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卷着海棠的甜香,漫过湖面,辰王君皓指尖叩着梨花木的案沿,玄色锦袍的暗纹在夕光里流转,眉头微蹙,看向对面正捻着茶盏盖拨弄浮沫的时茜,语气里带着几分梳理清楚来龙去脉的笃定:“所以今日在醉红尘门口寻茜儿你的那些摩柯使团的人,巴巴等了大半天,是想求茜儿你高抬贵手,把那些被醉红尘阵法的阵灵用结界困在三号楼大堂的摩柯人给放回去?”
时茜指尖一顿,抬眼时眼底漾开一点浅淡的笑意,轻轻点了点头,青瓷盏沿在月光下映出细碎的光:“正是为了这事。君皓,你素来清楚的,醉红尘这护宅阵法的阵灵,我至今也只听过它的声响,从来没见过它的踪迹,哪里能使唤得动它。”
“这事儿哪里还用得着茜儿你说?”辰王当即颔首,快人快语的性子一贯直白,腕上的羊脂玉手串随着他的动作轻响,“这在京里根本不是什么秘密,但凡去过醉红尘宴饮玩乐的官员世子,或是在醉红尘住过的住客,谁不知道底细?
这醉红尘的阵法是你已故祖父,修成鬼仙的镇国公亲手布下的,那阵灵本就是镇国公以自身修为养出来的,打从诞生起就只听你祖父一人号令。茜儿你虽是镇国公留在这世间唯一的血脉,可你却半分左右不了那阵灵的主意。”
“可不是嘛。”时茜闻言反倒笑出了声,将茶盏轻轻搁在案上,指尖漫不经心地划过杯底的暗纹,语气里带着点无奈的讥诮,“偏生这些摩柯人是认死理的,说破天也不信这话,一口咬定我是镇国公唯一的孙女儿,哪有我递不上话的道理,笃定我只要开口,就能让那阵灵回心转意,松了那困住人的结界。”
时茜顿了顿,眼尾弯起的弧度里添了几分清晰的了然:“那阵灵的规矩也来得简单,让之前在醉红尘里闹事、骚扰住客的摩柯人,挨个给被他们惊扰过的住客登门赔罪,再拿银钱来赎人,一口价,一条人命五万两的赎身银。
摩柯人精于算计,嫌这价钱开得太高,一个个都肉疼得紧,这才腆着脸找上门,想让我从中搭个桥,帮他们跟阵灵讨个便宜的价格。”
“原来竟是这么个缘故。”辰王听完当即皱紧了眉,语气里满是不加掩饰的护短,“茜儿,我看你还是直接把人拦在外面就是,犯不着跟这些蛮不讲理的人多费半句口舌。”话说到一半,辰王像是忽然想起摩柯人惯会的阴私手段,脸色又沉了几分,眼底漫上真切的担忧:“不过,这些摩柯人本来就不是什么讲礼数的,如今你不肯顺他们的意,会不会恼羞成怒,反过来把这笔账都记在你头上?摩柯一族最善蛊术,背地里下阴手的事他们做得熟,万一他们记恨上你,偷偷对你下蛊暗算可怎么好?”
辰王越想越觉不安,说着就站起身,腰间的玉佩相撞发出清响:“茜儿你等着,我这就进宫去找父皇说一声,让他出面知会摩柯使团的鲁王世子,好歹给你挡掉这些糟心的麻烦。”
“哎,君皓别急。”时茜连忙抬手将人叫住,看着他一脸急切的模样,眼底笑意更明,语气半点不见慌促,“那些被困的人就是鲁王世子的手下,况且你别为了这点事劳动圣上,根本用不着担心。
那些摩柯人的蛊,在我身上根本起不了作用的。你忘了护身符了?我戴着的那道护身符,对天下旁门左道的阴私手段最是克制,寻常的蛊虫根本近不了我的身。”
……
时茜抬眼扫过水面,金色的月光铺满水面,不知不觉竟已聊了大半夜。时茜心里暗急,却又实在拉不下脸开口逐客——毕竟眼前这人,是辰王君皓。
此人不光是自己素来欣赏、真心引为知交的朋友,更是西周当朝皇后唯一嫡出的皇子,未来这上京,这西周,自己还不知要生活多少年,于情于理,都断没有得罪的道理。
心里转着念头,时茜便笑着把话头轻轻一转,将方才萦绕许久的摩柯使团议题暂且按下:“君皓,摩柯使团找我这事,今日时候不早,咱们就先聊到这里吧。”
辰王君皓闻言,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倒也没异议,只听时茜接着又问:“说起来,你这些天约莫是没在上京罢?不然怎的连我前些日子去城外接摩柯使团,迎他们入城的事,都半点没听闻?”
