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接上回。
自那日倪府后院之中,叶青儿与倪旭欣二人将那埋藏了六百余年的心结尽数解开,又当众定下了补办结侣大典的约定之后,这武陵城,乃至整个宁州,便如同一潭沉寂了许久的春水,被一块巨石轰然砸下,一圈一圈地,荡漾开了无穷无尽的涟漪。
叶青儿与倪旭欣,皆非那等拖泥带水、优柔寡断之人。既已应下了这桩事,那便断无半途而废的道理。
只是这结侣大典,说来不过二字,可真要操办起来,桩桩件件,却都是极尽琐碎繁难之事。单是那请谁、不请谁,便已叫二人颇费了一番思量。
那日过后,叶青儿本想着,这大典既是补办,那便按着当年二人未竟的那场仪式,照着古礼,一步一步地重新走过一遍,以偿当年之憾。
可倪旭欣却另有主张。
在他看来,六百多年前那场结侣大典,二人虽已行了礼、拜了天地、饮了合卺酒,可终究是被那古神教自爆的金丹修士生生打断,连那洞房都未能入成。
他更是在她身前被炸得血肉模糊,在床上躺了数年方才缓过一口气来。这份遗憾,与其说是缺了一场仪式,倒不如说,是二人当年连一场安安稳稳、心无挂碍的成礼,都未能享受得到。
这一回,断不能像当年那般,让你穿着鳞甲道袍、背着长剑便来成亲了。
倪旭欣有一日忽然这般对叶青儿道,那双温润的眼眸之中,满是郑重与疼惜:
青儿你且放心,这一次,我定要叫整个宁州都来瞧瞧,我倪旭欣是如何风风光光地,将你娶进门来。
叶青儿听得他这般说,先是微微一怔,随即便又觉得又好气又好笑。
她伸出纤长的手指,轻轻点了一下倪旭欣的额头,笑骂道:
你如今好歹也是白帝楼一楼的楼主了,怎地说话还跟八百年前那东石谷外的傻小子一般?
什么娶进不娶进的,你我当年早就是名正言顺的道侣,今日补办的,不过是那场未竟的大典罢了。
话虽如此……
倪旭欣挠了挠头,脸上浮现出一抹憨厚而执拗的笑意:
可这排场,总得给你撑足了才是,你配得上。
叶青儿见他这般执拗,心下却也不由得一暖。
如此这般,二人便就这么你一言、我一语地,将这补办结侣大典的事,一点一点地商议定了下来。
至于这大典的举行之地,二人几乎是不约而同地,便想到了那白帝楼一层的大堂。
这白帝楼,于倪旭欣而言,是白帝凌轩师祖传下来的基业,是他倪家数百年心血所系,更是他如今名正言顺执掌的所在。
于叶青儿而言,这白帝楼,亦有着非比寻常的意义。
想当年,她中了魔神蛊,命悬一线,正是被倪旭欣带回了倪府,又进了那通明剑阵,才得以祛除蛊毒、捡回一条性命。
可以说,这白帝楼,便是她与倪旭欣之间,那一场生死交托、情根深种的起处。
将结侣大典设在这白帝楼一层大堂之内,于情于理,皆是再合适不过。
二人商议既定,便也不再耽搁。
倪旭欣当即召来了白帝楼的诸位执事与长老,将此事郑重地交代了下去。
叶青儿则亲自执笔,写了一封封的请柬,命人送往宁州各处,邀请那些与她叶青儿、与白帝楼有交情的宗门强者,前来武陵城观礼。
这一封封请柬送将出去,便如同一块块石子,投入了宁州这潭深水之中,霎时间便激起了层层波澜。
最先接到请柬的,是那星河剑派的太上长老江浅梦,以及星河剑派的大长老润熹仙子。
彼时的江浅梦,正在江月楼顶层的办公室内,细细研读着叶青儿赠予她的那卷《逆天造化术》。
自那日北宁海一别,又经了御剑门沉冤昭雪、九嶷山立碑诸事,江浅梦那颗向来精于算计、冷硬如铁的心之中,也似乎被悄然撬动了一角。
