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秋雪出世的一瞬,整座府都静了一息。
剑身如冰雪雕就,莹白的剑脊笔直,剑刃处隐隐流转着一层银辉。
剑锋所指之处,空气中的水汽瞬间凝结成无数细碎的冰晶,悬在半空,在日光下折射出七彩的寒芒,如同一场被凝固的霜辰。
墨尤的面色终于变了。
他手中的夜陨已然是神剑级别,可是对面少年的剑现身的一刻,他竟是感觉到夜陨的剑灵传出的畏惧,夜陨的剑身,竟是微微颤抖起来,连带着他握剑的手也跟着发颤。
“怎么会这样……”墨尤震惊的喃喃道。
夜陨已经伴了他三百年了,从未出现过这种情况。
底下被围堵着、正仰头观看这一幕的蓝淮玉,见到晏苏召唤出千秋雪的一刻,也是眸光一变,脸上浮出震惊:“晏苏什么时候契约神剑了?”
“神迹里契约的。”浮笙说道。
“好强的剑……”蓝淮玉惊叹道。
他拥有神剑破晓,所以一眼就能看出,晏苏手中长剑的不凡。
“是啊。”浮笙也跟着点头。
若是不强,至于君雾池和晏苏争成这样吗?
不过浮笙没想到,晏苏居然会召出来千秋雪。
她是查探不到那青年的修为的,所以不知道那青年的实力,但能让晏苏召出来千秋雪对决,想来这青年一定修为不低。
晏苏长剑一振,雪剑便发出一声清越的低鸣,如龙吟,如凤唳,悠长而凛冽。
他的身影紧随剑鸣而动,白衣掠过半空,千秋雪拖出的剑光如同一尾被霜雪裹挟的流星,划破天际,直取墨尤。
这一剑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简洁到极致,凌厉到极致。
剑锋未至,那股彻骨的寒意已先一步锁住了墨尤周身的气机,他只觉得四肢百骸都被一股无形的寒气侵蚀,动作慢了半拍。
他咬牙横剑格挡,两剑相交的瞬间,一股排山倒海般的力道从剑身传来,震得他虎口发麻。更可怕的是那股寒意——顺着剑身蔓延而上,他的右臂几乎在刹那间失去了知觉。
墨尤暴喝一声,大乘期的灵力全力催动,才将那股入体的寒气压下。他后掠数丈,握剑的手仍在微微发抖,眼底的从容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难以置信的惊骇。
他自认剑道在同辈中无人能出其右,可这少年的剑,无论是速度、角度还是力道,都远在他之上。若非亲眼所见,他绝不会相信一个十八岁的合体巅峰,竟能挥出如此凌厉老辣的剑招。
他不信邪,身形拔起,墨剑在空中划出一道弧光,剑势比方才更猛更快。与此同时,威压毫无保留地释放出来,府里的青石板被这股威压震得寸寸龟裂,灵堂前的白绸也被气浪撕扯得猎猎作响。
墨尤的威压全数释放,没有顾及,也不分敌我,蓝淮玉被这威压影响,肩背佝偻,呼吸困难。
那些围堵的弟子也都纷纷受不住,齐齐膝盖一弯,“砰”的一声跪穿在地上。
所有人里,唯有浮笙像是没什么事一样,站的笔直轻松,还在仰头一眨不眨的看着空中两人打斗。
之前在蓝家,蓝承天的威压压下来时,他就看到浮笙没什么反应,甚至还身形轻巧的去供台取了画,那个时候他便心里惊愕,但只以为是偶然。
可现在,浮笙依旧看上去毫无压力,蓝淮玉不由侧头看着浮笙,他的眉头皱起,脸色发白,一句三喘的问着:“你……为什么……不受威压影响?”
听到问话,浮笙扭过头看蓝淮玉,见他额头冒着虚汗,一副吃力的样子,她顿了下,随后道:“因为我神识比较强。”
威压说白了,就是神识震慑。
就目前而言,她为数不多能从身上感觉到威压感的,一个是神墓里已成骷髅的怀瑾,一个是当时附身在蓝淮惜身上的重溟,还有便是第九域里想杀她的白袍人夙允。
除了这三个人,若说还有什么,便只有千秋雪出世那次,让她感觉到了窒息的威压。
到现在,她都觉得很震惊,一柄剑,居然威压那般强大,几乎和那三人差不多。
“神识强?”蓝淮玉的眼里惊异。
化神期巅峰的神识,再怎么强,又能强到哪里去?
