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万川区出来，叶明昊来到了龙武区石桥镇。
石桥镇的便民服务中心挂着“一站式服务大厅”的牌子，三个窗口只有一个工作人员在岗，是一个发胖的中年妇女。
这时候办事的群众排了七八个人，中年妇女一边嗑瓜子一边慢吞吞地敲键盘。
叶明昊以办事群众的身份排在队伍里，前面一个大爷等了快四十分钟，好不容易轮到了，中年妇女头也不抬：“你这个要去二楼盖章，下午再来。”
大爷问：“二楼哪个窗口？”
“上去就知道了。”
大爷走了，叶明昊排到窗口时咨询异地社保的事情，中年妇女工翻了个白眼：“你是外地人吧？回单位咨询……”
叶明昊还想详细解释，结果对方直接不耐烦地道：“说了回单位咨询……”
然后直接把临时离开的牌子往桌上一放，不顾后面还有人排队，起身就离开了。
叶明昊彻底无语，这都什么时代了，还有这样的作风，简直难以想象。
不过，基层什么问题都会遇见，就算上级再怎么强调转变工作作风，切实以人民为中心提升服务质量，但下面工作人员还是会有各种各样的问题，没有把上面的安排和部署放在心上。
从龙武区出来，经过大南区黄桷坪街道已经是下午五点钟了。
叶明昊来到社区活动中心，门口挂着“新时代文明实践站”的牌子，结果里面却摆着三张自动麻将桌，四个干部模样的中年人正在打麻将，桌上一堆零钱，烟雾缭绕。
叶明昊推门进去时，一个穿格子衬衫棉服的中年男人头也不回地喊了一句：“今天不开放，明天再来！”
叶明昊阴沉着脸，让张博文拿出手机拍了几张照片就走。
那几人见状也急了，冲出来想阻止，却没追上。
在回市委的路上，叶明昊一直在思索，这些年，上面一直都在强调八项规定精神，要转变工作作风，但是为什么到了基层依旧还是这副面貌。
当然，也有人说这是一个人情社会，无论上面怎么要求，都无法改变几千年形成的社会惯性。还有人会说基层就是这样，不然事情无法推动等等。
可叶明昊始终认为，这些都只是借口，各级领导机构、领导人员缺乏执行力、缺乏敬畏心才是最重要的原因。
只要较真，没什么问题是解决不了的。
“书记，到了。”
张博文轻声提醒。
叶明昊睁开眼，市委大院的门楣在夜色里显得格外威严。
他看了一眼手机——晚上七点四十分。
“博文，把相关录音和视频全部整理出来，标注好时间地点和问题类型。”叶明昊推开车门。
张博文点头，他跟着叶明昊大半年，已经习惯了这种节奏，叶书记一旦发现问题的苗头，不查个水落石出绝不收手。
洪道远办公室的灯还亮着，忙的时候他都是吃完晚饭以后再到办公室处理公务的办公室。
马上要过春节了，市里的事情很多，这段时间大家加班是常态。
“怎么样，到基层有什么收获？”
叶明昊把所见所闻讲述了一下，语气凝重道：“书记，我们很多要求和安排，到了几层就容易变样，古话说皇权不下县，可这都是现代社会了，我们基层治理还是这样，必须要大力整顿、整治……”
“市场主体造假、强行摊派、便民中心形同虚设、干部上班时间喝酒打牌……”洪道远的声音听起来也很沉重，“这就是渝州的基层治理水平？”
“你发现的问题，绝不是个别现象。全市二十多个区县，有多少个青林镇？多少个被摊派的费用？多少形同虚设的便民中心？又有多少虚假数据？”
“既然发现了问题，你建议怎么办？”
叶明昊一路上都在思考这个问题，他也相信洪道远会支持自己，毕竟渝州这一站对洪道远来说十分关键，必须要展现出领导和治理能力，如果只是求稳的话，那下一步也许是两重天区别。
“主要有两个方面的思考：一是切实把八项规定精神落到实处，特别是在基层的扎根，有一些人有一种误区，觉得八项规定是针对上面领导的，所以下面打打折扣、应付应付也就过去了，但八项规定精神是我们所有党员必须遵守的，长期有效的铁规矩、硬杠杠。我们首先要从思想上扭转基层同志的观念，抓典型、建机制、做样板，促使基层从被动到主动……”
“二是在全市开展政绩观教育，改开几十年来，很多干部已经习惯了高速度增长，习惯了拿面上的数据说话，这跟当前高质量发展要求是不匹配的，要改革考核评价机制，坚决防范数据造假，对数据造假行为零容忍、严处理……改革干部评价体系……”
洪道远听得很认真，等叶明昊说完，他思索片刻，笑道：“这是要动真格的了！”
“我们现在已经进入改革的深水区，不动真格的，渝州的基层治理就永远提升不起来。”叶明昊的声音充满坚定，“不可否认，基层干部事多很累，但这不是理由和借口，要想日子好过，那就不要进体制，当官不为民做主，不如回家卖红薯，话糙理不糙。”
“其实这种情况，我估计在全国绝大部分地方都差不多，是普遍现象，但绝不是合理现象。”
“制度的生命力在于执行！”
“我们现在就要在执行层面，特别是基层执行层面下深水、动真章！”
叶明昊如今是市委副书记，作为市委主要领导之一，考虑的问题自然是更多从大政方针、制度层面出发。
针对的是一种普遍现象，而不是个例，当然一般情况下也不会刻意针对谁。
洪道远也察觉到叶明昊这种转变，心中忍不住一阵赞叹，这个年轻人果然进退有据，心怀大局观，自己把他从江州弄过来这步棋是走对了，接下来要在叶明昊的配合下，真正把渝州治理好，展现出自身的领导能力和国家治理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