她虽仍奉那大罗金仙江海月之命,对叶青儿存着几分不可告人的心思,可叶青儿为她夫君邢浩伸张的那份迟来的正义,却也叫她这五百年间始终难安的心,生出了几分真切的感激。
如今,见得叶青儿与倪旭欣二人要补办结侣大典,江浅梦先是一愣,随即便又像是想起了什么,那双淡蓝色的眼眸之中,闪过一丝极为复杂的神采。
她那对白色猫耳发饰在窗缝透入的微风中轻轻晃动了两下,仿佛也在思量着什么。
片刻之后,她方才将请柬收入袖中,嘴角缓缓勾起了一丝意味深长的弧度。
这家伙,倒真是……总能做出些出人意料的事来。
江浅梦轻声自语了一句,随即便唤来了楼中侍者,命其准备贺礼,又通知了那星河剑派的大长老润熹仙子,二人约定三日后,一同动身,前往武陵城。
至于润熹仙子,这位上一时代唯一幸存的遗老,在听得此事之后,那张苍老的面容之上,先是闪过一丝追忆,随即便是长长地叹息了一声。
千年的恩怨,万年的沧桑,到了如今,竟能看到御剑门的后人、那位一手覆灭了古神教的青蛇仙子,与白帝楼的楼主结为道侣,共续百年之好,这于她而言,也算是一桩足以告慰先辈的喜事了。
她当下便应了下来,只等着动身之期。
而竹山宗这边,作为叶青儿的本宗,消息自然更是传得飞快。
如今的竹山宗,早已不是当年的模样。明山散人伏诛,青竹道人被李青麟私斩于后山地牢,宗门之内那一脉盘踞了千年的污垢,已然至少在表面看来被尽数肃清。
竹山宗上下,重新洗尽了铅华,去浊存清,又恢复了那几分清正肃穆的宗门气象。
叶青儿在竹山宗的师父,那毒派出身、如今已坐上竹山宗大长老之位的青蛇真人,在接到徒儿的请柬之后,那双草绿色眼眸之中,竟是难得地泛起了一丝极淡极淡的暖意。
这位青蛇真人,乃是叶青儿在竹山宗内的授业之师。想当年,叶青儿初入竹山宗时,不过是个身负血海深仇的小小炼气修士,正是蒙他收入门下,倾囊相授,一路扶持,方才有了今日的青蛇仙子。
这一路走来,青蛇真人亲眼看着叶青儿从青涩到成熟,从孤身一人到如今麾下千军、独镇一方,如今又见她终能与心爱之人补办大典、共结百年之好,心头那点欣慰,当真是藏也藏不住。
只是,青蛇真人的欣慰之下,却又压着几分旁人看不透的、沉甸甸的忧虑。
他这几日,总是不自觉地便会想起那已经被囚禁、继而又死在了后山地牢之中的青竹道人,以及青竹道人临死之前,反复念叨着的那唯有掌门一脉才有资格知晓的、关于此方世界的真相。
那些真相,如今,可还压在那新任掌门李青麟的肩头,尚未对外人泄露分毫。
而李青麟此人……青蛇真人一想到那逆徒李青麟那副表面温和、内里阴狠的模样,眉头便不自觉地皱了起来,眼底更是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鄙夷。
罢了,这些事,且先放一放。
青蛇真人将那请柬折好,收入袖中,低声自语道:
青儿大婚,乃是我竹山宗头等的喜事。旁的事,等过了这一遭,再说不迟。
这般想着,青蛇真人便也收起了心思,只等着大典之日,亲自前往武陵城道贺。
至于那竹山宗的新任掌门碧霄道人李青麟,在听闻叶青儿要补办结侣大典之事后,反应则更是热切了几分。
这些日子以来,李青麟仗着叶青儿亲口认定他无罪、又亲手扶他坐上竹山宗掌门之位,便愈发的以叶青儿的心腹自居起来。
他那副温和儒雅的面相之下,藏着的是一颗极善于察言观色、也极精于钻营的心。
此番听得叶青儿要大婚,他哪里肯放过这等表忠心的天赐良机?
