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早上七点半,叶明昊没有坐自己的专车。
他穿了一件深灰色的羽绒服,牛仔裤,运动鞋,看起来像个普通的公司职员。
张博文和司机朱鸿盛也都换了便装,三个人开了一辆普通的黑色轿车,悄悄驶出市委大院。
“书记,咱们这是去哪儿?”张博文坐在副驾驶,回头问。
“万川区,青林镇。”叶明昊坐在后排,看着窗外,“我听说那个镇是万川最偏远的镇,离市区一百八十多公里,经济基础薄弱,干部作风也有问题。今天去看看。”
“不打招呼?”张博文一愣。
“打招呼看什么?”叶明昊笑了笑,“看他们准备好的样板房,听他们背好的汇报词,吃他们安排好的农家饭?那不是调研,那是演戏。”
朱鸿盛握着方向盘,从后视镜里看了叶明昊一眼:“书记,青林镇我去过一次,路不好走,全是盘山路,得开三个多小时。”
“那就慢慢开,不着急。”叶明昊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车出市区,上了高速,又下了高速,转入县道。
路况越来越差,坑坑洼洼,车颠得厉害。
叶明昊睁开眼,看着窗外。
两边是连绵的山峦,冬日的田野一片枯黄,偶尔能看到几户农舍,屋顶上冒着炊烟。
这里跟繁华的城区完全是两个世界,像被时间遗忘的角落。
“青林镇有多少人口?”叶明昊问。
张博文查了查手机:“户籍人口三万二,常住人口不到两万,大部分年轻人都出去打工了。全镇有十九个行政村,最远的村离镇政府还有二十多公里。”
“经济来源呢?”
“主要是种养殖业。前些年搞过乡村旅游,但没搞起来,游客太少,配套设施跟不上。”
叶明昊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十点多,车终于开进青林镇。
说是镇,其实就是一条两百多米长的街道,两边是低矮的商铺和民房,墙皮斑驳,招牌陈旧。
街上没什么人,偶尔有几个老人坐在门口晒太阳,看见车进来,抬起头看一眼,又低下头去。
“书记,先去镇政府还是先去村里?”张博文问。
“先去政务服务中心。”叶明昊道,“我看看他们为群众办事的效率。”
政务服务中心在镇政府旁边,是一栋两层的小楼,外墙刷得雪白,门口挂着“青林镇便民服务中心”的牌子。
叶明昊下了车,带着张博文走进去。
大厅里空荡荡的,只有三个窗口有人,一个穿制服的女工作人员在玩手机,一个中年男工作人员在看报纸,还有一个窗口空着,牌子写着“暂停服务”。
叶明昊走到那个女工作人员的窗口前,敲了敲台面。
女工作人员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玩手机:“什么事?”
“我想咨询一下失能老年人补助如何办理。”叶明昊道。
女工作人员头也没抬,“去民政办,这里不办。”
“民政办在哪里?”
“二楼。”
叶明昊上了二楼,找到民政办,门虚掩着,里面传来聊天的声音。
他推开门,看见三个人围在一起打牌,桌上放着瓜子和茶杯。
“请问,失能老年人补助是在这里办吗?”叶明昊问。
三个人吓了一跳,赶紧把牌收起来。
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站起来,上下打量了叶明昊一眼:“你办?”
“不是我办,是我一个亲戚,我来问问需要什么材料。”
“材料?”中年男人不耐烦地说,“身份证、户口本、收入证明、财产证明,都带了吗?”
“收入证明和财产证明去哪里开?”
“收入证明去村里开,财产证明去镇上开。”
“镇上哪个部门开?”
“国土所。”
“国土所在哪里?”
“三楼。”
叶明昊上了三楼,找到国土所,门锁着,门口贴着一张纸条:“工作人员外出办事,有事请打电话。”
他拿出手机,拨了纸条上的号码,响了三声,被挂断了。
再拨,关机。
叶明昊站在三楼走廊里,脸色沉了下来。
一个老百姓来补助,要跑民政办、国土所、村委会三个地方,每个地方都可能找不到人,找到了也可能被推来推去。这样的政务服务,跟没有有什么区别?
他回到一楼大厅,那个女工作人员还在玩手机。
“请问,你们这里几点上班?”叶明昊问。
“九点。”女工作人员头也不抬。
“几点下班?”
“下午五点。”
“中午休息吗?”
“休息,十二点到两点。”
叶明昊看了看表,十点四十五。也就是说,这个工作人员上班不到两个小时,就已经在玩手机了。
“你们主任在吗?”
“主任?”女工作人员终于抬起头,警惕地看着他,“你找主任干什么?”