这个青年他不知道,可是他的父亲,是大乘期巅峰啊。
浮笙的神识……竟然跟大乘期巅峰差不多吗?
半空中,晏苏先是侧身避过了墨尤的那一剑,随后感觉到对方尽数释放的威压后,他的眸色暗了暗。
他从一开始,就能感觉到对面这个青年实力很高。
他查探不出他的修为,但从他的灵力强悍程度来看,他预测至少也是大乘初期,再加上他手中那柄墨色长剑,也是神剑级别,所以晏苏从一开始就没有掉以轻心。
现在对面的威压尽数释放后,晏苏终于确定了他的修为。
大乘中期,甚至隐隐到大乘后期的地步。
越级挑战,对晏苏最难的并非是实力的差距,而是威压。
威压之下,他的一切行动都会变得凝滞,此时离得最近,直面墨尤的威压冲击,晏苏感觉到喉间涌起一口腥甜,身上宛如有一座大山沉沉压来。
但这种感觉对他而言并不陌生,甚至很是熟悉。
不论是上一世,还是这一世,他这一路,几乎都是这么走过来的。
他永远都是在越级挑战,这种顶着威压作战的滋味,他几乎已经刻骨铭心了。
晏苏的肩背只佝偻了一瞬,便又立即直了起来,随后他神色不变,周围领域大开,与此同时,他的脚下凝出冰莲,足尖一点,借势高高跃起,身姿清雅得像是在雪中独舞,竟是不退反进,主动抢攻。
只见他欺身上前,神色冷漠,右臂狠狠一挥,在空中划出一道狠厉的霜白剑弧,剑刃裹着无数冰霜,朝着墨尤斩来。
这一剑太快了,如浮光掠影,转瞬即至,墨尤心里一惊,完全没想到对方在自己的威压下,速度也能快到这般,此时再躲已经来不及,他当即便抬手,再次迎向对面的剑。
可明明是预想之中的轨迹,那少年的剑到了面前,却忽然一分为三,剑势立变,由斩变刺,分别从三个不同的角度刺来。
剑光清冷如月,快到几乎看不到剑身,只能看到三道霜白的剑痕同时在空中绽开,像是寒冬深夜里的枝头霜花,无声绽放,却招招致命。
墨尤心里大骇,瞳仁颤抖,咬牙挥剑格挡,第一剑被他以剑脊弹开,第二剑被他堪堪侧身避过,但剑锋依旧在他右臂素白的衣袖上划出一道细长的口子,布帛裂开的声响在府邸上空格外清晰。
至于第三剑,却是再来不及躲——
这一剑的角度刁钻至极,是趁他格挡前两剑时身体重心偏移的间隙刺入的,直取他的要害喉咙。
这绝非天赋能做到,而是千锤百炼的本能。
墨尤练剑三百载,第一次从一个人身上感觉到恐怖,这已经不仅仅是剑术上的碾压,更是连自己的想法和心理都被对方洞悉的淋漓尽致。
反应之迅疾、灵力之凝练,剑术之卓绝,洞察之精准,这样的人,居然才十八岁……
墨尤难言心里的滋味,瞳孔中倒映着那道霜白的剑光,他甚至能感觉到剑锋未至时那股凛冽的寒意已先一步掠至他咽喉的皮肤,激起一层细密的颤栗。
他认命的闭上了眼,已做好了被第三剑贯穿喉咙的准备。
然而等了数息,预料中的剧痛却没有传来。
墨尤猛地睁开眼,那柄霜白的长剑正停在距他咽喉不足一寸之处,纹丝不动。剑尖凝着一缕极细的寒气,却不再向前推进半分。
握着剑的白衣少年神色清冷,凤眸沉静如深潭,正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墨尤瞳孔微缩,喉结上下滚了滚,吐出一个音:“你……”
晏苏没有收剑,维持着剑尖抵住他咽喉的姿势,面上没有杀意,也没有胜者的倨傲,嗓音冷淡而清晰:“我们不是来破坏你师父丧礼的,误入此地,并非本意。”
有的话,战前说和战后说,是截然不同的分量,晏苏从来都知道如何让对手好好听信自己。
果然,墨尤怔住了。
而此时,府邸里外,早已围满了人。
空中这场打斗,响动不小,不少闻声赶来的弟子和侍从都堵在下方,个个素衣佩剑,神色紧张地仰望着半空中那两道身影。
更远处的府墙外,户家百姓也被方才半空中那阵激烈的灵力碰撞惊动,或出门或透过门窗仰望。
府墙虽高,却挡不住修士打斗时的剑光与灵气,那白衣少年一剑化三、霜华漫天的一幕,被不少百姓看得清清楚楚。
有眼力极好者,看了半天,终于认出了那道素白丧服的身影,惊声脱口:“天呐,那不是墨尤大人吗?玉泽圣君座下首徒,今天不是玉泽圣君出殡的日子吗,他怎么跟人打起来了?”