他当下便召集了宗门内负责礼仪、库房的几位长老,翻箱倒柜,搜罗了满满当当的贺礼,又亲自督办,务求将这份礼,送得又厚、又体面、又合叶青儿的心意。
叶师妹大婚,乃是我竹山宗数百年未有之盛事。
李青麟在宗门大殿之上,对着满殿长老,那副温和的面容之上,挤出了一派与有荣焉的郑重:
我竹山宗身为叶师妹的本宗,断不能失了体面。这贺礼,须得备得周全,备得厚重,方能彰显我竹山宗与叶师妹之间的情谊。
他说这话时,还煞有介事地挺了挺胸膛,一副与叶青儿同气连枝、休戚与共的模样。
满殿长老之中,亦有不少人虽看透了他那副应声虫的做派,却到底碍于叶青儿的面子,也不便多说什么,只得一个个附和着点头,领命去办了。
而在救世军那边,消息更是传得人人振奋。
叶青儿的大弟子、救世军的副帅莫古,在接到师父的传讯之后,那张刚毅沉稳的面容之上,罕见地露出了一丝发自内心的喜色。
他这些日子,一直坐镇衡州,督导着那几座新城与魔灵矿脉的接管之事,忙得脚不沾地、昼夜难歇。
可再忙,师父大婚这等天大的喜事,他也断没有缺席的道理。
师父与倪楼主蹉跎了六百余年,总算是等到今日了。
莫古长出了一口气,那沉凝锐利的目光之中,透着一丝旁人难以察觉的动容:
我这个做大弟子的,无论如何,也得赶回去,替师父把这场大典,操持得风风光光。
他这般说着,便连夜将衡州的一应事务,向诸葛安与许墨心夫妇细细交代了下去,又安排了可靠的将领留守,方才动身启程,朝着武陵城的方向赶去。
而那叶青儿的二弟子汤含恨,此刻却正在禾山的救世军总部之内,负责着军中灵草种植与药材炼制的一应事宜。
这位女弟子,乃是叶青儿一手带出来的毒派传人,一身元婴中期的修为,更是早就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
她在接到师父的传讯之后,先是一愣,随即便也露出了欣喜之色。她虽性子内敛,不似莫古那般喜怒形于色,可那发自心底的欢喜,却也是藏不住的。
师父她老人家,总算是能补上这场大典了。
汤含恨轻声说道,随即又像是想起了什么,连忙起身,去库房之中清点药材,只等着回武陵城时,给师父备上一份最合她心意的贺礼。
至于那莫古的徒弟、叶青儿的徒孙林秋月,听闻此事之后,反应则最是活泼。
这林秋月,生得一副好样貌。
她乃是黑发绿眸,平日里最喜穿一身绿色的衣裙,那满头的乌黑长发,总是编成一条粗大的麻花辫,垂在脑后,随着她的一举一动,轻轻摇晃,衬得她整个人愈发的娇俏可爱。
她虽名义上只是叶青儿的徒孙,可那一身修为,却早已臻至元婴中期,放眼整个救世军和竹山宗年轻一辈之中,都是数一数二的翘楚。
旁人只道她是天赋异禀、修炼极快,可唯有叶青儿与那李青麟二人知晓,这位看似天真烂漫的小徒孙,实际上,却是那太乙金仙下凡游玩的一缕分魂。
此刻的林秋月,正在禾山总部的一处药田之中,摆弄着几株新近移栽而来的灵草。
她听得师父莫古传来的消息,说是叶青儿师祖要与倪旭欣楼主补办结侣大典,登时便欢喜得跳了起来。
那粗大的麻花辫在空中甩出一道漂亮的弧线,一双碧绿的眼眸亮得如同两颗坠入凡尘的星子。
太好了!师祖她总算是要办大典了!
林秋月拍着手,小脸上满是掩饰不住的兴奋:
我早就听说,师祖与倪楼主六百多年前那场大典,是被魔道给搅黄了的。
如今总算是要补办了,这可真是天大的喜事!