“我反映点情况。”
“什么情况?”
“你们这里办事效率太低,群众办事不方便。”
女工作人员撇了撇嘴:“你反映给主任也没用,主任也不管事。你要办补助,就去村里开证明,开好了再来。”
“如果村里不给开呢?”
“那我也没办法。”
叶明昊没再说话,转身走了。
张博文跟在后面,小声说:“书记,这服务态度也太差了。”
“这就是基层的真实情况。”叶明昊道,“上面千条线,下面一根针。基层干部确实辛苦,但这不是他们敷衍群众的理由。”
两人出了政务服务中心,叶明昊看了看表,十一点半。
张博文跑到旁边的小卖部买了几瓶水,跟老板娘聊了几句,过来对叶明昊低声道:“书记,我们去前面的餐馆看看。”
叶明昊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转过镇政府门口的水泥路,前方有一家“好客人家”的餐馆。
叶明昊带着张博文和朱鸿盛走进去,里面摆了七八张桌子,在角落里一张桌子上,摆着几盘菜,有鱼有肉,还有一瓶白酒。
四个人围坐在那里,正喝得高兴。
叶明昊皱了皱眉,走到那张桌子旁边。
四个人喝得正高兴,根本没注意到他。
其中一个秃顶的中年男人端起酒杯,大声说:“来,王所长,我敬你一杯!感谢你上次帮我们村协调了那个项目!”
另一个戴眼镜的男人笑着端起酒杯:“老李客气了,都是应该的。来,干!”
两人一饮而尽。
叶明昊站在旁边,静静地看着他们。
张博文悄悄拿出手机,把这一幕拍了下来。
那四个人喝了半天,才发现旁边站着三个人。
秃顶男人抬起头,眯着眼看着叶明昊:“你们……你们是哪里的?”
“路过的。”叶明昊淡淡地说,“看你们喝得挺高兴,过来沾沾喜气。”
“沾什么喜气?”秃顶男人打了个酒嗝,“我们这是私人聚餐,私人聚餐懂不懂?”
“中午还喝白酒?”
“喝一点怎么了?”秃顶男人不耐烦地说,“又不是上班时间,中午休息,喝点酒怎么了?”
叶明昊脸色一沉道:“上面三令五申,严禁工作日午间饮酒,你们不知道吗?”
秃顶男人脸色一变:“你是什么人?管得着吗?”
“我是路过的群众。”叶明昊道,“看不惯你们这种作风。”
“看不惯?”秃顶男人站起来,摇摇晃晃地指着叶明昊,“你算什么东西?敢管我们的事?”
“老李,别冲动。”戴眼镜的男人拉了拉秃顶男人,然后对叶明昊说,“这位朋友,我们聚个餐喝个酒,跟你没关系吧。”
叶明昊没动,只是看着他们:“你们是哪个单位的?”
“关你什么事?”秃顶男人又要发作。
“我问你们是哪个单位的。”叶明昊的语气冷了下来。
那四个人被他的气势震住了,一时没人说话。
最后还是戴眼镜的男人开口:“我们是来镇政府办事的,你又不是警察,轮不到你来管吧?”
这时张博文打开手机,看了一下刚刚在镇政府一楼工作人员公示栏里拍的照片,又抬头看了一下桌上的几人,开口道:“国土所的王建国所长,民政办的李国强主任、农业办的赵德柱主任?”
叶明昊盯向戴眼镜的王建国,冷声道:“三楼国土所的门锁着,电话关机,原来你在这里喝酒。”
王建国的脸色一下子白了。
“你……你是谁?”
“我是谁不重要。”叶明昊道,“重要的是,你们几个,上班时间不在岗,跑到外面喝酒,这是什么性质的问题?”
“你管得着吗?”李国强又嚷起来,“你到底是干什么的?”
“我说了,我是路过的群众。”叶明昊道,“不过我可以告诉你们,你们这种行为,违反了八项规定精神,违反了工作纪律,是要被处理的。”
“处理?”李国强冷笑一声,“你吓唬谁呢?你以为你是谁?区长吗?”
“我不是区长。”叶明昊淡淡地说,“我让你们区长管一管。”
张博文立即拿出手机,拨通了高小飞的电话。
“高区长,我是张博文……领导现在在青林镇。里”
“啊,书记来万川了,怎么也不知会一声,我马上赶过去!”高小飞道。
张博文道:“不着急,听领导指示吧。”
说着,他把手机递给了叶明昊。
“哈哈,装腔作势,装大尾巴狼啊。”
“随便打个电话就说是区长,我还可以给市长、市委书记打电话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