辰王君皓闻言,倒也没瞒她,淡淡颔首:“不瞒茜儿,我这些天,确实不在上京城中。”
“哦?”时茜挑了下眉,不由有些好奇,“那君皓你这几日,是忙着何处的差事?竟连上京的讯息都没怎么留意?”
君皓指尖轻轻摩挲着茶盏边缘,抬眼看向她:“茜儿,你可还记得,上月我同你提过一句,泾源县那桩悬而未决的案子?”
“泾源县的案子?”时茜略一思忖,脑子里便立刻浮现出前些时日在提点刑狱司看到的折子,恍然大悟般点头,“我想起来了!不就是那桩,乍看像是小偷闯空门,结果却平白害死了院里两个妇人的人命官司?当时还说现场没丢什么值钱物件,人人都觉得蹊跷,可不是那件?”
见时茜记得分明,君皓便点了点头,话语间多了几分凝重:“正是那件。当地县衙的捕快后来又反复复验了现场,那些当初以为是窃贼留下的足印、痕迹,细细核对下来,根本不是什么外人闯入留下的。”
辰王君皓顿了顿,语气沉了几分:“县衙捕快反复仔细查验后,发现那些痕迹,来自被害的两个妇人里,那个年纪较轻的妇人,她的夫君。”
时茜听得一怔,下意识皱了眉:“这……倒也不算太出奇?听说那两个妇人本就住一个院子里,分住东西两间厢房,又是在自家院落里出的事,那年轻妇人的夫君出入自家,有足迹本就正常。”
“你说的没错。”君皓眸色微沉,“两个妇人出事时,年轻妇人的夫君不在家中,外出访友,走了两天了。
所以,那些足迹才会让人起疑,但是没人能说准,那些足迹究竟是案发当日留下的,还是他几日前进出院子时就落下的。这一点定不下来,这桩案子,就永远卡在这儿,动不得。”
辰王君皓端着茶盏的手顿在半空,指节无意识地摩挲着温润的白瓷釉面,眉头微蹙,似是在梳理那日纷乱的案情,片刻后才缓缓开口,声线里带着几分沉凝:“那天在提点刑狱司偏厅,我与你对着那件案子现场绘图推敲了许久,你忽然指着纸上圈出的院落轮廓说的那句话,我到现在都记得清楚。你说,既然衙役们前前后后搜了三遍,房檐墙头、角门甬路都查得彻底,半分外人强行闯入的痕迹都没寻着——既然如此,死的是居住在那个院落里的两个妇人,旁人又没进来过,反倒该把那死去那个年轻妇人的夫君,彻彻底底地查上一查才是。”
辰王垂眸:“茜儿你当时还提醒我,现场只清清楚楚留了那男人的足迹。虽说他是那家的男主人,日日在院子里行走,留些足迹本是最寻常不过的事,谁也不会觉得蹊跷。可偏偏,走访的邻居和他访友的那户人家都递了话,那夫君分明是两天前的清晨就背了书箱出了门,说是要去几十里外的友人家中住上两日,直到案发前一刻,都没人见过他回家。”
时茜坐在他对面,手里捏着半块没吃完的桂花糕,却没了心思下咽,闻言便往前倾了倾身,眼里亮着审视的光:“其实我当时说那话,心里本就揣着疑影。那院子太干净了,干净得不对劲。你还记得吗?折子上写的,衙门捕快去现场,连阶缝里的浮灰都像是被人扫过,屋角的蛛网也新断了半截。
折子上还写着,捕头当时还说,定是那凶手杀了人之后,怕留下自己的脚印、手印,特意拿笤帚仔细扫过了一遍,才弄得这般一尘不染。可怪就怪在这里,他能把旁人的痕迹都清得干干净净,怎么独独就漏了那男主人的?就明明白白留在西墙根底下,连鞋纹都清清楚楚的?”
辰王君皓颔首,想着折子上记着足迹位置:“衙门的捕快不是没琢磨过,他们说那位置太偏,紧挨着堆废柴的墙根,平日里少有人去,许是凶手扫到别处,偏偏忘了那一小块地方,又或者扫的时候没留神,就这么遗漏了。这话听着也合情理,换作寻常查案,谁也不会揪着这点不放。”
“是,乍听着没毛病。”时茜颔首,语气却陡然锐了几分,手指在桌子上敲了敲,“可现今是什么情况?别的线索全断了,凶手的半片衣角、半片碎布都找不着,连个可疑的路人都盘查不到。
越是这种看着合情合理、没半分破绽的线索,越是要往深了怀疑——君皓你想过没有?有没有可能,根本不是凶手遗漏了。
是那男人杀了自己妻子和隔壁的妇人,行凶之后拿着笤帚仔仔细细清理了整个现场,扫到西墙根那片的时候,故意没把自己那几枚足迹清掉,装成是不小心漏了的样子。
等打扫完了,他根本就没走正门,踩着墙根那堆废柴,直接翻墙头出去了,所以才半分外人闯入的痕迹都没留下!”
