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件事可大可小。
她们很有可能在懂行的人手里,招来杀身之祸。
虽然时代变了。
但暗中猎杀女巫的人,并非不存在。
虽然,她们的麦克康娜校董——那个总是醉醺醺的女人,经常板着脸警告她们:“想玩什么随便玩吧,只要不惹出大麻烦就行。”
但温明娜校长却不会对此放任不管。
说不定会有一些什么处罚。
不过这一切,已经被此刻的她们抛之脑后。
毕竟,那个叫刘醒非的男人的笑容实在是太温和,亲切了。
他就站在街对面的路灯下,穿着一件熨帖的黑色风衣,手里捏着一支没点燃的烟。
不像街上那些油嘴滑舌的小混混,也不像酒吧里那些眼神浑浊的醉汉,他的眼睛很亮,笑起来的时候眼角会弯出一个温和的弧度,声音低沉悦耳,像大提琴的最低音,裹着晚风的凉意,却又带着让人莫名心安的温度。
“你们的气球线快松了。”
他先是指着汉娜手里的气球,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很好。
汉娜吓了一跳,连忙低头去看,果然发现气球线的活扣松了大半,她手忙脚乱地拉紧,脸颊微微泛红:“谢谢、谢谢你啊。”
麦克亚根原本还想拉着汉娜快走,可男人接下来的话却让她停下了脚步。
“这气球上的图案,是塞勒姆老作坊的手艺吧?我从前的时候见过,现在很少能买到了。”
他说着,目光落在气球上那个骑着扫帚的小巫师身上,眼神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怀念。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两个小女巫的话匣子。
“你也知道塞勒姆的老作坊?”
麦克亚根的眼睛亮了起来,语气里满是惊喜。
“我还以为只有我们……只有我们这些人知道呢。”
她差点说漏嘴,连忙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可那点慌乱,早已被刘醒非尽收眼底。
他只是笑了笑,没有追问,反而顺着她的话头聊了起来:“以前认识一个老朋友,她就是塞勒姆人,总喜欢给我讲那些关于女巫的故事。说起来,我今天来这条街,只是想随便转一转,没想到还能遇到你们这样可爱的小姑娘。这真是撒普瑞斯。”
他的语气太真诚了,眼神太温和了,温和得像午后晒在身上的阳光,让人忍不住想要靠近。
警戒心这东西,就像紧绷的弓弦,一旦被温柔的手指轻轻拨弄,便会一寸寸松弛下来。
麦克亚根和汉娜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他不是坏人”的笃定。
她们开始叽叽喳喳地和他攀谈,从街上的小吃聊到学校里的趣事,从手里的魔法水晶聊到麦克康娜校董那些荒唐的糗事。
她们忘了出门前的警告,忘了女巫的身份需要严加保密,忘了眼前这个男人,不过是个萍水相逢的陌生人。
刘醒非就那么听着,偶尔插一两句话,恰到好处地引导着话题的方向。
他从不追问,只是在她们说到兴头上时,轻轻抛出一个问题,像一颗投入湖面的石子,总能激起更多的涟漪。
“你们学校的老师严厉吗?”
他问,语气里带着一丝温润的好奇。
汉娜撅起嘴,抱怨道:“严厉倒算不上,就是老师太少啦!算上代课的,也就三个,有时候上课都凑不齐人呢。”
麦克亚根连忙补充:“不过我们校董超厉害的!她是当代塞勒姆最强的女巫,可惜她从来不教书,整天在外面玩,上次我还看到她在隔壁街的酒吧里喝得酩酊大醉呢!”
她说着,还忍不住撇了撇嘴,语气里带着点恨铁不成钢的意味。
刘醒非点点头,脸上的笑容不变,心里却已经有了计较。
三个老师,学生寥寥无几——恐怕连十个都不到。
最强的女巫醉心享乐,疏于教务,这样的魔法学校,能有多少战斗力?
他又聊起家庭,语气随意得像在拉家常:“这么晚出来,家里人不会担心吗?”
“不会啦!”
