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爱的伊琳娜姐妹，得知你与洛克尔男爵夫妻恩爱，我感到由衷的欣喜……”
信很长。伊琳娜坐在我身边，诵读的声音不大，语速平稳。
第一部分是朋友间的简单问候，哈玛尔随即花了很多篇幅，详细描述恋心节发生的暴力事件。她遗憾地表示，尽管这场血腥的冲突并未波及迪贝拉神庙，却有三位令人尊敬的善信——银血家族的托纳尔与贝垂德夫妇，以及他们的挚友内波斯先生——不幸罹难。
由于节日期间没有宵禁，弃誓者的越狱行动造成了大量伤亡，幸而马卡斯城的士兵反应迅速，秩序才得以恢复。哈玛尔用一小段优美的抑扬格诗句，盛赞依格蒙德领主在危机时刻沉稳果断，颇有其父遗风。继而又说起她率领祭司们主动配合领主，积极救治受伤的无辜群众。
似乎是被自己的诗词所感染，信中的内容渐渐扫去阴霾，变得欢快愉悦。哈玛尔颇有些得意地宣布，通过坚持不懈地占卜，她已经确定下一任预言师的所在，就如同十五年前她找到伊琳娜一样。而在我的妻子奔向幸福婚姻的同时，神庙也迎来很多可爱的新人。
她特意提及，一位原住民女孩儿曾因腿伤在神庙修养将近一个月时间。在此期间，这聪慧的少女蒙圣灵感召，投入美与艺术之神迪贝拉的怀抱。作为皈依正教之试炼，她受命前往卡斯威斯腾镇，将伊琳娜的继任者带回马卡斯城。
伊琳娜的信送到神庙时，小姑娘已经出发了。尽管兵荒马乱，时局扰攘，此行的风险不小，但哈玛尔对自己的眼光极有信心，笃定那孩子必能不负所托。最后，她感谢伊琳娜和我对神庙事务的关心，并承诺一旦新任预言师安全归来，她会尽快派人告知。
信读完了，落款的日期是次种月二十二日，也就是两个月之前。感觉哈玛尔知道很多事，却又顾左右而言他，弄得云山雾罩的。我甚至怀疑伊琳娜没把话说清楚，这才导致对方答非所问。
“你的信里都写了些什么？”
“我嘛？我就说老公对我很好，然后又讲了些平日里的琐事，顺便打听一下神庙的近况。哈玛尔姐姐的信有拆看过的痕迹，我的肯定也会被人偷看的，所以我们都不能把话说得太直白。如果她救了海尔吉，必然会确认她的身份，那就一定能猜到我的意思。”
“所以说，哈玛尔是在暗示，那个在神庙养伤的女孩儿就是海尔吉？”
“当然喽，否则她怎么会专门提起一个我不认识的人？”
在游戏里，有一个叫做“迪贝拉之心”的支线任务。神庙的祭司会拜托玩家前往卡斯威斯腾镇，寻找名为弗洛特拉的女孩。龙裔抵达镇上时，才得知她被弃誓者掳走，关押在卡斯河东岸的破碎塔据点。看来在异世界里，这个任务落到海尔吉身上。而任务产生的原因，竟是上一任预言师被我娶走了。
真是造化弄人。
伊琳娜仰起小脸，活像答对了题目后，等着老师表扬的小学生。
“也就是说，海尔吉现在孤身一人在瑞驰领乱逛？搞什么嘛！她可是射死了托纳尔的通缉犯，万一被别人认出来怎么办？就不能让她老老实实躲在神庙里，等我们想办法把她接出来吗？”
我的妻子没有等来预料中的夸奖，愣了好一会儿，才撅着嘴，气鼓鼓地哼了一声。
“大人如此不讲道理！哈玛尔姐姐冒这么大的风险救人，竟然还要被您指责！弃誓者在重兵把守的马卡斯城越狱杀人，依格蒙德领主岂会善罢甘休？依我看，姐姐下了一手绝妙的好棋。不然的话，等领主大人控制住局面，却发现神庙里多出一个生面孔，那才是真正的大麻烦。”
伊琳娜猜测，哈玛尔选中海尔吉的原因，根本不是聪慧和虔诚，更谈不上什么所谓的皈依试炼，完全是为了在所有人反应过来之前，把小丫头送出城去。等风头过了，她大可以乔装打扮，改名换姓，以迪贝拉神庙新任预言师之扈从的身份返回马卡斯城。
