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18章：守心
陈砚的家中并不算富裕，不过，有了举人的身份，倒是能改善许多，可是若是继续埋头苦读三年，准备三年之后的秋闱，家中底蕴是一方面，是否能像在书院里这样，专心读书又是一回事。
如今朝廷选官，慎之又慎，投卷这条路，也难。
多年前陛下精简官吏，连世家出身的连带关系都无法继续为官，更别说是秋闱尚且没过的举人。
想要做官，难。
但是过了春闱的韩墨，踏入仕途，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儿了。
陆德明和颜思鲁两人，有同样的想法，现在唯一担心两名学生的，就是在各自过了春闱秋闱之后，往后在读书的路上，是否能守住本心。
这一点，很重要。
官场仕途的事，真正走在上头，会发生很多事，但凡有一次松懈，暗中在心里告诉自己，这都是身不由己，便是做了，也无妨。
那么，迈出这一步，想要再回头，就难了。
颜思鲁只是稍微提了几句，陆德明就明白了颜思鲁的想法。
两人是一辈子的朋友了，这点默契还是有的。
陆德明靠在枕上。
“孔归，你担心的那些，我都想过，两个孩子今年参加春闱，若是中了，如何，若是没中，又如何。”
“陈砚家里不宽裕，举人的身份能帮他撑起门面，可要撑起书桌，光靠举人不够。
读书是要花钱的，买书要钱，请人指点要钱，连这盏灯，”他指了指案上的烛台，“点的每一滴油，都是钱。书院里不用他操心这些，回到家就不一样了。柴米油盐，人情往来，样样都要他操心。”
“有时候，操心诸多事情，时日久了，心就散了，心散了，再想聚起来，就难了。”
屋子里的人都知道陆德明说的是实话，也是实情。
他们两人这大半辈子，也教导过不少学生，以前是再国子监，但是但凡进国子监做监生的，家境都不会差，也不用因为这种事而担心。
可是这边书院不同。
有很多家境普通的学生，进文学院，完全是因为他们天赋好，又努力读书。
李复垂眸，天赋好，努力读书，在这个念头，可不一定能当饭吃啊。
想要读书走仕途，身份，背景，很重要。
哪怕是朝廷需要人才，皇帝想要培养人才，那也只有才学顶尖的人，才能入了宫中的眼。
比如说韩墨这样的，年纪轻轻，就是进士的身份，未来可期。
陈砚，也不差，但是再怎么说，也要过了春闱，才能入得朝廷的眼，其余的，说再多，也无用。
李复能帮的，就是经营好书院，学生毕业离开书院之后，李复倒也不是管不起，而是不能管。
在书院里，学生受书院的恩惠，书院的院长是太上皇，受的是皇家恩惠。
出了书院，李复再支持毕业生们，这算怎么一回事？
门生故吏遍布天下的结局一般不会太好。
对于颜思鲁和陆德明来说，哪怕是抛开先前国子监博士的身份去看，这一生，见过的有才气的年轻人也很多，被家计所累，被俗务所困，被岁月消磨，最后泯然众人的，也不在少数。
以前，是乱世，都说乱世出英雄。
可是乱世之中，哪有那么多的英雄，时代的尘埃，才是常态。
颜思鲁叹息一声。
“不管如何，将来的路，他们都要自己走，旁人帮不了多少了，书院的先生，能帮到的，有限，再多了，就不是那么一回事了。”
显然，陆德明的考虑里，也有和李复相似的地方。
书院既然教书，那就单纯的教书好了。
千万不要去掺和其他，有时候或许是出于好心，出于惜才，可长远去看，对书院，对自身，并不一定是好事。
所谓书院的“体系”，只能是宫中捏在手里的“体系”。
旁人，就不要想着去做这个好人了，不然将来大概率会“引火烧身”。
李复坐在旁边，一直没说话。
看着这两个老先生，一个躺在病榻上，一个坐在床沿边，头发都白了，皱纹都深了，还是难免为学生操心。
窗外的风吹过，石榴树的叶子沙沙作响。
屋子里安静下来，安静的能听到外头廊下药炉上的砂锅咕嘟咕嘟地响，陆郢客和医学院的学生在廊下守着药炉。
春闱放榜当日夜晚，东宫的书房和往常一样，灯火通明，李承乾坐在书案前，处理着奏章。
侍卫在内侍的引领下，进了书房。
“殿下，九成宫回信。”
李承乾放下笔，坐直了身子，内侍上前将信接过，侍卫退出书房。
在放榜之前，李承乾就往九成宫送了奏章，询问今年春闱结束之后，宫中是否和上次一样，设宴宴请上榜进士。
拆开信，李承乾快速浏览过信的内容。
随着信一同来的，还有皇帝的诏书，要送去三省值房下发的。
宫中设宴，皇帝要下诏邀请进士们入宫。
今年宫中琼林宴，照例，只是不可铺张，新科进士，也是大唐未来的官员，宫中这边当以礼待之。
李承乾收起信件。
宴会要办，和三年前不同，今年朝廷不管是做什么，预算都是一砍再砍，户部的官员红了眼一样，到处抠细节省钱。
没招儿，国库也是真的穷。
想要回过这口气来，还不知道要等多久，若今年是个丰年，时间就能缩减一些。
李承乾思索再三，提笔批文给礼部，鸿胪寺，光禄寺。
宫中设宴于芙蓉池，亭台楼阁，宜其美景。新科进士，当以大唐气象待之。
“传令下去，琼林宴定于四月二十，芙蓉池畔，礼部、鸿胪寺、光禄寺，协同办理，不得有误。”
“是。”
内侍退了下去，东宫书房之中重归寂静。
李承乾也起身，活动了一番筋骨，走动到书房门口，望着漫天星斗。
书院的那个韩墨，还真是不错，年轻，沉稳，有天赋。
这么多年了，书院，也到了收成的时候了。
眼下是一个，将来，就是两个，三个.......
那些书院里的学生，他们的院长，是太上皇，入朝之后，可称天子门生了.......
朝堂之上，他们是站在天子身侧的。
从书院布局朝堂，第二步，已经迈出去了。
想起这些，李承乾心中舒畅许多。
钝刀子割肉，慢慢来，急不得，天下要安稳，朝堂也要安稳，能够用时间来消磨，平缓的完成过渡，是再好不过的了。
朝廷，还需要世家来办事。
他们根深蒂固，影响力巨大，就注定了用药不能过猛，就是要渐渐的，让他们的站队，不再那么重要。
星斗漫天，银河横亘，像一条发光的河流从东流到西，无声无息。
起很多年前，在庄子上，王叔指着一片荒地，说这里要盖书院，远处还要挖个池塘，种些荷花。
如今，书院有了，荷花也有了。
连书院教出来的学生，都要参加琼林宴了。
从泾阳到长安，从书院到朝堂，这一步，韩墨走了很多年。
但是往后，会有越来越多的人，走再这条路上，或正在启程，或行至半途，或即将抵达。
而他作为太子，要替父皇，替大唐，把这些未来一个一个安顿好。
身后传来脚步声，轻柔而稳。
李承乾没有回头，这个步调，他太熟悉了。
“殿下，夜深了。”
李承乾转过身，太子妃站在身后，手里端着一盏热茶，他接过茶盏，低头喝了一口，是温的，不烫不凉。
“殿下在想什么？”太子妃问道。
“在想今年的琼林宴。”李承乾笑了笑：“都已经安排下去了。”
“辽儿呢？”李承乾问道。
李辽，李承乾和太子妃苏氏的嫡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