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扇合拢的速度,比想象中快。
两扇花瓣一样的巨门,在沸腾的池水上一寸一寸地靠拢。门缝从三丈缩到两丈,从两丈缩到一丈。门里的金红色光芒被挤成一道越来越细的线,像夕阳沉进地平线前最后的那一道。
门外,周文焕疯了一样地把朱砂往门缝里泼。
不行——他的九环符阵烧到了最亮,金光顶着门扇,像顶着一座正在倾倒的山,顶不住!它不是门在动——是整片根在往回收!
地底三百丈,火烧到了根球的外层。园丁在收缩它的根。几万根金红色的根须,从洛阳城的四面八方退潮一样地缩回来,缩进天渊寺,缩进放生池,缩进门里——
它要关门。它要带着门里熟了的东西,带着它的锁,带着这一季全部的收成,从这片着火的田里,撤退。
它跑了,一切都完了。秦婆婆的香炉里,最后一点香灰在风里打转,火烧不到桩,门就还会回来。下个花期,下座城——
景页还在里面!
书儿喊出来的这句话,让所有人都沉默了。
门缝里,那道金红色的线,只剩半丈了。
就在这时候,一个人影,从寺门的方向,一步一步地走了过来。
是白炼。
他已经不成人形了。
三节枪拖在身后,枪尖在青石板上划出一路火星。他的衣裳被血浸透了,暗金色的血顺着裤脚往下淌,走一步,留一个血脚印。他胸口的衣襟彻底裂开了——那个虫状的东西,已经钻到了他的喉咙口,把他脖颈的皮肉顶起一个蠕动的、拳头大的鼓包。
他的眼睛,一只还是人的眼睛,另一只——瞳孔已经散开了,散成一圈淡金色的、花苞一样的东西。
他快要变成金眼人了。
他自己知道。他一边走,一边用那只还是人的眼睛,看着那扇正在合拢的门。
白炼!周文焕嘶声喊,别过去——你已经在变了!门会收了你!
白炼没有停。
他走到池边,走过秦婆婆身边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婆婆。他的声音已经哑得不成样子,借样东西。
什么?
你男人留下的那身骨头。白炼说,缝目人守门守了一辈子——借我学一学。
秦婆婆怔怔地看着他。然后她明白了,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她没有拦他。她对着他,深深地、深深地弯下腰去。
好孩子。她说,去吧。
白炼走到门缝前。
半丈宽的门缝,金红色的光从里面涌出来,照在他那张一半是人、一半已经开始的脸上。
他把三节枪横过来,卡进门缝里。
枪身瞬间弯了。门扇合拢的力量,不是人间的力量——那是几万个世界的重量。精钢打的三节枪,像一根被两片磨盘夹住的树枝,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白炼松开了枪。
他抬起双手,一只手撑住一扇门。
白炼——!
周文焕。白炼从牙缝里挤出声音,听好。
我这辈子,只会打架。
潮州城打架,襄州城打架,洛阳打架。打到最后,我身上这点东西——他咧开嘴,笑了一下,血从嘴角涌出来,要变成我一直打的那种东西了。
变成它之前,让我用它最后一次。
他的双臂,青筋一根一根地暴起。
然后,他主动松开了喉咙口那道他压了三个月的、最后的防线。
那个虫状的东西,破土而出。
不是从他身体里钻出来——是。他的脖颈、他的下颌、他的半边脸,像花苞绽放一样地绽开,金色的、根须一样的东西从他的血肉里涌出来,涌进他的双臂,涌进他撑住门扇的双手——
返祖。完全的返祖。
白炼把自己变成了半个。
一股不属于人间的力量,顺着他那双绽开的手臂,轰然灌进门扇。
合拢的门,停住了。
嗬——
白炼的喉咙里发出一声非人的、砂石摩擦一样的低吼。他的双脚在池水里一寸一寸地往前顶,膝盖弯下去,又一点一点地直起来。那两扇压着几万个世界的门扇,被他用一双正在的手臂,硬生生地撑开了一线。
一尺。两尺。三尺。
景——页——
白炼对着门缝,用尽全身的力气,吼了进去。
那声音一半是人,一半已经不是人了。
门——给你——撑着——
办——你的——事——
门内,井边。
那声吼穿过门缝,穿过金色的河,穿过白色的花海,砸在每个人的耳膜上。
景页猛地回头。
他看不见门外。但他知道那是什么声音。邢州城里,白炼对他爹刺出那一枪的时候,发出的就是这样的声音——一个人把自己当成一件兵器,用到最后一分时发出的声音。
白炼……
【收。】
穹顶的眼睛,等得不耐烦了。
一道意念,像山一样压下来。井边所有的人——景萱、王芸、波特——同时被压得跪倒在地。那不是力量,是。农人要割麦子的时候,不需要用力气,麦子自己就抬不起头。
只有两个人还站着。
景页。他右臂上的锁印疯狂地亮着,一寸一寸地抵抗着那股意念——他是这一季的锁,是园丁要等的东西,收割他的意念里,带着三分,像农人怕碰坏一穗最饱满的麦子。
和教主。
教主站在所有人前面。
他仰着头,看着那只养了他一万年的眼睛。
【引路人。】园丁的意念里,透出一丝真正的困惑,【你的膝盖,坏了。】
没坏。教主说,是修好了。
【回来。我不收你。你是我最好用的——】
我问你最后一件事。教主打断它。
他指着井里,那把属于他的世界的、样式古老的金锁。
她的第十环——我的景萱——她还吗?
穹顶的眼睛,静静地看着他。
【在。】园丁说,【锁在,环就在。】
【但环不会说话。环是锁的一部分。你见过锁说话吗?】
教主笑了。
那是景页第一次看见他真正地笑。不是古井,不是深渊,就是一个哥哥,听完了关于妹妹的最后一句实话之后,那种什么都放下了的笑。
谢谢。教主说,谢谢你跟我说实话。一万年了,这是第一句。
他转过身,看着景页。
两个一模一样的人,在井边,在满世界的注视下,第三次对视。
我年轻的时候,教主说,做过一道题。锁可易主。
我的答案是——让别人替我进。
你的答案呢?
景页看着他,缓缓地摇了摇头。
我的答案是——我替别人进。
教主的眼睛亮了一下。那种亮,像一个走了几万年夜路的人,终于看见了另一盏灯。
他说,好答案。
那这道题,我们一起做。
他伸出手,按在了景页那条金光灿烂的右臂上。
易主的仪轨,我做过一次。我教你。
这一次——教主的目光扫过跪在地上的景萱,扫过那口井,扫过穹顶那只眼睛,声音轻得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我帮你把它做完。
也帮我自己,把它做对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