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接上回。
听得倪旭欣这般急切地想要动身,叶青儿却并未立刻应下,反而微微摇了摇头,神色间带着几分思虑,沉声说道:
“既如此,那旭欣你且先去广陵城码头附近等我吧,我还有些事情要办,需要去禾山救世军一趟,安排点事情。”
“哦?这样啊?时间不长吧?”
倪旭欣闻言微微一怔,脸上闪过一丝意外,却也没有多问,只是关切地追问了一句。
“放心,最多三日内就能搞定,你先去广陵城等着吧。”
叶青儿摆了摆手,语气轻松,仿佛要去办的不过是些琐碎小事。
“哦……好吧。”倪旭欣挠了挠头,虽然心中有些好奇,但也不好再多说什么,便微微点了点头,算是应了下来。
倪旭欣转身看向叶青儿,脸上挤出一丝笑容,说道:
“那……青儿,我便先走一步,去广陵城等你了。”
“嗯,去吧。”叶青儿点了点头,语气平淡。
倪旭欣正准备去武陵城中的传送阵,脚下却仿佛生了根一般,走得极慢,走出去几步,又忍不住回头看了叶青儿一眼,见她神色如常,便又转回头去继续走。
如此反复,才刚走出七八步远,倪旭欣终于还是没能忍住,猛地回过身来,脸上带着几分犹豫和好奇,开口问道:
“嗯……青儿?”
“怎么了?”叶青儿抬眼看向他,见他这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心中已然猜到了几分,却也不点破,只是平静地等着他继续往下说。
“能方便说说你去救世军总部要委托什么吗?”
倪旭欣问出此话后,脸上便浮现出一丝讪讪的笑容,挠了挠头,显然自己也觉得这问题问得有些冒昧。
他太清楚自己的性子了——大大咧咧,嘴上没个把门的,心里藏不住事儿。
若叶青儿真要办的是什么机密大事,那是万万不能跟他透露半句的,否则指不定哪天他酒过三巡,嘴上没个把门的,就把秘密给抖落出去了。
所以问出这话时,倪旭欣其实压根没抱希望,甚至已经做好了被叶青儿一口回绝,顺带白一眼的准备。
可令他万万没想到的是,叶青儿闻言,非但没有露出半分不悦之色,反而嘴角微微一弯,露出一个淡淡的笑容,竟直接开口与他说了起来:
“这么好奇啊?看来两天前你离开岫络谷倒还挺早,没听到我与五大宗诸位长老后续的交谈。”
倪旭欣一愣,连忙竖起耳朵,眼中闪过几分意外之喜。
只听叶青儿继续说道:
“不过,这也是很快便要在宁州开始执行的事情,告诉你倒也无妨。”
她微微抿了抿嘴,整理了思绪,这才缓缓道来:
“两日前,刚刚从宁州古迹出来后,我不是因为戮仙剑被古神教利用正道各宗内斗导致的松懈,在宁州古迹内,于众人的眼皮子底下夺走了而和他们大吵了一架嘛。”
“嗯,这事我知道。”
倪旭欣点了点头,脸上露出回忆之色:
“但你们竹山宗的青竹道人劝了你一番,又把矛头指向了化尘教此番宁州古迹探宝唯一幸存的鸢本仙子,然后你不得不得出面为她作证,证明她不是古神教的暗子,然后你们终于讲和了。”
说到此处,倪旭欣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恍然:
“我当时看你们讲和了,正松了口气,结果便看见爹发传音符让我回白帝楼一趟……你们之后是又谈了什么吗?”
“是的,我们之后的确又谈了些事情。”
叶青儿神色渐渐变得郑重起来,目光中带着几分深思:
“你看啊,此番戮仙剑被夺,虽然正道各宗长老刚刚找到那戮仙剑后便开始内斗,的确是导致魔剑最终被夺的原因之一。”
她话锋一转,声音微微提高:
“但那化尘教的,实际身份为古神教暗子的元婴长老恒如真人带着两名弟子背叛正道,是不是才是最终导致魔剑被夺走的最大因素?”