汉娜晃了晃手里的气球。
“我爸妈都在乡下的庄园里,他们忙着研究农业公司的种植研究,才没空管我呢。”
麦克亚根也跟着说:“我家也是,我爷爷是个老巫师,他总说现在的年轻人太浮躁,可他自己也喜欢偷偷喝蜂蜜酒。我爸妈……他们在国外的公司工作,倒是能赚一些钱,但代价就是一年才回来一次呢。”
她们说的都是些琐碎的家常,没有一句提到“实力”二字,可刘醒非却能从只言片语里,精准地勾勒出她们的底细。
乡下的庄园,草药研究——意味着汉娜的家族擅长的是治愈系魔法,攻击性不强;国外的公司,老巫师爷爷——麦克亚根的家族底蕴或许深厚,但长辈忙且疏于管教,小辈的实力想必也有限。
他甚至能从她们走路的姿势、说话时不经意间流露出的魔法波动,判断出她们的魔法等级——不过是刚入门的学徒水准,连最基础的防御咒都未必能熟练施展。
晚风渐凉,长街上的人渐渐少了些,霓虹的光芒却越发刺眼。
麦克亚根看了看天色,抬手挽住刘醒非的胳膊,语气亲昵得像认识了多年的老朋友:“密斯特刘,时间不早啦,我们该回学校了。反正顺路,你跟我们一起走吧,我们学校附近有一家超好吃的馅饼店,我请你吃!”
汉娜也跟着点头,眼睛亮晶晶的:“是啊是啊,你跟我们去嘛!顺便也让你看看,我们塞勒姆的魔法学校,到底是什么样子的。”
她们毫无戒心,甚至带着一丝炫耀的意味,拉着刘醒非,朝着长街尽头那条幽深的小巷走去。那里是普通人的禁地,却是塞勒姆魔法学校的入口,巷子深处的墙壁上,刻着只有女巫才能看见的魔法符文。
刘醒非任由她们拉着自己的胳膊,脚步不疾不徐,脸上的笑容依旧温和。
他偶尔会侧过头,看向跟在身后不远处的女儿——白林。
白林就那么静静地走着,双手插在风衣口袋里,目光落在父亲的背影上,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那笑意里却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
这是她第一次如此直观地领略到父亲的恐怖。
不是指他那双能劈开山河的手,不是指他曾执掌半精灵王国数十年的无上权柄,而是指他的智慧。
那是一种润物细无声的掌控力,像一张无形的网,在你毫无察觉的时候,就已经将你牢牢困住。
她想起了哥哥。
想起了多年前那场荒唐的兵变。
哥哥总说,父亲老了。老得没了动力,没了冲劲,老得连王位都坐不稳了。
他说父亲的刀已经钝了,他的魔法已经弱了,他不再配当半精灵王国的国王。
于是哥哥振臂一呼,带着那些被他蛊惑的年轻士兵,冲进了王宫。
白林至今还记得那天的场景。王宫的琉璃瓦被鲜血染红,士兵的呐喊声震碎了宫殿的窗棂。
父亲站在王座前,手里握着那把陪伴了他数十年的长剑,剑刃寒光凛冽,却始终没有出鞘。
他明明有能力镇压那场叛乱。
白林知道,父亲的实力,远比所有人想象的都要深不可测。
可他没有。他只是看着步步紧逼的哥哥,轻轻叹了口气,然后转身,跳进了王宫后面的深渊。
所有人都以为国王死了。
哥哥如愿以偿地坐上了王座,沾沾自喜地以为自己赢了。
只有白林知道,父亲没有死。
他只是选择了假死,选择了放弃。
放弃了王位,也放弃了那个被权力冲昏了头脑的儿子。
哥哥总以为父亲是不忍心下手,是念及父子之情。
可白林比谁都清楚,不是的。
父亲从来都不是什么心软的人。他只是觉得,那个王位,那个被哥哥视若珍宝的东西,在他眼里,不过是一块沾了灰尘的破石头,弃之如敝屣。
他不仅不要王位,他连哥哥都不要了。
果不其然,之后的时间,足够证明一切。
哥哥坐上王位后,大刀阔斧地改革,却因为急功近利,得罪了所有的老牌贵族;他妄图扩张领土,却因为指挥不当,让半精灵王国的军队损兵折将;他甚至听信谗言,废除了父亲在位时定下的民生政策,引得民怨沸腾。
如今的半精灵王国,早已不复往日的荣光,成了整个地下世界的笑柄。
白林看着走在前面的父亲,看着他被两个小女巫簇拥着,谈笑风生间就摸清了对方的底细,心里忽然生出一阵荒诞的感慨。
如果此刻站在这里的是哥哥,面对这两个毫无防备的小女巫,他会怎么做?
