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楼观县殡仪馆。
杨东神色肃穆地从车上走下来。
身旁跟着李正泰还有龙阳两个人。
杨东望着殡仪馆三个字，心情抽动一下，很疼也很难受。
他不知道为什么忽然会这么难受，但是看到这三个字的时候，他就是很难受，有一种无法难言的愧疚感。
“书记…”
李正泰面色复杂地看了眼杨东，见杨东站在殡仪馆门口脸色不对劲，轻声喊了一声。
自己是知道一些情况的，知道牺牲的三名救援队员都是第一批进入里面参与救援的，而其中一名救援队员还是出来汇报情况的，也是他带着杨东和县长庄应田下矿底的。
这个牺牲的救援队员才21岁，正是最好的年纪，最好的时候，却死在了矿底，为了救矿工，为了引导大家撤退到紧急避险区域而不幸被落石砸中。
“进去。”
杨东深呼口气，朝着殡仪馆里面走去。
李正泰和龙阳谁都没有说话，默默跟在后面进去。
进入殡仪馆门口有些热，门口有很多人，披麻戴孝的，痛哭流涕的，甚至还有哭昏过去的。
行色匆匆的死者家属正在登记，为了能让死者早点火化。
一辆一辆的殡仪馆运尸车停了又走，走了又停。
一位位死者被抬下来，送入不同编号的停尸房进行冷藏处理，等待家属到齐，时间合适进行火化。
屏幕上面全都是死者的基本信息。
宋昭颖，女，18岁，意外身亡，遗体火化处理，不要骨灰。
唐先成，男，23岁，病逝，遗体火化处理。
…
杨东在李正泰的指引下，来到了一间停尸房前面，驻足沉默许久。
停尸房门两侧挂着挽联，里面角落处堆放着很多花圈。
从门口到里面有很多人在哭，没有哭的也是脸色沉重。
冷柜里面放着的是一具尸体，冷冰冰的尸体曾经有一颗炙热的心，如今阴阳两隔。
“让一下，大家让一下。”
李正泰开口，朝着门两旁的人示意。
这些人都是死者的家人，亲属和朋友，同事。
大家转过身来看到李正泰，以及后面的杨东，脸色顿时一变。
有的人认出来杨东是谁，立马让开位置。
而有些人认出杨东是谁后，并没有任何反应，甚至有些许的怨恨。
“杨书记。”
参与过救援行动也被困其中的几个救援队员，此刻是以同事的身份来到这里。
他们看到杨东之后，走出来和杨东打招呼。
杨东目光扫过每一个人的脸上，熟悉感传入大脑。
这一刻杨东目光变了。
但很快恢复正常。
“节哀。”
杨东心情不好，很不好，闷闷的又有种难以缓解的痛苦。
他只能面色肃穆地对这几个救援队员吐出节哀两个字。
“杨书记，节哀。”
几个救援队员心情都不好，也没有兴趣跟杨东多聊什么，只是点了点头说了一句节哀，然后让开位置。
杨东顺利地从门外走进门里面。
停尸房很小，只有十几平米，还不如正科级干部的办公室大。
停尸房被堆的满满的，里面是一堆花圈，旁边是没烧的纸钱，冷柜两旁是家属亲人朋友。
一个五十多岁的妇女正被家人搀扶着，哭的双眼红肿。
那妇女头上的白发很刺眼，刺的杨东不敢去直视。
白发人送黑发人，正在上演。
“你还我儿子！”
突然，一个五十多岁的矮胖男人，胡子拉碴的，猛地上前抓住杨东的衣领，怒吼咆哮。
“就是你！”
“救援行动就是你指挥的！”
“你还我儿子命！”
“你这么大官，你怎么不去死？”
“我就这么一个儿子，他没了！”
男人死死抓着杨东的衣领，怒吼咆哮着，口水喷的哪里都是。
杨东沉默着，任由他拽着衣领，没有开口，也没有道歉，更没有自辩。
龙阳目光犀利起来，正准备上前。
杨东侧头看了一眼他，摇了摇头。
龙阳见此愣住了，仔细看了眼杨东。
杨东又不一样了。
他沉默退后，没有上前为难一个失去儿子的老父亲。
“叔叔，快松开。”
“叔，这件事跟杨书记没关系。”
“叔，杨书记也进入矿底了，杨书记也在医院抢救了一天，才恢复过来。”
“不能怪杨书记，叔，是齐鸣履行了救援队员的职责，他对得起穿的衣服，对得起我们这个队伍！”
“对得起人民，对得起国家。”
几个救援队员纷纷上前拉住中年男人，苦口婆心地劝着。
“啊哈哈哈，我儿子死了，为人民？为国家？有什么样呢？”
“他为人民了，为国家了。”
“我呢？他妈妈呢？谁来管？”
男人笑着笑着就哭了起来，五十多岁的男人哭的鼻涕一把泪一把，双腿软了，瘫坐在地上，被几个救援队员拉起来又倒了下去。
精神崩溃的人，是没有一点支撑的力气的。
杨东看了眼男人瘫地哭着，看了眼妇女沉默抽泣着。
杨东脑中重现在矿底的片段，艰涩地，晦涩地，一点点串起来，像是九十年代胶片电影一样，一点点连接起来。
“两位领导，现在情况是这样的，我们…”
救援队长牛耕话没说完，天摇地动，轰隆隆的声响由远及近，整个矿底再次出现落石，再次塌陷。
“不好，上面塌了！”
“杨书记，快进安全区，快！”
牛耕大声吼着。
齐鸣在后面推着杨东，拼命朝着安全区跑去。
在齐鸣跑到安全区不足两米的位置，头顶的落石狠狠砸向了他。
密集的爆豆的声响，天塌地陷的情景重现在眼前。
杨东摔倒在地，死死被夹在两块石头中间。
他眼睁睁望着，看着。
齐鸣和两个救援队的小年轻被落石砸在里面。
很快，血水顺着石头缝隙流出来，像榨汁机里面的西瓜汁一样。
他叫齐鸣，21岁，晋西省龙城楼观县人，从小不爱学习，念完高中后选择救援专业，大专毕业。
就是这样一位在老师眼里，在家人眼里，在外人眼中的平庸学生，守好最后一班岗。
用他的鲜血告诉所有人，他不是平庸的学生。
他叫齐鸣。
鸾凤齐鸣的齐鸣。
蓄势而鸣的鸣，厚积之后，与时齐鸣。
不鸣则已，一鸣惊人的鸣。
都记起来了。
杨东攥紧拳头，强烈刺激下被尘封的记忆，如今记起来了。
逃避无用。
主动放弃生的希望也没用。
人终究总得面对自己所做的错误，自己做的错误决策。
罪是柳洪刚的，他算计了矿工，算计了自己。
但自己没能找到一个更稳妥的对策，虽然成功救下了19名矿工的命，却意外折了3个救援队员。
最让自己接受不了的是，那19名矿工主动点了炸药，造成3名救援队员的死。
自己救了他们，他们却害了人。
恶果是柳洪刚种的，但自己同样是刽子手。
杨东，你说你爱人民。
杨东，你说你人民不曾负你。
你就是这样做官的吗？
你醒过来有什么用？
还不如不醒。
糊涂着，封闭着，逃避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