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来的气氛明显比去时沉重了许多。
一位异能者的出现和成长，本就是十分小概率的事情。
只是一次普通的行动就损失了一名四阶异能者，对如今所有的人类来说都是不小的损失。
夏风坐在车上，脸色比出发时更加冰冷。
他的目光落在窗外飞速倒退的荒野上，嘴唇抿成一条线，从上车到现在没有说过一个字。
代志强一边开车一边从后视镜里看了他几眼，最终还是没忍住，开口安慰道：“小风，别想太多。谁也没办法预料尸魄的行动，那兄弟的死怪不了你。”
夏风没有说话，只是看着远方。他的手指搭在膝盖上，微微收拢了一下，又松开。
代志强默默叹了口气，也没再开口。
一行人很快回到了行进的队伍中。
杨国忠与明旭第一时间察觉到了众人的情绪不对，在了解一名异能者遭遇尸魄被杀之后，两人都沉默了一瞬。
杨国忠抬手拍了拍夏风的肩膀，没有用力，只是按了一下。
但现在有更重要的事。
左清泽把收来的药品一股脑地倒了出来，几十个箱子在空地上堆成了一座小山。
众多医生和护士快步上前，开始分类整理。
过期的挑出来，不同疗效的分开码放，一瓶一瓶地核对、登记。
除此之外，他们还带回了一些水和食物，左清泽也没有私藏，全部交给了基地统一分配。
接下来的日子，队伍以稳定的速度向西行进。
一个月，转眼就过去了。
这一个月的路途比想象中平静。
偶有零散的丧尸从路边的废墟中窜出来，都被外围的异能者顺手清理掉了。
没有尸潮，没有暴君，甚至连一只尸魄都没有再出现过。
沿途经过的城镇和村庄都被工兵队提前勘察过，能用的车辆全部被收集起来——面包车、皮卡、货车、公交，凡是还能发动的都挂上了拖绳。
四十万人的队伍依然庞大，但车辆的增加让老弱妇孺有了歇脚的地方，行进速度比最初那几天快了将近一倍。
所有人都绷着一根弦，但没有一个人说出来。
这种安静反而让人不安。
但日子一天天过去，太阳照常升起，路边的树木从枯黄变成光秃，寒风一天比一天冷。什么特别的事都没有发生。
又过了半个月，c市的轮廓终于出现在了地平线上。
远远看见那座城市的影子时，队伍里出奇地安静。
没有人欢呼，没有人哭，所有人都只是默默地加快了脚步。
那座城曾经被暴君占据，如今已经被清理出大半，残破的建筑群在灰蓝色的天幕下沉默地立着，像一个还没有完全醒来的巨人。
楚轩站在车队最前方，看着那座城市的轮廓，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转头找到了明旭。
“明老，我们到了。”
明旭走到他身边，看着c市的方向，点了点头：“嗯。到了。”
“我马上回去准备粮食调拨的事。”楚轩说，“两三天之内会开始运送，你们派人接应就行。”
“好。”明旭伸出手，用力握了握楚轩的手，“楚队长，这段时间辛苦你们了。等安顿下来，我们再好好谈。”
“随时可以。”楚轩点了点头，转身朝静灵庭的队伍走去。
而在他身后，所有人都没有注意到。
一个身影在人群的边缘停住了脚步。
他站在路边的废墟阴影中，远远看着那支四十万人的长队缓缓涌入c市外围，看着静灵庭的旗帜在人群中飘扬，看着楚轩、唐境、王毅飞、吴梦璃他们的身影一个接一个地消失在城市的入口。
邓繁站了一会儿。
然后他转过身而去。
既然大家已经安全了，那他也就没有再继续跟着的必要了。
先回静灵庭，等着楚轩他们归来就好。
以邓繁如今的速度，c市到静灵庭这两三百公里的距离，只不过是分分钟的事情。
很快，他便已经回到了静灵庭中。
他的脚步很轻，没有人注意到他。
可就在他踏入第一步的时候，庭中某个安静的房间里，一道身影猛然抬起了头。
村正的瞳孔微微收缩，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他将手中的刀轻轻搁在膝上，站起身来，朝着门外走去。
而此刻，一番队的队舍中，唐悦心正低头处理着面前的文书。
她已经在这坐了一整个下午。
自从楚轩带着大部队离开之后，庭中所有的事务都压在她一个人身上。
物资调拨、人员安置、防御调度、对外联络，一件接着一件，她连吃饭都在桌边解决。
门被推开的时候，她头也没抬：“放那吧，我待会儿看。”
脚步声没有停。
来人径直走到了她的桌前。
唐悦心皱了皱眉，终于抬起头。
然后她愣住了。
手中的文书从指缝间滑落，纸张散了一地。
她张了张嘴，一个字也没能说出来，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一瞬间涌了上来。