倪旭欣闻言,眉头微微皱起,沉吟片刻,缓缓点头:
“嗯……的确是这样,然后呢?”
“于是,我发现了一直以来被我们救世军,乃至整个宁州正道都忽略的一个事实。”
叶青儿深吸一口气,目光变得锐利起来:
“我们忙着给广大被古神教下了魔神蛊,故而被迫给古神教卖命的人祛蛊,始终忽略了一群人——那些自愿接受魔神蛊、甘愿投靠古神教、甘心为虎作伥,一心想要搞乱宁州的败类!
这些人,才是古神教最忠实的爪牙,也是隐藏在宁州修士之中,最大的隐患!不将这些人彻底清除,宁州永远不得安宁,日后还会出现无数个恒如真人。”
叶青儿说到此处,眼中闪过一抹决然:
“所以,我告知他们的,便是我已经下定决心,待回到救世军驻地之后,便立刻发布救世军通告——”
她一字一顿,语气坚定:
“从两日前起,往后十年之内,我救世军将敞开大门,全力救治所有前来求救的,被古神教强行种下魔神蛊的无辜修士,让所有深陷古神教奴役的道友,尽快前往救世军驻地寻求帮助。
十年期限一到,救世军依旧会接受主动前来祛蛊的修士。
但但凡被各大宗门巡逻弟子、或是救世军斥候,在日常排查中发现的中蛊之人,若是未曾主动前来祛蛊……甚至被我救世军催着前去祛蛊后,抗拒前来祛蛊,则一律视为自愿投靠古神教的叛徒,无需审问,杀无赦……”
话未说完,叶青儿便注意到倪旭欣的脸色变了。
只见倪旭欣瞪大了眼睛,嘴巴微微张开,一脸吃惊地看着她,那眼神仿佛在看一个陌生人,似乎完全不敢相信这番决绝冷酷的话能从叶青儿嘴里说出来。
“等等,旭欣,你怎么这个表情?”
叶青儿微微皱眉,有些不解。
倪旭欣却没有立刻回答,他的表情从震惊渐渐变成了疑惑,眉头紧紧拧在一起,眼神在叶青儿脸上来回扫视,到了最后,那双眼睛里甚至闪过一丝失望和怀疑。
他嘴唇微动,声音有些发干:
“青儿,你确定,这是你主动提出来的,而不是你后续和他们商量的过程中,由他们提出来,并说服你同意的?”
“怎,怎么了?”
叶青儿被倪旭欣这反常的反应弄得有些发懵,下意识反问。
“你回答我就是了,是不是?”
倪旭欣的语气难得地认真起来,目光直直盯着叶青儿的眼睛,不给她丝毫回避的余地。
叶青儿见他这般郑重,心中虽有疑惑,却也如实答道:
“是的,这是我主动提出来的,怎么了?”
闻言,倪旭欣眼中的失望之色更浓了。
他看了叶青儿好几眼,嘴唇紧抿,胸膛微微起伏,显然是在压抑着什么情绪。看得出来,他十分生气,或者说,十分失望。
叶青儿从未见过倪旭欣用这种眼神看自己,心中莫名一紧,正想要开口说些什么,却见倪旭欣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了情绪,这才开口,声音低沉:
“青儿……不知你可还记得,当年在通明剑阵,尚是我倪家收藏并独立研究的一件孤品时,我见你中了魔神蛊,又被那黑色的什么噬魂魔火给烧得快死了,于是便连忙带你进通明剑阵祛蛊后,你和我说的那些话么?”
“什么?”