她一边说着,一边已经在心里盘算了起来。这场大典,她林秋月定要好好表现一番,绝不能错过这么有意思的事。
当下,她便将那几株灵草小心翼翼地侍弄好了,又屁颠屁颠地给莫古发传音符,吵着要一同去武陵城,替师祖的大典出一份力。
再说那离火门。离火门的掌门焦飞与叶青儿交情不错,离火门的大长老钱晨,亦是与叶青儿有过几分往来。此番叶青儿补办结侣大典,焦飞与钱晨二人,自然也是在被邀请之列。
焦飞这些日子,本就在为离火门的一应事务忙得焦头烂额。
那古神教覆灭之后,衡州的魔灵矿脉尽归救世军之手,离火门虽也从中分得了一些好处,可那万年前正魔大战之后,五大宗传承断绝的种种隐患,却也如同沉疴一般,一天天地显露了出来。
焦飞身为掌门,日日夜夜,都在为这宗门的中兴与存续,殚精竭虑。
可在接到叶青儿的请柬之后,焦飞那张总是带着几分生意人精明的脸上,还是露出了一丝由衷的笑意。他与叶青儿相交多年,最是清楚这位青蛇仙子的为人。
此番她与倪旭欣补办大典,于私,是二人苦尽甘来的大喜事;于公,也象征着这宁州正道,在历经了千年的战乱与倾轧之后,终于迎来了一段太平岁月。这般喜事,他焦飞焉有不亲至之理?
钱晨长老,你且随我一同前去。焦飞将那请柬递给钱晨,笑着说道,这青蛇仙子的大婚,可比我离火门那些琐事,要痛快得多。
钱晨闻言也是笑着点头应了下来。二人当下便命人备好了贺礼,只等着吉日一到,便动身前往武陵城。
而那玄道宗的太上长老混元子,自然更不会缺席。
这位玄道宗老前辈,历来最是精明圆滑,也最是善于审时度势。
他这些年来,与叶青儿、与白帝楼之间的关系,一直处得颇为亲近。
白帝凌轩飞升之前,也正是这位混元子老前辈,屡屡出手相助。
此番叶青儿与倪旭欣补办结侣大典,混元子便是不看叶青儿的面子,也要看那已经飞升的白帝凌轩的情分,断没有不来的道理。
哈哈,好好好!
混元子在玄道宗的中州总部之内,捋着颌下的花白长须,笑得眯起了眼睛,叶小友与那倪小友,总算是修成正果了。
倪家那小子有叶小友看着,恐怕也不会再像年轻时那样那般令人头疼了……
也罢,老夫这把老骨头,说什么也得去凑凑这个热闹!
他说着,便亲自张罗了起来,又是命人备礼,又是安排随行的弟子,一副比自家晚辈大婚还要上心的模样。
至于那救世军的副帅诸葛安与许墨心夫妇,作为叶青儿麾下最为倚重的心腹,此番自然也是早早地便接到了消息。
诸葛安这些日子,一直在衡州与禾山之间来回奔波,那一笔笔从衡州输送而来的灵石进项,直叫他那颗操劳了数百年的心,总算是彻底地放了下来。
如今又听得叶青儿要补办结侣大典,他面容之上,也难得地浮现出了一抹由衷的欢喜。
总帅与倪楼主蹉跎六百年,终是守得云开见月明了。
诸葛安轻摇着手中的羽扇,笑得温和:
别的帮不上,这大典上的一应开销、茶点酒水、仪仗用度,总归是要替总帅她张罗得妥妥帖帖的。
而他那道侣许墨心,闻言更是欢喜得紧。
她一听叶青儿要大婚,登时便盘算起了那大典之上,该准备何等颜色的灵花、何等香气的灵茶、何等精巧的结侣仪仗。
她与叶青儿相识相知数百年,最是清楚叶青儿的喜好,当下便主动请缨,要提前赶赴武陵城,替叶青儿把那大典的种种细枝末节,一一操持妥当。
而那救世军的统领邢小梦,在接到消息之后,心中更是百感交集。
这位曾经潜伏古神教三百年的暗子,如今早已卸下了那圣女的重担,回归了救世军,与她那三百年未见面的母亲江浅梦,也终于得以光明正大地相见。
她这些日子,一直留在衡州,与救世军一同处理着衡州的一应事务,忙归忙,可到底不必再提心吊胆、如履薄冰了。
此番听闻叶青儿要补办结侣大典,邢小梦那双与母亲江浅梦如出一辙、却又更加幽深几分的深蓝色眼眸之中,不由得泛起了一层暖暖的笑意。
叶青儿于她而言,是那位三百年前便一直牵挂着她、又亲手将她从魔窟之中接出来的叶姨姨。如今叶姨姨要办大典,她邢小梦焉有不回来道贺之理?
