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谢父亲!儿子定当谨记教诲,绝不再让父亲失望!”
梅奥杜拉也喏喏称是,不敢再多言。
打发走如释重负又心有余悸的两人,温加尔独自立于夜色中。
冷风吹拂,他脸上的疲惫与怒意渐渐消散,只剩下深潭般的平静。
次子离心,三子蠢动,岳父插手,王后猜忌,外有强敌,内有隐患。
而这一切,如今都成了他棋盘上可供调动的棋子,或需要拔除的障碍。
他翻身上马,望向王庭方向那一片深沉黑暗。
那里,有他必须面对的图伦加,有他需要敷衍的温都梅剌,更有他即将亲手掀开的、血与火的棋局。
温都梅剌的王后帐内,透着一股压抑。
温加尔大步走入,在距离王座数步外停下,单膝触地,垂首。
“王后。”他声音低沉,带着清晰的疲惫与愧意,“温加尔……有负所托,损兵折将,特来请罪。”
温都梅剌端坐于上,一身素色袍服,脸上看不出喜怒。她没有立刻让温加尔起身。
帐内安静得能听到火盆里木炭轻微的噼啪声。
片刻,温都梅剌才轻轻叹了口气,声音柔和,却带着恰到好处的距离感。
“阿叔,快请起。”她抬了抬手,“此次失利,非战之罪,谁能料到萨迦竟如此狡诈,设下埋伏?你身先士卒,能平安归来,已是我月氏之幸。”
温加尔心中冷笑。好一个“非战之罪”,先把调子定在“意外”和“敌人狡猾”上,既显得她宽宏,又撇清了她可能“情报有误”或“别有安排”的嫌疑。
他顺势起身,但依旧微微躬身,姿态放得很低。
“王后宽宏,温加尔愧不敢当。”他语气诚恳,“无论原因为何,损失是实,军威受挫是实。此皆我统兵不力,约束子侄无方所致。温加尔愿一力承担所有损失,并严加管教温加查查与温加特,必给王后、给部族一个交代。”
他直接将责任揽到自己和两个儿子头上,姿态做足。
温都梅剌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满意。温加尔果然识趣,主动把“内部问题”摆上台面,给了她介入和处置的台阶。
“阿叔言重了。”她语气更缓和了些,甚至带上了一丝“体谅”,“年轻人难免气盛,行事或有差池。你既平安归来,又愿承担责任,我心甚慰。”
她略作停顿,仿佛经过深思熟虑。
“至于损失……”温都梅剌微微摇头,“部族同气连枝,何分彼此?我已下令,从王庭府库中拨出相应牛羊财物,补偿此次受损部众。另外……”
她看向温加尔,目光显得格外“真诚”。
“我知此次查查也受了委屈,虽行事或有冲动,但其心可勉。这些补偿,便由查查负责分发处置吧,也算是对他的一份安抚和信任。”
温加尔心中猛地一凛。
好手段!
表面上是慷慨补偿,信任温加查查,实际上却是一石数鸟。一来,用王庭的财物收买温加查查麾下部众的人心;二来,将分发补偿的权力交给温加查查,等于公开抬举他,进一步离间他们父子兄弟;三来,也是在暗示,她温都梅剌才是能给予“恩赏”的人。
她这是想把温加查查彻底打造成只听命于她的“工具”?
温加尔面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感激与一丝“惭愧”。
“王后恩德,温加尔与犬子,铭记于心。”他沉声道,“只是查查年轻,恐难当此任,还是由我……”
“诶,”温都梅剌轻轻打断,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查查已能独当一面,此事便这么定了。我相信他能办好。”
她脸上带着一种“我看好你儿子”的欣慰笑容。
温加尔不再坚持,只是再次躬身:“遵王后命。”
他心中却是一片冰寒的嘲讽。温都梅剌自以为能操控温加查查,却不知那小子野心勃勃,各怀鬼胎。她现在给的“恩宠”,未来或许就是温加查查反噬她的资本。
甚至……想到赵龙那“三分月氏”的计划,温加尔心底竟隐隐生出一丝残酷的期待。待到尘埃落定,眼前这位自以为掌控一切的王后,还有那位不可一世的图伦加,又会是何等下场?