“是啊,那个白衣少年是谁啊?什么来头?墨尤大人可是大内侍卫统领,居然敢跟打他?”旁边的人跟着附和。
“没看清脸,看着年纪不大……能跟墨尤大人打到这种地步,月幽洲什么时候出了这号人物?”
修士议论纷纷,待看到晏苏的剑尖抵住墨尤喉咙的时候,人群里更是炸开了锅,爆发出一阵喧哗。
“什么?!怎么可能?!”
“啊!不会吧!墨尤大人可是大乘中期啊!!”
“那白衣少年到底是谁?你们有人认识吗?怎么会有这等本事?!”
“墨尤大人不会死吧……”
此起彼伏的惊呼在人群中蔓延开来。府内的弟子们更是脸色惨白,握着剑柄的手心全是汗——墨尤在他们心中已是近乎无敌的存在,可此刻却被一个看起来比他们还年轻的白衣少年用剑抵住了要害。
这一幕的冲击力,远比方才那阵灵力碰撞更加骇人。
就在这片哗然之中,一道清亮的女声从远处半空中传来,由远及近,带着急促的喘息,显然是闻讯后全速赶来的:“住手!”
众弟子侍卫纷纷循声望去,就见一名长相俏丽娇艳的少女,身着月白宫袍,从远处疾掠而来,衣袂破风,身后远远的还跟着一群侍从。
“是公主殿下!”人群中有人低声惊呼,围观的弟子们纷纷躬身行礼。
远远地,祀暮一眼便看见了半空中那道白衣身影,以及他手中那柄抵在墨尤咽喉前的霜白长剑。
她先是一惊,随即看清那道白衣少年的面容时,眼底的焦急与怒意瞬间化作惊愕。
“晏苏哥哥!”她落在两人身侧,停住身形,气都还没喘匀,语气里带着几分掩不住的惊喜,“你怎么到月幽洲来了?”
墨尤仍被剑尖指着喉咙,这场变故来得太快,他刚刚听到晏苏那句解释,还没来得及回话,便听见公主殿下那声冷喝,他正想开口,便又因祀暮那声称呼一愣。
他先是愕然殿下竟认得此人,随后心里念着这人的名字。
……晏苏?
墨尤隐约觉得这个名字他听过,随后便想起,那个神元洲的天才少年,好像就是叫这个名字。
他脑中空白了一瞬,然后平地炸起惊雷,不敢置信的看着晏苏,眼神仿佛在看一个怪物。
他去年镇守月幽皇宫,没去神墓,但听到了从神墓回来的那群人的谈论。
其中关于晏苏这个名字出现的非常多——
十七岁,合体中期,身怀异火和领域,且还是位极其罕见的符文师。
当时墨尤第一次听到人谈起的时候,只觉得不可能,这样的人,便是在传说中听来都觉得荒谬夸大,怎么可能真实存在?
但后面越来越多的人聊起,就连祀辰殿下回来也一直提,祀暮公主更是心心念念不已,他这才相信,修仙界居然真的有这样一位妖孽的人物。
不过他一心剑道,虽然心里觉得不可思议,但也没有太为关注。
没想到,眼前的这个人,居然就是晏苏。
这不是才过了一年吗?不是说合体中期吗?怎么就到达巅峰了?
而且他的剑术,居然恐怖至此!!
从神墓回来的那群人津津乐道了一年,说了那么多关于晏苏的事迹,都快神化了,结果竟然没人聊他的剑道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