叶青儿微微一怔,脑海中开始回忆当年的事情。
“那时,我问你为何不早点和我说你中了魔神蛊。”
倪旭欣的目光变得悠远,仿佛回到了数百年前的那个时刻:
“而你告诉我,你是害怕你中过魔神蛊的事被我知道后,我要么会杀你,要么就会举报你。
毕竟当时的宁州,因为还没有普及像通明剑阵这样有效的祛除魔神蛊的手段,杀死中魔神蛊的自家弟子,或者人人之间互相举报,那都是常态……”
“够了。”
叶青儿猛地出声打断了倪旭欣的话,她的脸色已经微微发白,显然已经明白了倪旭欣想要说什么。
她深吸一口气,声音有些发涩:“我知道你要说什么。
你是想说,我也是那个中了魔神蛊后无法摆脱的时代走过来的人,更是亲自推动了通明剑阵在宁州普及的人,亲身体会过那种求救无门的痛苦,为何如今却仿佛忘本了一样……”
“是啊。”
倪旭欣没有否认,点了点头,目光直视叶青儿:
“我想不通你脑子里到底在想什么。
青儿,你比任何人都清楚那种绝望,那种明明不想为古神教卖命,却因为体内有蛊、因为怕被举报、因为求救无门而只能被迫屈服的感觉。
可现在,你却要亲手把宁州推回那个时代?
十年缓冲期?杀无赦?
你知不知道,你这条命令一下,会有多少无辜的人因为来不及赶来、因为被耽搁、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而被误杀?
你知不知道,那些被古神教胁迫、心中其实万分抗拒却不敢主动前来的人,会因为这条命令而彻底绝望?”
叶青儿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嘴唇紧抿,双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角。
她知道倪旭欣说得有道理,或者说,她心里其实比任何人都清楚这条命令的弊端。
但……
“因为现在情况不一样!”
叶青儿声音稍微高了些,打断倪旭欣的话,快速说道:
“如今,通明剑阵早已在宁州普及,那些不想为古神教卖命,甚至想反抗古神教的人,早就来祛蛊了。
可……可那些如恒如真人那样,乃是自愿甚至是主动投靠古神教的人,就算通明剑阵普及到了人手一个的程度,他们该不祛蛊,还是不会来祛蛊。
而且,我又不是没有给缓冲期,整整十年的缓冲期,难道还不够么?
对付他们这种自愿投靠古神教的败类,不用这种方法,还能怎么样?”
说到最后,叶青儿的声音里已经带上了几分无奈和焦躁。
她何尝不知道这条命令的弊端?她何尝不想找到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
可是,恒如真人的背叛就发生在眼前,如果不是她当时在场,如果不是青竹道人及时转移了矛头,那场问责最终会演变成什么样,谁也无法预料。
而像恒如真人这样的人,宁州还有多少?
他们潜伏在各大宗门、各个仙城,平日里与正常修士无异,关键时刻却会突然倒戈,给正道造成致命打击。
不把这些人揪出来,宁州永无宁日。
可她想来想去,除了用这种近乎残酷的筛查方式,她实在想不出还有什么办法能够区分那些被迫中蛊的无辜者,和那些自愿投靠古神教的叛徒。
倪旭欣听完叶青儿的话,先是眼中闪过一丝惊讶,显然没想到叶青儿会这般激动地反驳。
随后,那惊讶便化作了释然,他看向叶青儿的眼神中,也再没了失望之色,反而是松了口气,脸上露出了一丝如释重负的表情。
“所以……原来青儿你不是忘本了,更不是因为其他什么原因……而是因为你想不到办法了啊?”
倪旭欣的语气变得柔和下来,甚至带上了几分心疼:
“如果是这样,那我倒是放心了。”
“我肯定是因为想不到办法了啊……”
叶青儿的声音微微发颤,眼眶也有些发红:
“我亲身体会过身中魔神蛊,求救无门是什么感受……如果不是没办法了……我又怎么会……”
话说到一半,她再也说不下去了,只是紧紧咬着嘴唇,胸口剧烈起伏。
她想起了那段最黑暗的日子。
那时候,通明剑阵还没在宁州普及,中了魔神蛊之后,她甚至连求助都不敢,生怕被人发现后举报,落得个被当场击杀的下场。
最后还是在师父青蛇真人帮她假死脱身的前提下才得了一条性命,得以去海外避难,才有了后来的种种。
那种绝望,那种无助,她这辈子都忘不了。
也正是因为忘不了,所以她创建救世军,所以她不遗余力地推广通明剑阵,所以她拼尽全力去帮助每一个身中魔神蛊的无辜修士。
可现在,她却要亲手制定一条会把宁州推回那个时代的命令。
这是多么讽刺的事情。
倪旭欣见叶青儿这副模样,心中猛地一疼,叹了口气,上前一步,伸出手臂,轻轻将叶青儿揽入了怀中。
他一只手环住她的肩膀,另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就像在安抚一只受了惊的小兽。
“青儿,你先冷静冷静。”
倪旭欣的声音很轻很柔,带着几分心疼:
“咱们先不论是否有办法,而是先来试着推演一下,如果你这么做了,会发生什么,好不好?”
