。她真的在等他。
苏云的空间之力在爱别离使徒的身体周围凝聚,形成了一个球形的空间屏障。屏障不是困住他,是保护他。保护他不被死亡魔帝的意志侵蚀。
“你的身体里有死亡魔帝的印记。他控制你,让你成为爱别离使徒。你的思念是他的武器。他让你痛,让你用痛去攻击别人。他不是你的朋友,他是你的敌人。他用你的爱来伤害别人。你用你的爱来伤害自己。”
爱别离使徒睁开眼睛。“我知道。但我离不开他。我试过。我试过逃跑,试过反抗,试过自杀。他每次都把我拉回来。他说,你是我的使徒,你要为我战斗。你没有选择。”
灵汐的生命能量涌入爱别离使徒的身体。淡绿色的光芒在他的体内流淌,寻找死亡魔帝的印记。印记在他的心脏上,灰白色的,像一块伤疤。印记很大,覆盖了整颗心脏。印记在缓慢地跳动,每一次跳动都让心脏收缩一下。那是死亡魔帝的控制节点。印记不除,他就不是自由的。
“你的心脏上有死亡魔帝的印记。我能去除它。但你的心会受伤。很疼。你能忍吗?”
爱别离使徒笑了。他的笑容中带着一丝释然。“疼了亿万年了。不差这一次。”
灵汐的生命能量在她的掌心凝聚成一根细长的光针。针很细,比头发丝还细。针尖是金色的,很亮。她将针刺入爱别离使徒的胸口。不是刺穿皮肤,是刺入心脏。针尖穿过肌肉,穿过肋骨,穿过心包,触到了印记的边缘。印记在生命能量的侵蚀下开始松动,灰白色的边缘在变淡,从灰白变成浅灰,从浅灰变成透明。印记在收缩,从心脏的表面一层层地剥落。
爱别离使徒的身体在剧烈地颤抖。他的脸扭曲了,牙关紧咬,嘴唇咬出了血。他的手指在虚空中乱抓,指甲断裂,鲜血从指尖涌出。
陈坤按住他的肩膀,不让他乱动。“忍一下。快好了。”
印记剥落了一大半。心脏的表面露出了原来的颜色——不是灰白色,是淡粉色。很淡,很柔和。那是他本来的颜色。他爱过,痛过,思念过。他的心不是灰白色的死亡之印,是淡粉色的爱之痕。
最后一层印记剥落了。爱别离使徒的心脏完全暴露在生命能量的照射下。整颗心脏都是淡粉色的,表面布满了细密的皱纹,那是亿万年思念留下的痕迹。心脏在跳动,很弱,很慢。但它还在跳。
灵汐收回了光针。她的脸色苍白,能量消耗很大。但她笑了。“印记去掉了。你自由了。”
爱别离使徒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胸口。那里的皮肤还是灰白色的,但心脏已经不是了。他抬起手,按在胸口。心脏在跳,一下,两下,三下。
“我……自由了?”
“自由了。”端木燕的声音平静。“你不是爱别离使徒了。你只是一个爱过的人。”
爱别离使徒的眼泪又掉下来了。这一次,不是淡粉色的,是透明的。普通的水,普通的泪。
“我该去哪里?”
“去哪里都行。宇宙很大。”
“她会等我吗?”
“会的。她一直在等你。”
爱别离使徒站起身。他的身体在变淡,从灰白色变成浅粉色,从浅粉色变成透明。不是消散,是蜕变。他的身体在生命能量的作用下缓慢地、不可逆转地恢复了原本的样子。不是使徒的形态,是他生前的模样。一个普通的男人,穿着白色的短袖,黑色的长裤,灰色的布鞋。头发是黑色的,很短。眼睛是棕色的,很普通。他的手不再颤抖了,眼中的泪干了。
他看着自己的手,看着自己不再颤抖的手指。
“我好像……有很久没有看过自己的手了。”
他转身,向着宇宙的深处走去。脚步不快不慢,像是在散步,又像是在赶路。他要去找她。她等了他亿万年。这一次,他不会再让她等了。
七人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虚空中。
苏云看着数据板上消失的能量信号。“爱别离使徒,走了。不是被打败的,是被治愈的。和怨憎会使徒一样。”
罗烈捡起地上的巨锤,扛在肩上。“下一个是求不得。”
端木燕转身,走向传送阵。“明天打。今天休息。”他的脚步停了一下。“灵汐,回去之后,帮我换绷带。”
灵汐跟在他身后,没有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