叶姨姨的大典,我自然是要去的。
邢小梦放下手中的账册,笑着对身旁的心腹说道:
正好,我也有些日子没回宁州了,趁着这桩喜事,回去再见见娘亲,也见见叶姨姨。
她这般说着,那深蓝色的眼眸之中,满是期待。
而那星宫的宫主星凝,作为与叶青儿交情尚可、又曾一同在白帝渡劫之地并肩抗敌的化神修士,此番自然也在被邀请之列。
星凝这些日子,身上的伤势已然大好。那日北宁海之上,她与古神教的玄骨老祖一番死战,神识分身几乎尽数折损,本体也受了不轻的伤。
可到底,她是星宫的宫主,是那上一时代便已“威震一方”的化神大能,这伤势虽重,却也只消闭关调养些时日,便能恢复如初。
在接到叶青儿的请柬之后,星凝先是一怔,随即便又想起了那日北宁海之上,叶青儿以一己之力覆灭魔道化神、又当众为御剑门沉冤昭雪的种种情景。
她那双乌黑明亮的眼眸之中,闪过一丝极为复杂的情绪,有敬佩,有感激,也有几分连她自己都说不清的、对叶青儿那份从容气度的向往。
青蛇仙子大婚,本宫岂能不去?星凝轻轻抚了抚那如瀑的乌黑长发,淡淡一笑,备礼,启程。
如此这般,宁州各处,那些收到请柬的宗门强者,便都纷纷动身,朝着那武陵城的方向,汇聚而来。
而与此同时,那化尘教与金虹剑派,却是另一番光景。
这两宗,本与叶青儿交情不深。化尘教当年,还曾在那宁衡前线,与救世军的前身义军有过一段不甚愉快的过往。
而金虹剑派,则更是与叶青儿之间,横着上一任金虹剑派掌门与御剑门的微妙隔阂。故而此番叶青儿补办结侣大典,这两宗之中,并无一人被列入邀请之列。
这两宗倒也没有半分要派人前来的意思。
只是到底同处宁州正道,抬头不见低头见,叶青儿如今势大,这两宗也不愿平白得罪了她。
于是,在打听得叶青儿要补办结侣大典之后,化尘教与金虹剑派,便各自悄悄地派了门下弟子,携着贺礼,前往武陵城随了礼。那贺礼虽不甚厚重,却也周全体面,算是全了这份同为正道的颜面。
那随礼的弟子到了武陵城,只是将贺礼奉上,道了声恭贺青蛇仙子、倪楼主结侣大喜,便也不多做停留,各自离去了。
叶青儿对此,自然心知肚明,却也并不计较。她本就没打算与这两宗深交,人家既肯随礼,那这份面子,她叶青儿记下了便是。
如此这般,随着吉日一天天地临近,那武陵城,也一日日地热闹了起来。
这武陵城,本就是因白帝楼而兴起的城池。城中街道以青石板铺就,灵灯高悬,平日里便是一派清雅宁静的气象。
可这几日,那街道两旁,却是早早地便挂起了大红的灯笼,结起了鲜红的彩绸。白帝楼的执事与长老们,日夜忙碌,将那楼里楼外,都拾掇得一尘不染、喜气洋洋。
那城中的居民,无论是修士还是凡人,听闻是白帝楼的楼主倪旭欣,要与那救世军总帅、竹山宗太上长老青蛇仙子叶青儿补办结侣大典,一个个皆是奔走相告、喜形于色。
听说了么?倪楼主与青蛇仙子,要补办结侣大典了!
