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顺把这话带给工人们。大家听了都没说话，只是干活更卖力了。有个五十多岁的工人，在河道边种草皮的时候，蹲下来把那株草根上的土轻轻拍实，动作认真得像是在给自己家院子里种花。
有人问他咋了，他闷声说：“俺家就在石坡河边上，那水以前也清，后来挖山挖的，一下雨水就浑。今儿个给洛河种草，就当给俺家河沟赎罪了。”
八月中旬，水利厅传来好消息：洛河流域上下游横向生态补偿机制试点正式获批，河岳省被纳入全国第二批试点省份。
这个机制的核心逻辑很简单——上游保护好了，下游受益了，下游就要给上游补偿。
石坡河作为洛河的重要支流，石坡县如果能控制住水土流失、改善支流水质，洛川将按规定支付生态补偿资金，省财政再配套奖励。反过来，如果上游出现生态破坏导致下游受损，上游则要承担相应责任。
这个机制一经发布，就像一剂催化针，把洛川和石坡这对“冤家”变成了一条绳上的蚂蚱。宋茂才看到文件时，正在喝一碗绿豆汤。他放下碗，反复看了两遍，随即拨通了方文清的电话。
“方书记，生态补偿的试点文件您看到了吧？”
方文清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然后说：“看到了。石坡河治理现在是省里盯着的重点。茂才，你之前拉石坡工人去洛川干活的事，做得对。这件事我要在市委常委会上提一下，让石坡的干部都学学什么叫格局。”
“谈不上什么格局。”宋茂才说，“无非是把对手变成队友。方书记，石坡河的水土保持项目要是缺人手，我们洛川这边可以派技术员过去。我们的水利局和生态环境局，这段时间在洛河治理上攒了点经验，对石坡河支流的情况也做过一些了解。”
方文清的声音里多了几分诚恳：“茂才，过去的事，我记在心里。石坡河的事，我亲自盯。咱们两个市，一家把一条河，就该一条心。”
宋茂才“嗯”了一声，挂了电话。他对秘书说：“你看，水清了，人心里的疙瘩也慢慢化了。”
三天后，省生态环境厅和水利厅联合在洛川召开全省流域生态补偿机制试点推进会。宋茂才和方文清被特意安排坐在同一排。
两人见面时，方文清主动伸出了手，宋茂才握上去，两只手用力一握，像是把过去几个月的别扭都捏碎了。旁边有人小声议论：“这俩不是一直不对付吗？怎么还握上手了？”知情人笑着接了一句：“洛河一清，心就顺了。”
会议散后，宋茂才没有急着回洛川。他一个人去了洛河上游的一处河湾，那里是洛河水位退去后新淤出来的一片浅滩。
几个月前那场洪水冲下来的泥沙，经过连续多日的清淤和自然沉降，已经形成了松软的河滩，上面冒出了一层细密的野草芽。河湾里有群孩子正在玩耍，小的捉鱼摸虾，大的比赛打水漂。笑声清脆，随着河风飘得很远。
宋茂才站在河岸上，看着那些孩子。他的秘书从后面追上来，说省里有个记者想采访他。宋茂才摆了摆手：“不采了。帮我给他们带句话——让他们去拍拍这些孩子。这就是洛河最好的样子。”
九月初，洛川的猕猴桃熟了。
板栗村的猕猴桃园里，藤架下一串串褐绿色的果实沉甸甸地挂着，像是要把枝头压弯。
刘大山每天天不亮就钻进园子里，东看看西摸摸，摘一个下来捏一捏，再放回筐里，脸上的褶子笑得堆成了山。
合作社的技术员说今年日照足、水肥控制得当，果子的糖度比去年还高，果肉紧实，能卖出好价钱。
刘大山蹲在树下，撕开一颗猕猴桃的皮，金黄的果肉露出来，他用小刀切下一片递给旁边的人：“魏老板，你尝尝。这是洛川的水土养出来的。”
魏长兴接过果肉放进嘴里，嚼了几下，眼睛亮了：“行。这果子要是进了我的加工线，做出来的果干和果酱，口感和香气都差不了。”
魏记食品的厂房在九月初正式投产了。首批原料就是板栗村合作社的猕猴桃。开工那天没有大仪式，就放了一挂鞭炮，宋茂才带着几个市局负责人来剪彩。
魏长兴的媳妇在厂门口给每个工人发了一个红包，里面是六十六块钱的“开工利是”。工人们大多是洛川本地人，其中还有几个从石坡来的，接过红包时笑得合不拢嘴。
生产线运转起来的声音不大，但很有节奏。清洗、去皮、切片、低温烘干、包装，一颗颗洛川猕猴桃经过一道道工序，变成了印着“洛水清源”标识的猕猴桃干，码得整整齐齐的成品箱从传送带尽头滑出来。宋茂才拿起一包刚下线的成品，翻来覆去地看，又撕开尝了一片，满意地点了点头。
“味道正。”
魏长兴站在他身边，眼里有光，但也有心事。等宋茂才看完了生产线，他凑过去小声说：“宋书记，我有个事，想请你帮个忙，但怕给您添麻烦。”
“说。”
魏长兴搓了搓手：“我联系了一个在杭州做直播带货的团队，他们可以做专场直播，帮着把咱们洛川的猕猴桃干和蓝莓酱往全国推。但那帮人有要求，说必须让原产地的‘人’亲自出镜，他们要真果农、真产地，不要摆拍。我说我上，他们说不行，要真正的种植户。我寻思着，刘大山最合适——他就是猕猴桃种植户，人实在，在镜头前说话也不打怵。但刘大山死活不愿意，说怕说错了话给政府惹麻烦。”
宋茂才听完笑了：“这是好事。电商直播带动农产品上行，是省里扶持的方向。刘大山不敢上，你带我去跟他说说。”
下午，宋茂才和魏长兴去了板栗村刘大山家。刘大山正在院子里的枣树下擦洗农具，看到宋茂才进来，赶紧搬凳子倒水。宋茂才坐下后，没有绕弯子，直接问：“大山，魏老板说要请你上直播卖猕猴桃，你为啥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