那画面,让他因连日奔波和屈辱而紧绷的神经,感到一丝冰冷的快意。
几乎就在温加尔踏入王帐的同时,远在数十里外临时营地的萨迦,收到了最后一批斥候带回的消息。
“大王子,温加尔残部已与温加查查汇合,正返回王庭方向。我们的人……跟丢了,温加尔似乎对地形极其熟悉,消失在了野狼谷深处。”
帐内,萨迦面无表情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膝盖。
伏击未能竟全功,温加尔逃脱,虽然重创了其一部,但主要目标活着回去了。这意味着,他借机削弱温族、甚至引发其内乱的火中取栗计划,基本落空。
继续留在附近,风险远大于收益。温加尔一旦回到王庭,与温都梅剌达成某种妥协,很可能会调转矛头,联合王庭力量来清剿自己这支“孤军”。
“图伦加那边,有动静吗?”萨迦问。
“尚无明确动向,但王庭守卫明显加强了。”
萨迦心中迅速权衡。
留下,可能陷入被动,甚至被温都梅剌和图伦加联手做局。离开,虽然面上不好看,但保全实力,退回自家势力范围,静观其变,才是上策。
他不再犹豫。
“传令,拔营。我们回去。”萨迦声音冷静,“动作要快,沿途注意隐匿行踪。”
“是!”
萨迦起身,走到帐边,掀开一角,望向王庭方向,眼神阴鸷。
温加尔……这次算你命大。但月氏这潭水,已经彻底搅浑了。我们,来日方长。
他放下帐帘,转身开始收拾随身物品,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王帐内的“温情”与“谅解”告一段落,温都梅剌便提出了下一步。
“阿叔,既然要查明原委,公正处置,以免兄弟间再生嫌隙,不如将查查和加特都叫来,当面对质,也请浑邪汗做个见证。”她语气平和,仿佛全然是为温族和睦着想。
温加尔心中明镜似的。这是要把矛盾彻底公开化,在她面前演一场戏,既彰显她的权威,又能进一步看清两个儿子的成色,甚至抓住更多把柄。
“王后思虑周全。”他点头应下,“理应如此。”
很快,温加查查和温加特先后被传入王帐。两人看到端坐的温都梅剌和站在一旁的父亲,以及那位被特意请来、面色沉肃的浑邪汗,心中都是一紧。
气氛瞬间变得微妙而紧绷。
温加特尤其感到不安。父亲之前的敲打还历历在目,如今王后亲自主持,还请了浑邪部首领作证……这架势,绝非简单问话。
果然,温都梅剌尚未开口,浑邪汗便先一步站了出来,对着温都梅剌和温加尔抚胸一礼,然后转向温加特,脸上瞬间堆满了悲愤与冤屈。
“王后!阿叔!你们可要为我浑邪部,为我那死伤的儿郎做主啊!”浑邪汗声音洪亮,带着草原汉子特有的直率(或者说,表演出来的直率),“此事,全是温加特首领一意孤行所致!”
帐内目光瞬间聚焦到温加特身上。
温加特脸色一变:“浑邪汗,你胡说什么!”
“我胡说?”浑邪汗瞪大眼睛,仿佛受了天大的冤枉,“当初是查查首领私下找我,言及王后有要事需人效力,事关重大,需谨慎行事。我本欲细问,查查首领却说具体事宜,需与加特首领商议,因加特首领更……更得某些消息!”
他巧妙地将“温加查查找他”和“与温加特商议”联系起来,指向性明确。
温加查查心中暗骂老狐狸,立刻反驳:“浑邪汗!我何时让你与三弟商议具体事宜?我只说需可靠人手,让你待命!”
“待命?”浑邪汗转向温加查查,语气激动,“查查首领,你当时言语含糊,只说有大功可立,让我准备好精锐。我自然以为是与加特首领共同谋划的大事!后来加特首领突然下令急进,说是发现了萨迦人的破绽,机不可失,我这才率部跟随!谁知……谁知那竟是陷阱!”