那街头的茶肆之中,有修士压低着声音,却掩不住满脸的兴奋:
据说这场大典,办得可盛大了,宁州各大宗门的强者,都要来观礼呢!
可不是么!
旁边立时便有人接口:
那青蛇仙子,是何等人物?那可是以一人之力,覆灭了整个古神教的主儿!她大婚,这排场能小了去?
就是就是!我还听说啊,连那星河剑派的太上长老、离火门的掌门,都要亲自前来道贺呢!
又有人凑了过来,说得眉飞色舞:
这武陵城,怕是自打建城以来,头一遭这般热闹!
一时间,那武陵城的大街小巷,茶馆酒肆,处处皆是在议论着这桩天大的喜事。那股子喜庆的气氛,直如同春风一般,吹遍了整座城池的角角落落。
而就在这满城欢庆的气氛之中,那白帝楼的一层大堂之内,更是一片忙碌的景象。
这白帝楼的一层大堂,本就是武陵城中最是气派的一处所在。
堂内极是宽敞,可容数百人同坐,四壁以玄木为柱,琉璃为窗,庄重之中,又透着几分雅致。平日里,这大堂是白帝楼接待来客、议事论道之地;可这几日,它却被布置成了一处喜气洋洋的结侣礼堂。
只见那大堂正中,铺下了一条大红色的地毯,自门口一直延伸至堂内深处的高台之前。那地毯之上,以金线绣着祥云瑞兽的图样,在烛火的映照之下,流光溢彩,好不华美。
堂内四壁,张灯结彩,一盏盏大红的宫灯次第高悬,将整座大堂,都映得暖意融融。那高台之上,更是摆着香案、灵果、合卺酒,一应结侣大典所需的物什,皆已备得妥妥当当。
那白帝楼的执事与长老们,一个个忙得脚不沾地,却也都是满脸喜色。
他们这些日子,为了这场大典,可是使出了浑身解数。从宾客的坐席安排,到仪式的流程细节,从茶点酒水的准备,到那结侣礼服的赶制,桩桩件件,皆是被他们打理得井井有条,一丝不苟。
而叶青儿本人,这几日,却是难得地闲了下来。
她将那大典的一应筹备事务,尽数交予了倪旭欣与白帝楼的众人去操持,自己则整日里待在倪府的后院之中,闭目调息,养精蓄锐。
这几百年来,她南征北战、殚精竭虑,几乎从未有过这般清闲安稳的时光。
如今大战已歇,魔教已灭,她倒正好借着这大典之前的几日空当,好好地歇上一歇。
只是,这,终究也没能歇得踏实。
每当夜深人静之时,叶青儿独坐在后院之中,望着那天上的一轮明月,心头便会不由自主地,浮现出许多许多年前的旧事来。
叶青儿想着一件件旧事,那双碧绿的眼眸之中,便不知不觉地,泛起了一层温润的水光。
她抬手轻轻按了按自己那微微发烫的胸口,唇角缓缓地、缓缓地,扬起了一抹极是温柔的笑意。
旭欣……她轻声低语,这一回,我们总算是能,好好地、安安稳稳地,办一场大典了。
而就在叶青儿这般喃喃自语之时,她腰间那柄通体乌灰的诛仙剑,剑身之上那静静流转的灰色光华,忽然极轻极轻地,颤了一下。
叶青儿心有所感,低头望去,却只见一缕淡蓝色的半透明魂体,从诛仙剑那乌沉沉的剑身之中,缓缓地探了出来。正是她那早已陨落、只余一缕残魂寄居剑中的师父——御剑门末代掌门,魏无极。
那魂体虽只探出了大半个身子,却已能清晰地分辨出人形轮廓。
而此刻,那双眼睛之中,更是盛满了一种叶青儿从未见过的、欣慰而慈爱的神采。
青儿。
魏无极的残魂,朝着叶青儿轻轻地唤了一声,那声音虽轻,却带着一股子极是温暖的意味:
你总算是,等到这一天了。