叶青儿被倪旭欣抱在怀里,身子先是一僵,随后渐渐放松下来。
她深吸几口气,平复了情绪,这才从倪旭欣怀中微微挣开一些,抬起头看着他,声音还有些发闷:
“别用这种口气和我说话……我又不是小孩……而且,我的大概能猜到几分。”
倪旭欣见她又恢复了平日里的模样,心中松了口气,嘴角微微上扬,却不依不饶:
“那你说说看。”
“首先,我清楚……这个做法一旦推广开来,几乎相当于重新回到了几百年前通明剑阵没有普及的时候。”
叶青儿的声音低沉下来,眼中闪过几分苦涩:
“虽说依旧保留了只要前来祛蛊,就依旧能祛蛊的口子……但恐怕很多别有用心,或者是有其他目的,甚至就是单纯嫌麻烦的人为了省事,会直接无视掉这个口子。
如此一来,必然会出现误伤。
而救世军内的那些古神教前奴籍出身的修士,恐怕心里也会很不是滋味。
甚至,如果古神教意识到了这个机会,趁机重新渗透宁州,宁州恐怕会被渗透得更厉害,还更隐蔽……”
她越说越慢,声音也越来越低,显然心里对这些弊端心知肚明。
“你这不是都明白么?”
倪旭欣看着叶青儿,眼中闪过几分欣慰,却又带着几分无奈。
“我当然明白,但……”叶青儿咬了咬牙,“或许只要十年后我们清除得足够快,赶在古神教反应过来之前就把他们在宁州最后的暗子们都清理干净……说不定……”
“那你怎么来确定,宁州正道已经清除干净暗子了呢?”
倪旭欣直接打断了她的话,一针见血地问道。
“我……”
叶青儿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根本没法回答这个问题。
“你看,连你自己都想不出该怎么确认。”
倪旭欣叹了口气,语气中带着几分无奈。
叶青儿沉默了。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一言不发。
倪旭欣见状,再度伸手摸了摸叶青儿的头,动作轻柔,带着几分宠溺和心疼。
“所以……你是万万不能这么做的,连你自己其实都清楚,但你想不出更好的办法了。”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又像是在安慰。
“可……可我已经和五大宗的诸位长老们约定好了,要求他们配合。若是我擅自更改……”叶青儿抬起头,眼中闪过几分挣扎和犹豫。
倪旭欣听出了她语气中的松动,眼中一亮,连忙趁热打铁,语重心长地说道:
“他们配不配合是他们的事,你们救世军到底做不做,却是你可以决定的事。
青儿,选择权在你。而你,也有责任不让宁州重新回到过去那个地狱。
至于如果不按照你说的这么办,该怎么对付那些自愿投靠古神教的人……”
倪旭欣说到此处,顿了顿,整理了一下思绪,这才继续说道:
“我只能说,我们现在或许的确没有什么好的办法,但至少,我们可以想办法……
比如大肆宣传恒如真人的案例,让整个宁州的修士都警惕起来,将这些人带来的影响降到最低。
至于将来,办法肯定会有。
所以,你不能现在为了解决一个问题,而犯下更大的错误。那样只会让问题变得更多而不是更少。
因此,你让救世军敞开大门,加紧祛蛊这个命令,可以下。但后面的那些命令,坚决不能下,得改。
而且……我想父亲如果知道了这事,也绝对不会答应你,甚至是配合你的。”
倪旭欣的声音不大,却字字铿锵,有理有据,完全不像平日里那个嬉皮笑脸、大大咧咧的模样。
叶青儿听完,在倪旭欣怀中又发愣了一会,眼神闪烁,显然是在认真思考倪旭欣的话。
她想到了救世军里那些从古神教奴籍中解救出来的修士们。
那些人,有的是被迫中蛊后被抛弃的散修,有的是从小就被古神教掳走培养的弟子,有的甚至全家都被古神教控制,历经千辛万苦才逃出来。
他们信任她,追随她,把救世军当成自己的家,把祛蛊当成重获新生的希望。
如果她下了那条命令,那些曾经深受其害的人,心里会怎么想?