时茜这话落地,辰王君皓眼里瞬间闪过一道锐光,握着茶盏的手猛地收紧,原本微松的眉峰拧出一个深壑。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愈发明朗的猜想——那两日“在外访友”的证词,那被刻意遗留的足迹,那干净得过分的院落,原来从一开始,就藏着个精心布下的迷局。
空气像是被窗棂漏进的风凝住,静默缠缠绵绵绕了一两分钟,时茜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茶盏沿,抬眼时眼尾带着点不易察的关切,开口声线轻缓:“所以,君皓你这些天是去泾源县查那案子去了吗?”
辰王君皓点头,道:“嗯,我如今既入了提点刑狱司挂着职,总不能占着位置不干事。再说了,既然现在这个案子有新的思路,再不抓紧往下顺,再过些日子,当初的证人该迁的迁、忘的忘,现场剩的那点痕迹也该被风吹雨淋磨没了,真要成了没处寻头绪的悬案,对不住苦主,也对不起朝廷设刑狱司的本意。”
时茜:“君皓你是怎么去的泾源县?泾源县离咱们上京可不近,有几百里呢。”
辰王君皓:“我用阵法令牌与五皇弟千里传音,向他借龙马和乾坤舆车。
龙马眨眼间就能行千里,而乾坤舆车有阵法,一般人无法进入乾坤舆车,能保证我的安全,父皇、母后才能答应我出行。”
时茜道:“原来如此。那这些天,君皓你查到了什么?”
辰王没有立即回答时茜的询问,低头垂着眼帘,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玉佩的纹理,像是在梳理那些纷乱的线索,又像是在斟酌该如何开口。晚风拂过园子里花木发出轻响,两分钟的光景,竟像漏刻里的水滴,一点一滴都透着股滞重。
末了,辰王才抬起头,眸色里凝着几分审视与不解,看向时茜的声音沉了沉:“茜儿,那日与茜儿你讨论过案件后,我照着你的思路去捋,竟真查出些不对劲的地方。”
“外头人提起那对夫妻,无一不是艳羡的口吻。说那妇人姓苏,嫁与泾源县的魏书生后,两口子琴瑟和鸣,相公对她呵护备至,连重话都不曾说过一句。苏氏遇害那日,她的夫君魏书生哭得几度昏死过去,围观的百姓没一个不夸他是个重情的。可……”
辰王的话音顿住了,眉头却微微蹙起,像是想起了什么极不合常理的画面。时茜望着他欲言又止的样子,心不由得提了起来,指尖轻轻捻着帕角,等了快一分钟,也没见他再往下说,便禁不住倾了倾身,柔声唤他:“君皓,可是什么?难不成这里面还有别的隐情?”
辰王深吸了口气,仿佛要将那日义庄所见的气压再叙说一遍:“我前几日抵达泾源县,刚在驿馆落了脚,就听说那掌柜的备了香烛,要去义庄祭他娘子。你也知道,案子没破,凶手没拿住,那两个遇害的妇人,按律是不能入殓安葬的,尸首都停在县衙指定的南郊义庄里,等着案结了再让家属领走。”
“我本就想着趁刚到,尸身还未完全腐坏,再去勘验一遍,看看最初的仵作有没有疏漏的地方,便换了身便服,直接往义庄去了。刚进院门,就看见那掌柜的跪在苏氏的棺木前,手里攥着一沓黄纸,哭得肩膀都在抖,嘴里还一声声唤着‘娘子’,那模样,当真是掏心掏肺的痛。旁边跟着的两个衙役见他哭得伤心,还劝了好几句。”
说到这里,辰王的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带着冷意的弧度:“等那两个衙役被义庄的管事叫去登记东西,转身走出院门的工夫——你是没看见那景象。”
辰王的声音放低了些,像是怕惊碎了那日荒诞的画面:“那掌柜的脸上眼泪还挂在腮边,哭声说停就停了,前一刻还满是哀恸的眼睛里,瞬时间就漫上了嫌恶,像是跪在什么脏东西跟前似的。他急急忙忙从袖筒里摸出一方月白的帕子,攥着帕子使劲擦自己刚才拍着棺木的那双手,擦得手背都红了,还不够,擦完了直接把那帕子往旁边烧纸钱的铁盆里一扔,看着火苗舔着布帛烧得干干净净,他才像是松了口气,拍了拍衣角,那神情哪里还有半分刚失去妻子的哀戚,倒像是刚沾了什么腌臜玩意儿,忙不迭地要撇干净。”
辰王摇了摇头,眸色沉沉:“我躲在廊柱后面,把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若不是亲见,谁能相信外头传得人人称道的恩爱夫妻,背地里竟是这副光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