面前站着的那个男人，穿着一身沾着尘土的旧外套，腰间挂着那柄她认得的直刀，脸上带着那副她记忆里最熟悉的、懒散而随意的笑。
“小悦心，”邓繁开口，语气和从前一样，“这么努力啊。”
唐悦心的眼泪瞬间滑落了下来。
她用力吸了一下鼻子，伸手去擦，可越擦越多。
她没有哭出声，只是低着头，肩膀微微发颤。
自从那件事之后，她再也没有在任何人面前露出过这样的表情。
整个静灵庭上下二十万人，所有人都习惯了那个沉着冷静、有条不紊的唐秘书。
没有人知道她一个人撑着这一切的时候，心里有多怕。
邓繁看着她的样子，收起了脸上的笑意。
他没有走过去说那些没用的安慰话，只是绕过桌子，站到了她面前。
他抬手，手掌轻轻落在她的头顶，停了一下，然后缓慢地、笨拙地摸了摸，像是在摸一只受了委屈的小猫。
他的手心是温的，带着一路奔波之后还没散去的、属于外面的温度。
他没有开口，但那一下又一下的摩挲比任何话都实在。
唐悦心的肩膀抖得更厉害了，但她还是没有哭出声。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慢慢止住了眼泪。
邓繁收回手，退后半步，给她留出了收拾情绪的空间。
片刻后，门外传来了另一道脚步声。
村正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的目光从邓繁身上扫过，微微颔首，没有开口。
唐悦心吸了吸鼻子，迅速收拾好了自己的表情。
她弯腰把散落在地上的文书一张一张捡起来，叠好，放在桌角，然后朝邓繁微微欠了欠身，又朝村正点了下头，转身走出了房间。
村正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的目光从邓繁身上扫过，微微颔首，没有开口。
门在她身后轻轻合拢。
房间里只剩下邓繁和村正两个人。
邓繁走到窗边，看着唐悦心快步穿过院子消失在夜色里的背影，沉默了一会儿。
“庭中的事，辛苦她了。”
村正走到他身后半步处站定，没有接话。
只是默默地单膝跪地，说了一句：“主人，您回来了。”
“都说了别这么叫我。”邓繁转身回来，看着他脸上有些许的无奈，“是在想叫我，可以叫我总队长。”
“可主人就是主人。这点无法改变。”
“哎~”邓繁摇了摇头。
村正这家伙，在动漫中一手主导了所有斩魄刀叛乱的家伙。
看似反派却是所有斩魄刀中最忠诚的那个。
这种家伙最认死理，说不听。
邓繁也没办法，来到位置上坐下，转移了话题。
“大家在这里待的还习惯吗？”
村正缓缓起身，回答道：“这里是静灵庭，是大家的家乡，除了这里大家哪里都不习惯。只是有几个按耐不住的家伙，天天吵着手痒无聊。想出去帮您分忧。”
“哈哈哈~那几个家伙憋这么久，估计也憋烦了吧。”
“还好，还能压得住。”
“不用了，让他们出门吧，正好我也需要调查一点事情，正好给他们找点事做。”
听到此话，村正再度单膝跪地，“谨遵主人之命。”
“行了，别动不动就跪，这件事等他们回来一起说，你去盯着吧，等楚轩他们回来，就让他们过来一起开会。”
“是！”
村正应了一声，便要离开。
就在临走之际，邓繁突然又提醒了一句，“哦~对了，别告诉其他人我回来了。”
“明白。”
村正的身影消失在门外，脚步声很快融入了庭院深处的夜色中。
大约两个小时左右的时间，远处传来隐约的车队引擎声。
守城的九番队成员第一时间发现了那面归来的旗帜。
随即猛地转身朝下方大喊：“开门！是他们回来了！”
厚重的城门缓缓打开。
车队一辆接一辆驶入城中，轮胎碾过青石路面的声音在夜色里格外清晰。
车灯照亮了沿途的街巷，也照亮了那些早早就等在路边的人——有留守的队员，有家属，有听到消息赶来的百姓。
没有人组织，但所有人都默契地站在道路两侧，安静地看着车队经过。
楚轩坐在头车的副驾驶上，透过车窗看着那些熟悉的面孔，紧绷了一路的表情终于松了一些。
他转过头，对开车的唐境说：“先让各队回去休整，装备和物资清点完毕之后再报。百姓的事明天再处理。”
唐境点了点头，把车拐向一番队的方向。
车队在静灵庭的广场上依次停稳。
车门打开，唐小智第一个跳下来，差点腿一软跪在地上，被唐小雨一把拽住。
王毅飞从货厢里翻出来，伸了个懒腰，浑身的骨头噼啪作响。
吴梦璃从阴影中走出来，几乎没有人注意到她是什么时候下的车。
宋文丽抱着药箱最后一个下来，脸色疲惫，但还是先露出了一丝回家的喜色。