她想到了宁州那些偏远地区的修士。
通明剑阵虽然普及了,但并非每个地方都有。而传音符这种高效传输信息的工具,在宁州亦不是修士们人手一个。
那些信息闭塞、出行不便的地方,他们就算想主动前来祛蛊,也未必能来得了。
十年缓冲期,听起来很长,可对那些真正身处困境的人来说,可能远远不够。
她更想到了那些因为各种原因犹豫不决,心中其实万分抗拒古神教,却因为恐惧、因为不信任、因为种种顾虑而迟迟不敢前来的修士。
如果她下了那条命令,那些人就会从犹豫再度变成绝望,从绝望变成破罐子破摔,最终又被逼成了古神教的走狗。
这不正是她最想避免的结果吗?
而她原本的办法,却恰恰会导致这个结果。
想到这里,叶青儿心中最后一丝坚持也崩塌了。
她忽然发现,自己确实想错了。
或者说,她太急了。
恒如真人的背叛让她害怕了,让她失去了冷静,让她想要用一种极端快速的方式解决问题,却忽视了这种方式本身会带来的更大问题。
良久,叶青儿缓缓抬起头来,对倪旭欣露出一丝苦笑,声音中带着几分释然和自嘲:
“好啦好啦,我承认,是我冲动了……我不会下那种命令的。”
说到此处,她顿了顿,眼神中闪过几分好奇,上下打量着倪旭欣,像是第一次认识他一般:
“就是……旭欣你脑子啥时候那么好用了?”
闻言,倪旭欣的表情瞬间变得有些受伤,连声音都有点变调,嘴巴微微张开,一副深受打击的模样:
“青儿,这就过分了吧?”
他伸手指着自己,一脸委屈:“我承认我的确有的时候心大了点,嘴巴也不严实,有时候脑子抽了也会做傻事……但你这是真当我傻啊?”
倪旭欣越说越激动,双手比划着:
“更何况,前些年父亲没出海时,我跟着父亲在楼内处理事务,可是学了不少东西呢……你还当我是几百年前的那个炼气修为的冒失鬼啊?”
他一边说,一边挺了挺胸膛,试图让自己看起来更有气势一些,可那副委屈巴巴的模样配上挺胸的动作,反而显得有些滑稽。
叶青儿见倪旭欣这副模样,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心中的阴霾也消散了大半。
她正想说些什么,调侃倪旭欣几句,却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阵咳嗽声。
“咳咳。”
那咳嗽声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二人耳中,带着几分刻意的提醒意味。
叶青儿和倪旭欣同时转头,循声望去,便见倪家家主倪振东正站在不远处,负手而立,面色中带着几分欣慰的看着她与倪旭欣,嘴角甚至还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只是那笑意中,分明带着几分促狭。
叶青儿这才猛地意识到——自己还在倪旭欣怀里呢!