叶青儿闻言,心头猛地一酸。她连忙站起身来,朝着那魂体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声音里带着一丝极淡的哽咽:
师父……
傻孩子,莫哭。
魏无极的残魂,微微摆了摆手,那慈爱的目光,落在叶青儿的身上,久久不曾移开:
为师这些日子,都看在眼里。你与那倪旭欣,一路扶持,同生共死,走了这八百年的路,这份情意,天地可鉴。
如今你们能补办这场大典,为师这心里,也总算是了却了一桩心事。
他说到这里,微微顿了顿,那苍老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极淡的怅然:
只可惜,为师如今只剩这一缕残魂,不能亲自为你主持这大典,也见不得你身穿嫁衣、拜堂成亲的模样……
师父说哪里的话。
叶青儿连忙打断了魏无极的话头,那双碧绿的眼眸之中,已是隐隐泛起了泪光:
您如今就寄居在这诛仙剑中,弟子走到哪里,您便跟到哪里。这场大典,您就在这剑里,亲眼看着,不也等于是在为弟子主持了么?
魏无极闻言,先是一怔,随即便呵呵地笑了起来。那笑声虽轻,却透着一股子发自心底的释然与欢喜。
好好好,你这孩子,总有你的道理。
魏无极笑道:
那为师,便在这诛仙剑中,亲眼看着你,风风光光地,嫁给那倪旭欣吧。
叶青儿听了,也跟着笑了起来。师徒二人,就这么隔着那生与死的界限,相视而笑,倒也不失为一幅其乐融融的景象。
如此这般,日子便在这满城喜庆与叶青儿满心期待之中,一日日地过去。
终于,到了那大典举行之日。
这一日,武陵城的天气,好得不能再好。天朗气清,惠风和畅,那暖洋洋的日光,自天际倾泻而下,将整座城池,都镀上了一层金灿灿的辉光。
城中大街小巷,那大红的灯笼与彩绸,在晨风之中轻轻摇曳,将一股子喜庆的气息,洒遍了武陵城的每一个角落。
那白帝楼一层的大堂之内,更是早已坐满了宾客。
最先抵达的,是那竹山宗的一行人。只见那竹山宗的大长老、叶青儿的师父青蛇真人,身着一袭崭新的墨绿道袍,面容清冷而庄重,在那竹山宗新任掌门碧霄道人李青麟的陪同之下,缓步走入了大堂。
而紧跟其后的,便是那救世军的一众高层。
莫古身着一身簇新的绿色布甲,身姿挺拔如松,那沉凝锐利的目光之中,满是身为大弟子的骄傲与欣喜。
汤含恨亦是一身素雅端庄的打扮,静静地跟在莫古身侧。
而那徒孙林秋月,则更是打扮得如同一朵初绽的绿蕊,那条粗大的麻花辫,在满堂的烛火之下,泛着乌油油的光泽,衬得她整个人愈发的娇俏可爱。
她一进大堂,便好奇地东张西望,那双碧绿的眼眸滴溜溜地转着,满是兴奋。
紧接着,那离火门的掌门焦飞与离火门大长老钱晨,亦是联袂而至。
焦飞一身赤色道袍,气度不凡;钱晨则是一袭沉稳的灰红色道袍,不怒自威。
二人一进大堂,便朝着主位方向,遥遥地行了一礼。
再然后,那玄道宗的太上长老混元子,也笑呵呵地到了。这位须发皆白的老前辈,一路与人寒暄,直引得满堂宾客纷纷起身见礼。
那星河剑派的太上长老江浅梦,与星河剑派大长老润熹仙子,则是一同抵达。
江浅梦依旧是一袭纯白的外袍,衬着淡蓝色的短裙,那对白色猫耳发饰,在发间轻轻晃动,整个人透着一股子清冷而神秘的气质。
润熹仙子则是一身素净的苍色道袍,须发尽白,行走之间,自有一股历经沧桑的沉静气度。