楚轩站在广场上，环顾了一圈。
所有人都在，除了一个。
他收回目光，朝六番队的方向走去。
走到一半的时候，村正的身影出现在走廊的拐角处。
那个男人一身素色长衣，大半张脸隐在廊柱的阴影里，只露出半截下颌和那双平静得近乎冷淡的眼睛。
“楚队长。”村正开口，声音不高。
楚轩停下脚步，点了点头：“村正队长。庭中这段时间，辛苦了。”
“分内之事。”村正微微侧了侧身，“各位刚回来，本该让你们先休息。但有人想见各位队长，请随我来。”
楚轩的眉头动了一下。
他看了村正一眼，没有追问，只是回头朝身后的众人示意了一下。
唐境、王毅飞、吴梦璃、宋文丽、唐小智、唐小雨、吕秀、李志鹏。
几个队长相互看了看，都从彼此眼底看到了一丝疑惑，但没有一个人多嘴。
他们跟在村正身后，穿过几道回廊。
走了片刻，唐境忽然放慢了脚步。
他看了看左右两侧的建筑，又抬头望了一眼前方那条熟悉的石板路。
这条路他走过很多次，每一块石板、每一盏廊灯他都认得。这是往静灵庭最深处去的方向。
他偏头看了楚轩一眼。楚轩没有回头，步伐不急不慢，脸上的表情看不出什么变化。
但唐境注意到他的嘴角比方才紧了一些，像是在压着什么。
王毅飞也反应过来了。
他停下脚步，左右看了看，挠了挠头：“这不是回家的路吗？”
没有人回答他。
但所有人的步伐都比刚才快了一些，因为他们每一个人都在想同一件事。
这条路通往静灵庭最深处那栋独立的住宅。
这里是队长们的家。
他们早已经从那栋酒店搬了出来，来到了这个原有的别墅群。
在打扫之后便住了进来。
而最里面的那一套，就是邓繁的家。
那个地方平时没有人会去，只有一个人住在那里，而那个人已经离开了大半年。
村正走在前面，脚步不急不缓，没有回头，也没有解释。
他只是带着他们往前走，像一个早就知道答案的人。
穿过最后一道回廊，前方豁然开朗。
一栋两层的小楼静静地立在庭院深处。
不大，灰白色的外墙在月光下泛着冷调，门前种着两棵不知名的树，枝干光秃，落了一地的枯叶没人扫。
一楼的门虚掩着，里面透出暖黄色的灯光，在冬夜的寒气里格外扎眼。
整座小楼和静灵庭那些规整的番队驻地完全不同，没有哨岗，没有值夜的队员，甚至连门口的灯都没有亮。
它就那样安静地待在那里，像是被人故意从整座庭的运转中摘了出来，只留给一个人。
王毅飞最先迈步走了过去。
他伸手刚要敲门，手悬在半空，忽然停住了。
他回头看了楚轩一眼。
楚轩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站在台阶下方，看着那扇虚掩的门，等了几秒，然后抬脚跨上台阶，伸手推开了它。
只见里面已经有两人坐在院中，悠闲的喝着茶。
一大一小。
小的那个自然是提前到的方圆。
而大的那个，听到门响，他偏过头来，脸上带着那副众人再熟悉不过的懒散笑意。
“回来了？”
静灵庭的所有番队长都愣在了门口。
王毅飞张着嘴，手指着邓繁，像是见了鬼。
唐小雨的眼泪瞬间就涌了出来，她死死咬着嘴唇没有出声。
唐小智下意识地往前迈了一步又停住。
吴梦璃站在最后面，一动不动，但握着刀柄的手指悄然松开了。
吕秀的书掉在地上，他弯腰去捡，手在发抖。
李志鹏站在门框旁边，喉结动了动，最终只是用力点了一下头。
宋文丽呆在那里，看了他很久，像是在确认他真的坐在那里，不是又一个晚上醒过来面对的幻觉。
楚轩是最后一个走进来的。
他的表情从进门那一刻起就没有太大变化，只是在邓繁对面坐下之后，端起桌上那只空了的茶杯看了一眼，然后放回去，平静地开口：“什么时候回来的？”
“今天。”邓繁把腿从桌沿上放下来，坐正了身体，“你们到c市的时候我就走了。反正那边有你们就够了，我跟着也是多余。”
“路上没出事？”
“我能出什么事。”
楚轩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
两个人之间有一种默契，不需要太多话就能把该确认的事都确认完。
唐境站在人群里，一直没有说话。
他看着邓繁，忽然想起那天在城市上空听到的那个声音，想起那道裹着风与雷的雷霆之枪。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咽了回去。
邓繁的目光从众人脸上一一扫过，最后停在了楚轩身上。
“行了，重逢的话晚点再说，都坐下吧。”他指了指周围的椅子，语气随意，“我有些事要跟你们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