而且,这里可是白帝楼二楼的楼梯口,虽说是白帝楼的地盘,可往来修士络绎不绝,楼下的街道上更是人流熙熙攘攘,她与倪旭欣就这么抱在一块腻歪,要是被人看去……
叶青儿的脸瞬间红到了耳根,像触电一般从倪旭欣怀里蹦了出来,往后连退两步,低着头,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倪旭欣也是微微一愣,下意识转头看了看四周,却意外发现周围似乎笼罩着一层淡淡的灵力波动,那波动如水纹般微微荡漾,将二人所处的位置与外界隔离开来。
他这才意识到,应当是父亲倪振东及时开启了隔音和遮掩阵法,没让两人腻歪在一块的场景被其他人瞧了去。
想到此处,倪旭欣心中顿时松了口气,暗自庆幸父亲来得及时,否则明日武陵城街头巷尾恐怕就要流传出“倪家少主与青蛇仙子当众搂抱”的事了。
倪振东看着儿子和叶青儿这副反应,脸上的笑意更浓了几分,眼中满是欣慰。
见叶青儿红着脸退到一旁,倪振东也不再逗留,只是意味深长地看了倪旭欣一眼,暗中冲他比了个大拇指,那意思再明显不过——臭小子,干的漂亮。
倪旭欣看见父亲的大拇指,脸上刚露出几分得意之色,却见倪振东又大步走上前来,抬手便是一个爆栗敲在他脑门上。
“咚”的一声脆响,倪旭欣捂着脑袋,疼得龇牙咧嘴,却也不敢吭声,只是委屈巴巴地看着父亲。
倪振东板着脸,压低声音说道:
“臭小子,让青儿去忙她的事,你也赶紧去广陵城准备,别在这里磨磨蹭蹭的。”
说完,他又看了叶青儿一眼,微微颔首,神色温和:
“青儿,旭欣这孩子有时候嘴上没个把门的,你们此番前往图南海,路上相互照应,多加小心。”
“多谢倪叔叔关心,青儿明白。”
叶青儿连忙躬身行礼,脸上的红晕还未完全褪去,但神色已经恢复如常。
倪振东点了点头,也不再多言,转身离去,背影很快消失在传送大殿的深处。
倪旭欣捂着脑袋,看着父亲离去的背影,嘴里小声嘟囔着什么,却也不敢大声抱怨。
他转过头看向叶青儿,嘿嘿一笑,挠了挠头:
“那……青儿,我先去广陵城等你了,你可要快些来啊。”
“知道了,快去吧。”
叶青儿无奈地摆了摆手,催促道。
倪旭欣这才转身,大步下了楼,向着远处的传送阵走去,脚下步伐轻快,再也没有之前的磨蹭和犹豫。
片刻之后,远处的传送阵灵光大盛,倪旭欣的身影消失在其中。
叶青儿目送倪旭欣离去,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取而代之的是几分深思。
她又想起了关于白帝的事情。
那位威震宁州的化神修士,到底是何许人?是否真的与她推测的一样,是千年前御剑门掌门魏无极的大弟子凌轩?
如果是,那自然是皆大欢喜,她可以将魏无极的残魂交还于他,让师徒二人相认,所有的谜团也都能解开。
可如果不是呢?
如果白帝不是凌轩,甚至对御剑门、对魏无极抱有敌意呢?
那她手中这柄诛仙剑,以及剑中寄宿的魏无极残魂,便是天大的麻烦。
叶青儿下意识摸了摸背后被布帛包裹得严严实实的诛仙剑,那灰色长剑安静地躺在她背后,剑身古朴,看不出丝毫异样,却承载着千年前的恩怨情仇,以及御剑门灭门的真相。
“罢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一切等见到白帝,自然水落石出。”
叶青儿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杂念,转身走出传送大殿,周身碧绿灵光萦绕,化作一道流光,向着禾山救世军总部的方向破空而去。
……
一日后,救世军总部山门前。
守门的士兵见到叶青儿飞来,连忙躬身行礼,神色恭敬至极:
“属下参见总帅!”