而就在江浅梦与润熹仙子落座之后不久,那救世军的副帅诸葛安与许墨心夫妇,也相伴着走了进来。诸葛安一袭蓝色长衫,手执羽扇,温润儒雅。
许墨心则是一身淡雅的青白罗裙,丹凤眼中含着盈盈的笑意。二人夫唱妇随,倒也相得益彰。
那救世军的统领邢小梦,亦随后赶到。她如今脱下了那古神教圣女的装束,换上了一身利落的深色劲装,那幽深的蓝色眼眸,在满堂喜气之中,显得格外的明亮。
最后到的,是那星宫的宫主星凝。
她一身鹅黄色的衣裙,如瀑的乌黑长发高高挽起,虽因伤后初愈而略显清减,可那举手投足之间,自有一股化神大能的雍容气度。
她一进大堂,那满堂的宾客,便都不自觉地朝着她的方向,多看了几眼。
如此这般,宁州各宗的强者,除却那化尘教与金虹剑派只遣了弟子随礼之外,尽数齐聚一堂。那白帝楼的一层大堂之内,一时间,竟是高朋满座、胜友如云,好不热闹。
而这些宾客之间,彼此或点头致意,或低声寒暄,面上皆是带着喜庆之色。那混元子最是活络,东一句,西一句,将那满堂的气氛,炒得愈发的热烈。
就在这满堂宾客谈笑风生、翘首以盼之际,那大典的吉时,也终于到了。
只见那白帝楼的一位年长的执事,快步走到大堂正中,清了清嗓子,朗声唱道:
吉时已到——结侣大典,正式开始——!
这一声唱罢,满堂的宾客,登时便都安静了下来。众人的目光,齐齐地朝着那大堂深处的方向,望了过去。
也正是在这一刻,那大堂深处的侧门,缓缓地、缓缓地,打开了。
众人屏息凝神,定睛望去,便只见两道身影,自那侧门之后,并肩走了出来。
走在前头引路的,是一位身姿挺拔的年轻男子,正是今日担任伴郎的救世军副帅莫古。莫古昂首挺胸,脸上满是郑重与骄傲之色,正缓步走在最前,为身后的人开道。
而与莫古并肩而行、担任伴娘的,则是一位生得极为娇俏可爱的绿裙少女,正是那叶青儿的徒孙林秋月。
林秋月今日穿了一身崭新的绿色衣裙,那满头的乌发照旧编成数条粗大的麻花辫,垂在脑后,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摇晃。
她那张小脸之上,满是掩饰不住的欢喜,那双碧绿的眼眸,在满堂红光的映照之下,亮得惊人。
而在林秋月与莫古的身后,便是今日这场大典真正的主角。
只见那叶青儿,今日终是褪去了那一身她穿惯了的嫩绿衣裙,换上了一套结侣专用的、大红色的衣裙。
那衣裙之上,以金线绣着精致的并蒂莲与祥云纹样,在满堂烛火的映照之下,流光溢彩,将她那本就清丽脱俗的面容,衬得愈发的明艳不可方物。
她那一头雪白的长发,此刻亦是被细细地梳理过,以一根赤金镶玉的发簪,高高地挽起,露出了那纤长白皙的颈项。
她腰间,照旧佩着那柄通体乌灰的诛仙剑,只是那剑身之上,今日却仿佛也多了一层极淡极淡的、喜悦的光华。
而她的身侧,倪旭欣亦是换上了一身与大红衣裙相配的、崭新的赤色吉服。
那一身赤红的吉服,衬得他整个人愈发的丰神俊朗、神采奕奕。
他微微侧着头,那双温润的眼眸,正一瞬不瞬地、满含深情地,望着身旁的叶青儿。
二人就这般,在林秋月与莫古的引路之下,肩并着肩,一步一步地,出现在了那白帝楼一层的大堂之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