即便再有人认出了她，也要先拿出充足严谨的证据，复盘海尔吉过去数月的行踪，并解释迪贝拉的高阶女祭司何以能勾结弃誓者叛乱分子。否则就要仔细掂量一下，自己的身份能否承受住来自神庙的怒火。宗教事务素来有其独特性，领主对圣灵教会也礼让三分，寻常人家谁敢触这个霉头？
哈玛尔在信中刻意模糊时间，只说伊琳娜离开之后，神庙又有新人皈依。而伊琳娜被丹格尔接到佛克瑞斯是去年夜星月，和恋心节的朝阳月，中间隔着两个月左右。她只需一口咬定，自己是在这个时间段内安排试炼，那么接受任务的人就不可能是海尔吉，因为小丫头当时正在希达纳矿场服刑。
另一方面，从科斯凯格矿场往北的大片山地，都是弃誓者的游击区，信中提到的卡斯威斯腾镇也在此范围之内。如果阿吉斯带回的情报属实，海尔吉与瑞驰叛军的高层相识，那么她去这一带便比别人更加安全，故此是完成任务的最理想人选。
至于我提到的“想办法接她出来”，正在气头上的伊琳娜不屑地表示，我现在的军队都未必能攻克刀尖山脊的强盗营地，还是不要到巨石之城自取其辱了。
虽然她的话不无道理，但还是过于刺耳了。我决定天黑之后狠狠地教训这个女人，以振夫纲。
“你能不能再写信给哈玛尔问问情况？”
伊琳娜沉默了一会儿，最终还是摇了摇头。
“这样不妥。信虽然是通过独孤城的圣灵神殿分拣转递，但教会不敢得罪帝国军团的，他们必然把信件内容转告给图留斯将军的联系人。大人的妻子突然关心一个自己不认识的女孩子，反而会引起别人的关注，给你心爱的小妹妹带去危险。”
无论如何，能够得知海尔吉的近况，是一件可喜可贺的事情，尽管这所谓近况已经是两个月之前发生的事了。我觉得应该加速推进猎杀巴适那的任务，让阿吉斯腾出手来，到马卡斯城去接应海尔吉。
说起那小女猫，她在我手下总是窝窝囊囊的样子，到了溅血王座之后，还真是令人刮目相看。
阿吉斯在艾斯维尔老家的时候，也算得上是大家闺秀，而且还是家族最近三代中，唯一练成柔爪之术的人。据哈由说，柔爪是他母亲家族的独门秘技，也是精通爪之舞的基本功。
爪之舞作为一种独特的虎人武术，是分流派的。例如以迅捷轻盈着称的飒牙流派，或者更注重徒手与剑术相结合的沙之雨和沙之风两派，以及强调身体力量的痛牙流派等等。
稍有底蕴的家族都有自己秘不外传的爪之舞流派。哈由在猎杀狼人斯库纳时所使用的，则是他从自己父亲那里学来的，艾斯维尔军中的常见招式。大概类似于武侠小说里的太祖长拳，属于谁都能练上几招的大路货。而且哈由这厮懒惰，竟然没有全部学会。
至于阿吉斯，精通柔爪只不过证明她天赋过人，若想进一步修习更高深的武学，要走的路还很长。家族支持她外出闯荡，也是希望天之骄女能通过历练有所长进。可惜这两兄妹过于稚嫩，在天际很快就迷失了本心，还险些葬身狼口。
次种月初，阿吉斯以瑞撒德嫡亲孙女的身份取代泽纳比，成为溅血王座虎人商栈的话事人。甫一上任便本色出演，成功地让布兰迪许相信她是个雄心勃勃却涉世未深的大小姐。在谨慎试探后，布莱顿法师确定自己已经拿捏住这只天真幼稚的小女猫，于是开始慢慢伸出他的毒牙。
根据每十日一次的例行报告，我得知走私贩子们不满足目前的零星交易，不断怂恿阿吉斯贿赂纽格拉堡垒的驻军，以便重启此前巨资建设的港口。小女猫将计就计，暗中潜行到湖对岸，很快就发现了藏匿货物的地点。即便这条走私线路已停用两年，却仍有一伙盗匪驻扎，可见对方的重视程度。
纽格拉堡垒旁边的湖泊是杰罗尔山的融雪汇聚而成，湖的西北环抱堡垒的城墙，东南两侧皆为峭壁，其险峻之程度，即使阿吉斯这样的攀爬高手也不敢轻易尝试。
