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尸被钉在剑上。
它从左肩被劈开的那半边身子,被巨剑整个贯穿,钉进了地底,它胸口那个还没长好的血洞,正正对着剑身,剑身上的紫金雷光顺着那个洞,一寸一寸往它身体里钻。
它两只手还在抓剑,可这一次剑是钉在地上的,它抓不动。
它发出受伤的低吼,每一声都震得坑壁碎石往下掉。
天心道尊从半空缓缓落下。
他落在坑边,紫袍下摆扫过碎石。
他抬手,抹去嘴角那一点血迹,看着坑底那具还在挣扎的古尸,沉默了很久。
“我刚才说过。“
“都不知道死了多少年了,就不要再妄想复活了!“
他抬起手。
指尖那点金光又亮了。
“散。“
那个“散“字出口的瞬间,插在古尸身上的那柄紫金巨剑,“嗡“地一声,整个炸成了漫天金光。
金光顺着古尸身上每一道伤口钻进去。
它张大嘴,发出一声尖利到极点的嘶吼,那具刚恢复了大半的躯体,从胸口那个血洞开始,一寸寸化成飞灰。
它那双没有眼白的黑瞳,在化成灰之前,最后看了一眼坑边的天心道尊。
像一个睡了太久太久的人,刚睁开眼,还没看清这个世界,就被人重新按回了黑里。
“嗬……“
最后一声低哑的气音从它喉咙里漏出来。
然后,整具古尸,连同那半截还钉在它胸口的古剑残锋,“轰“地一声,化成了漫天飞灰。
谷地安静了。
死一样的安静。
周乞年趴在碎石上,半天没敢动。
他抬头,看着坑边那道紫袍人影,看着漫天飞灰在阳光里缓缓飘落,像一场迟来的雪。
颜清玄先反应过来。
她嘴唇哆嗦着,对着坑边,深深跪了下去。
“谢……谢道尊救命。“
云归寂、苏照野紧跟着跪下。
周乞年最后一个跪下去,他膝盖砸在碎石上,疼,可他顾不上。
“谢道尊。“
这群天之骄子,往日里是绝对不可能做出这个动作的。
但是面对一个刚救了他们性命的前辈,这一跪也不算什么。
天心道尊没回头。
他站在坑边,看着那堆正在被风吹散的飞灰,看了很久。
久到四个人都不敢出声。
最后,他轻轻叹了一口气。
他抬起手,宽大道袖一拂,散去的飞灰里飘出一样东西——那是一枚指甲盖大小的黑色玉佩,玉佩上裂着一道细纹。
道尊把玉佩捏在指间,对着天光看了看。
他眉头,忽然又皱了起来。
“这上面的印……“
他喃喃。
“怎么会是它?“
坑边四个人谁也没听清他最后那句话。
周乞年只是看见道尊脸色变了一变,随即又恢复了平静。
他把那枚黑玉佩收进袖里,这才转过身,目光从跪在地上的四个人身上一一扫过。
“你们四个。“
道尊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淡漠。
“被这具古尸的禁制锁着,能活到现在,命不小。“
周乞年低着头,不敢接话。
“起来吧。“道尊袖袍一拂,“禁制解了。“
周乞年只觉得脚踝上一松,那道缠了他不知道多久的黑色锁链“啵“地一声化成黑烟。
他活动了一下脚腕,膝盖一软,差点又跪回去。
他爬起来,借着低头的功夫,偷偷抬眼去看道尊。
道尊已经重新抬头,望向天上那道被他踩穿的云洞。
他脸上的神情,没有刚才赢了一场大战的轻松。
反而,有一点周乞年看不懂的凝重。
“道尊?“颜清玄小心翼翼开口,“这禁地......“
“禁地的事,你们不用管了。“天心道尊淡淡道,“今天你们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没听见。回去之后,各自宗门问起来,就说那具古尸自己塌了。“
四个人齐齐应是。
“还有。“
道尊顿了顿。
“死去的那位。“
周乞年身子一僵。
黑衣神子贺师兄,冲在最前面、连骨头都没剩下。
“他的尸身你们带不回去。“道尊声音平静,“就当他,葬在这吧。“
四个人没说话。
风从谷地口吹进来,卷起那堆飞灰的最后一点余烬,迷了周乞年的眼睛。
他用力眨了眨眼。
抬头的时候,虚空中那道紫袍人影已经不在了。
云洞里漏下来的天光重新铺满整片谷地,照在那个百丈巨坑上,照在坑底那柄已经化成金光、只剩一个剑柄还插在土里的断剑上。
苏照野腿一软,坐倒在地。
“走……走了?“
云归寂慢慢站直身子,望着那道云洞,久久不语。
颜清玄看着自己手心里刚才因为用力而掐出的血印,忽然轻轻吐了一口气。
“我们……活下来了。“
周乞年没说话。
他望着那个巨坑,望着那堆正在散去的飞灰,脑子里反复回响着刚才道尊转身前最后那半句话......
“这上面的印,怎么会是它?“
“它“是哪个“它“?
道尊袖里那枚黑玉佩上的印,又是谁的印?
他张了张嘴,想问,可抬头看了看身边同样一脸茫然的三个人,又把话咽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