他把“听从温加查查的模糊指示”和“执行温加特的冒进命令”捆在一起,把自己摘成了被蒙蔽、被连累的受害者。
“你血口喷人!”温加特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浑邪汗,“分明是你自己贪功,怂恿我前进!还说有查查的首肯和王后的默许!”
“加特首领!话不能乱说!”浑邪汗一脸“震惊”和“痛心”,“我何时说过王后默许?王后若有明令,我浑邪部岂敢不从?分明是你,年轻气盛,想独占头功,这才拉着我部冒险!可怜我那些儿郎……”
“够了!”温加尔一声低喝,打断了浑邪汗的“哭诉”。他脸色铁青,目光如刀般扫过三人。
温都梅剌静静看着,指尖轻轻点着座椅扶手,仿佛在欣赏一场精彩的戏剧。
“查查,”温加尔先看向次子,声音压抑着怒火,“你私下联络浑邪部,声称奉王后之命,可有王后明确手令或信物?”
温加查查心头一紧,硬着头皮道:“王后……王后是口头传令,命我‘相机行事’。联络浑邪部,是为增加把握,绝无假传命令之意!”他咬死“相机行事”这个模糊指令。
“加特!”温加尔又猛地转向三子,“浑邪汗所言,你擅自下令急进,可有此事?依据何在?”
温加特急道:“父亲!我是接到前方斥候回报,说发现萨迦人小队踪迹散乱,似有可乘之机!浑邪汗当时也赞同,说机会难得!我并非独断专行!”
“斥候回报?哪个斥候?回报内容具体如何?”温加尔追问。
“这……”温加特语塞。当时情急,哪里记得那么清楚?何况有些“消息”,本就是梅奥杜拉通过某些渠道“分析”出来的,真假难辨。
浑邪汗立刻抓住机会:“看!加特首领自己也说不清楚!分明是轻信流言,贪功冒进!”
“你胡说!分明是你……”
“是你误导!”
“是你擅自行动!”
三人顿时吵作一团,互相指责,推诿罪责。温加查查咬定自己只是“联络”和“待命”,把冒进的帽子扣给温加特和“理解有误”的浑邪汗;温加特坚称自己是基于“情报”和“浑邪汗的支持”才行动;浑邪汗则哭诉自己被两位温族首领的“模糊指令”和“冒进决策”所害,损失惨重。
帐内一时乌烟瘴气,哪里还有半点王族贵胄的体面,倒像是市集泼妇争吵。
温加尔脸色越来越黑,胸膛起伏。
温都梅剌却依旧平静,只是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嘲讽和了然。
她轻轻咳嗽一声。
争吵声戛然而止。三人这才想起场合,各自喘着粗气,愤愤不平地瞪着对方,又忐忑地看向王座。
温都梅剌的目光缓缓扫过三人惊疑不定、互相怨恨的脸,最后落在温加尔紧绷的侧脸上。
帐内一阵安静。
温都梅剌目光落在温加尔身上,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份量:“温加尔首领,此事涉及你的儿子与部属,我虽为王后,亦不好越俎代庖。你看……该如何处置,方能服众,又能警示后来者?”
温加尔心中雪亮。
这是要把最终裁决的“刀”递到他手里,让他来当这个恶人。表面是尊重,实则是推诿责任,并进一步离间他与两个儿子,尤其是与即将被严惩的温加特之间的关系。
他并不反对。当这个恶人,总比让温都梅剌直接插手、安插罪名要好。至少,他能控制惩罚的“度”。
“王后明鉴。”温加尔沉声应道,转向三个争吵者,脸色陡然变得严厉,“此事脉络已清,无需再辩!”
他先看向浑邪汗,语气稍缓:“浑邪汗,你部受损,情有可原,但听命行事不加详察,亦有失察之责。”
浑邪汗心中一松,连忙低头:“是,是,首领教训的是。”
温加尔随即目光如刀,钉在温加特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