恐怕会直接亮出兵刃,厉声喝问,用最粗暴的方式,逼她们说出所有的秘密。
若是她们敢反抗,他或许会毫不犹豫地拔剑相向,将这条长街染满鲜血。
可父亲不会。
他只是站在那里,说说话,笑一笑,像一个温和的长辈,像一个友善的路人,就已经将一切尽收眼底。
白林的目光掠过麦克亚根和汉娜那张洋溢着天真笑容的脸,心里泛起一丝冷意。
她们还不知道,自己引狼入室了。
她们更不知道,她们口中那个“最强却只爱花天酒地”的麦克康娜校董,那个“学生寥寥无几”的塞勒姆魔法学校,在父亲眼里,不过是一群不堪一击的蝼蚁。
曾几何时,白林也和哥哥一样,觉得父亲这次的决定太过冒失。
她读过那些古老的魔法笔记,听过那些关于塞勒姆女巫的传说。传说里的女巫,能呼风唤雨,能操纵生死,曾不止一次掀起腥风血雨,妄图颠覆整个世界的秩序。
不然,当年的教会,又怎会不惜一切代价,发动了旷日持久的猎巫战争?
这样的存在,即便是没落了,也不该等闲视之。
父亲带着她,仅凭两人,就敢找上门来,实在是太过冒险。
可现在,看着眼前的一切,白林忽然明白了。
父亲从来都不是冒险,他只是早就看透了真相。
时间是最无情的磨刀石,它磨钝了女巫的魔法,也磨平了她们的野心。
曾经叱咤风云的塞勒姆女巫团,如今早已名存实亡。
所谓的魔法学校,不过是苟延残喘的空壳;所谓的最强女巫,不过是沉迷享乐的醉鬼。
大猫小猫两三只,仅此而已。
根本不堪一击。
白林抬起头,看着长街尽头那片幽深的黑暗,那里是女巫学校的入口,也是深渊的开始。
她仿佛已经能看到,当父亲真正出手时,那座隐藏在黑暗里的学校,会以怎样狼狈的姿态,轰然倒塌。
她忽然想起父亲曾经说过的一句话。
“真正的强者,从不需要用武力证明自己。因为智慧,才是最锋利的剑。”
那时候的她,还似懂非懂。
此刻,看着父亲的背影,白林终于彻底明白。
两个小女巫还在叽叽喳喳地说着什么,刘醒非偶尔应和一声,脚步平稳地朝着黑暗深处走去。
霓虹的光芒落在他的风衣上,投下长长的、沉默的影子,像一头蛰伏的巨兽,正缓缓步入属于它的猎场。
长街之上,灯红酒绿依旧。
无人知晓,一场无声的狩猎,已然拉开序幕。
摩天大楼刺破浓稠的夜色,玻璃幕墙反射着城市的万家灯火,像一块被打碎的星河,嵌在钢筋水泥的丛林里。
三十层的豪华酒店套房里,水晶吊灯的光芒被调成了暖黄色,酒柜上摆满了贴着外文标签的名酒,空气里飘着雪茄和红酒混合的慵懒气息。
麦克康娜斜倚在真皮沙发上,指尖夹着一支细长的女士香烟,烟雾袅袅升起,模糊了她那张曾经美艳,现在却苍老,并带着几分颓靡的脸。
她没穿女巫们常穿的黑袍,反而套着一身剪裁得体的金丝长裙,裙摆上绣着暗金色的藤蔓花纹,那是塞勒姆女巫的古老图腾,只是在灯光下,更像一种精致的装饰。
她的眼睛没有看面前的落地窗外,那双眼睛正一直施展被誉为“巫师之眼”的法术,此刻这双眼睛正泛起一层淡淡的墨绿色光晕。
视线穿透了厚厚的玻璃,穿透了楼下川流不息的车流和人群,精准地落在了那条灯红酒绿的长街上。
她看到了麦克亚根的金色直长在末端的卷发,像一团跳跃的火焰,在晚风里晃来晃去;看到了汉娜艾博特手里那个印着卡通巫师的气球,随着脚步一颠一颠,傻得可爱;更看到了那个站在两个女孩中间的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