随之而来的问题是，走私贩如何将物资运送至此？就算没有新的货物，住在这里的人也总要有吃有喝吧？如果走南边的港口，那么一定会被堡垒里的驻军发现。噬日者托里格作为降将，身边少不了丹格尔和老爹安插的眼线，根本没有知情不报的能力。
为了搞清状况，小女猫花费了将近一个月的时间。她通过土匪的人数和食物的库存，推算出补给送达的大概时间，又提前数日离开溅血王座，裹着厚毯子潜伏下来。
布兰迪许对于她的神出鬼没习以为常，因为贪图玩乐本就是大小姐的人设之一。相比时常不着调的绣花枕头，布莱顿法师更愿意和贾基尔打交道。这只肌肉发达、木讷寡言的蠢猫人畜无害，还多次在没有仔细阅读的情况下，代替他的女主人签署合同文件。
在他看来，这对主仆远不如泽纳比精明，却妄想在短时间内取得令人瞩目的绩效。奈何人家是虎人商队总首领的掌上明珠，所以才硬生生挤掉了阿卡里的侄女，并且能够调用的资金也比兢兢业业的前任多出数倍。
在贾基尔和布兰迪许虚与委蛇的同时，小女猫终于有所发现。在某个雾气弥漫的清晨，两个衣着单薄的人从南面的悬崖上纵身跳下，摔了个粉身碎骨。藏在附近的走私贩子走过去，从破碎的残骸中取出补给品运回山洞，又把剩余的碎渣扫进湖水。阿吉斯在报告里特意注明，二人摔死的地方没有血迹。
破案了。被死灵术复活的尸体再次“死亡”时，会解体成一堆灰烬。当初我们猎杀吸血鬼威戈哈尔，里盖尔的手下伍尔夫就是如此。
布兰迪许没有展现出与死灵法术相关的能力，他在走私团伙中扮演着销售经理的角色，负责寻找潜在的客户并维护客源，他的幕后主人恐怕正是我要猎杀的巴适那。这个兽人是死灵法师，而且很可能运营着一个颇具规模的法师团。
这群人的老巢应该就是南部边缘圣所了。这个洞穴位于纽格拉堡垒正南的山上。在游戏里，占据此地的是一群魔剑士，也正好符合卡米拉对巴适那“魔武双修”的描述。但异世界的天际要比游戏中广阔得多，杰罗尔山里的洞窟峡谷不计其数，所以具体位置还需要阿吉斯进一步侦察才能确定。
既然已经有了初步的成果，我也开始抓紧部署。
温妮麾下的虎队共计三十五人，率先分批入驻溅血王座堡垒。那里最早就是作为难民的安置地点，矿工里有半数都是瑞驰人。再加上布兰迪许遵循严格的高端路线，所以他对矿场的情况并不熟悉。堡垒距离苍白密道不过三天路程，可以用最快的速度赶到目的地。
花岗岩村目前共有七个小队。其中三支组建时间较短，水平略差，被留在村里跟随弗洛基继续训练。另外四支小队在莱妹和索丽妮的带领下进驻海尔根镇，一同前往的还有玛吉为首的五个瑞驰巫师。据说巴适那是个很有实力的死灵法师，我的队伍缺少应对这种敌人的经验，因此需要她们提供支援。
最后，我以庆祝生日为由，邀请丹格尔和塔盖尔小住数日。按照约定，他们会把佛克瑞斯第二军团带到花岗岩村，暂时接管本地防务。
从年中月到炉火月，也就是六月至九月，是天际省的农夫最忙碌的时间。几乎所有的蔬菜、豆类，以及春季播种的燕麦和亚麻，都要在此时收获。还要赶在霜落月初，亦即十月，完成冬小麦的播种。
一般而言，农忙时节不宜用兵，但冬季的杰罗尔山大雪封路，难以通行，走私贩子也会隐迹藏行，蛰伏起来。我还指望阿吉斯去寻找海尔吉呢，怎么可能等到明年开春再动手？
末种月初，万事俱备，我和伊琳娜正在陪老狐狸喝茶，哈明通报说，阿吉斯求见。
小女猫一身狼狈，衣服破了好几个洞，胳膊和腿多处擦伤，但眼中却满是得意。
“大人，我找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