叶青儿微微颔首,身形不停,径直飞入山门,向着山顶的议事大殿而去。
她此番回来,要安排的事情确实不少。
其一,自然是关于祛蛊令的事。
虽然被倪旭欣劝住了,没有下那道“杀无赦”的残酷命令,但她原先计划的“敞开大门,全力祛蛊”这一部分,还是要执行的。
而且要加大力度,加快速度。
她要让宁州每一个身中魔神蛊的无辜修士都知道——救世军的大门永远为他们敞开,无论何时何地,只要他们愿意来,救世军就会为他们免费祛蛊。
这既是给那些还在犹豫、还在恐惧的修士一个希望,也是用实际行动告诉古神教——你们的奴役之路,在救世军这里行不通。
其二,则是关于她此番前往图南海的行程安排。
她这一去,少则数月,多则年余,救世军的大小事务必须有人主持。
好在救世军经过数百年发展,早已形成了成熟的运转体系,各堂口各司其职,即使她不在,也不至于乱了套。
但有些重要的事情,还是需要她亲自交代清楚。
比如与五大宗的联络事宜,比如救世军弟子的大比安排,比如新一批招募弟子的考核……
这些琐碎却又重要的事务,叶青儿花了一天时间,逐一处理完毕,并交代给了救世军的几位副帅和堂主。
其三,则是一桩她压在心头许久的事情——关于诛仙剑,关于魏无极,关于御剑门。
当然,这件事她不能对任何人说,只能自己藏在心里。
但她需要为接下来的图南海之行做一些准备。
万一白帝真的不是凌轩,万一事情的发展超出预料,她必须有应对之策。
“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叶青儿长叹一声,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
三日后,广陵城。
倪旭欣此刻正站在一艘造型独特的灵舟之上,百无聊赖地等着叶青儿。
“唉,青儿怎么还没来啊……”
倪旭欣站在舟首,手扶栏杆,望着广陵城的方向,嘴里嘟囔着。
他在码头已经等了两天了。
第一天,他还兴致勃勃地在广陵城里逛了逛,第二天,他就有些无聊了,只能在玄龟舟上来回踱步,看着码头上的船只进进出出,打发时间。
今天已经是第三天了。
“说好的最多三日,可别让我等到第四天啊……”
倪旭欣抬头看了看天色,叹了口气。
正说着,他忽然眼神一凝,脸上露出喜色。
远处天边,一道碧绿流光正以极快的速度向广陵城飞来,那灵光色泽温润,气息磅礴,不是叶青儿又是谁?
“青儿!这边!”倪旭欣连忙挥手,大声喊道。
片刻之后,叶青儿落在了玄龟舟上,周身灵光收敛,露出了清丽的面容。
“等久了吧?”她看着倪旭欣那副望眼欲穿的模样,忍不住笑了笑。
“还好还好,也就等了两天多。”
倪旭欣嘿嘿一笑,也不抱怨,连忙拉着叶青儿往船舱里走。
叶青儿任由他拉着,走进了玄龟舟的船舱。
“青儿,咱们这便启程?”倪旭欣看向叶青儿,眼中满是期待。
叶青儿站在舟首,望了望广陵城的方向,又看了看远处的海天一线,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
“启程吧。”
倪旭欣闻言大喜,连忙走到船舵前,双手掐诀,催动玄龟舟的阵法。
嗡——
玄龟舟周身灵光大盛,密密麻麻的阵纹亮起,层层叠叠的防御阵法开启,舟底的推进阵法也开始运转,发出低沉的嗡鸣声,随后缓缓驶出码头。
海风拂面,吹动叶青儿额前的发丝。
她站在舟首,望着越来越远的广陵城,心中思绪万千。
此番图南海之行,等待她的,究竟会是什么呢?
是白帝的真实身份,是诛仙剑的秘密,还是更加凶险的危机?
她不知道。
但无论如何,她都必须去面对。
玄龟舟越行越远,广陵城的轮廓渐渐模糊,最终消失在海天一线之间。
四周,只剩下无边无际的蓝色大海,以及偶尔掠过的海鸟。
叶青儿深深呼吸了一口带着咸味的海风,将心中所有的杂念暂时压下。
不管前方等待的是什么,既然已经出发,就没有回头的道理。
白帝凌轩,魏无极,御剑门……
这些名字,这些恩怨,这些秘密,都将在这次图南海之行中,一一揭晓。
而她,要做的就是——活着抵达,亲眼见证。
玄龟舟乘风破浪,直直向着南崖城的方向航去,很快便消失在大海的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