汤正清离开杜家乐办公室时，天色已完全暗了下来，他的思绪却比这夜色更加沉重。
杜家乐最后那番话的分量，他听得很明白。这位省委书记是在拿自己的政治信誉替郭临野背书。
在当前的政治生态下，一位省委书记愿意为一个刚刚在人大会议上引发争议的副省长候选人说出“既要严管干部，也要保护干部”这样的话，本身就已释放出异常明确的信号。
他拿起手机，拨通了远在首都的上级电话。
“领导，东江省这边的情况，我简单向您汇报一下。”
“说吧。”
“关于郭临野同志的问题线索，我先后约谈了省长李玄章、副书记雷亮，并与郭临野本人进行了谈话，最后与省委杜家乐书记沟通有关情况。李玄章和雷亮的反馈指向性较强，主要集中在亲属任职、女儿留学费用以及与企业家交往三个方面。但杜家乐书记的意见与前者存在明显差异，他认为郭临野同志已就上述问题向组织作过报告并主动整改，不存在主观违纪故意。另外，杜书记特别强调了一个时间节点问题：这些线索集中出现的时间，恰好与郭临野在省人大常委会上公开质疑关山县污染事件处置过程的时间高度重合。”
汤正清汇报道。
电话那头的领导沉默了几秒：“你的判断呢？”
“我的初步判断是，郭临野同志在亲属任职和女儿留学费用问题上确实存在瑕疵，但他在得知情况后能主动向组织报告并配合整改，态度是端正的。至于与企业家交往的问题，目前没有发现直接的权钱交易证据。从整体来看，这些问题的性质更倾向于‘工作作风不够严谨’，而非‘严重违纪违法’。但这些瑕疵也确实存在，若严格按照纪律条规考量，给予诫勉谈话或党内警告处分是有依据的。”
“杜家乐的态度呢？”
“杜书记的态度很明确，他认为这是有人借机打击报复，用意不在查清问题，而在搞垮郭临野的政治声誉。他虽未直接点名，但言下之意指向了李玄章。从目前掌握的情况来看，杜家乐的判断有一定道理。这些线索的集中出现确实过于巧合，而且提供线索的人员中，有几位与李玄章关系密切。”
汤正清想了想，如实汇报道。
“好，我知道了。你那边继续按程序推进，不要急于下结论，把每件事都核实清楚。需要我这边协调的，及时报告。”
“明白。”
挂断电话后，汤正清脑海中迅速梳理着这几天获取的所有信息。
李玄章的“客观陈述”、雷亮的“直接指证”、杜家乐的“明确背书”，三方各执一词，都带着鲜明的立场。而他需要做的，是在这些相互矛盾的说法之间，找出一条能被证据支撑的线索。
与此同时，省环保厅厅长诸葛宇峰的办公室里，气氛同样紧绷。
督察组要求他提供书面说明的事，他没有告诉任何人。他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花了将近三个小时，逐字逐句地写了一份详细的情况说明，将李玄章要求修改报告的过程、时间、地点、参与人员以及修改内容，全部记录得一清二楚。
写完后，他看了一遍，又一遍，确认每一个细节都经得起推敲，才将那份说明装进信封。
想了想，诸葛宇峰打给了江一鸣。
“江省长，我有事想向您汇报。”
诸葛宇峰说道。
“你是不是汇报错对象了，我现在不分管环保了，你应该向临野省长汇报才对。”
江一鸣笑着说道。
“江省长，我思来想去，还是觉得应该先向您汇报。”
诸葛宇峰说道：“这件事主要涉及李省长。”
“说说什么情况。”
江一鸣也变得严肃起来。
“国家督察组找到我后，询问了关于李玄章同志要求修改环保督察报告的具体情况。我如实做了书面说明，把当时的时间节点、地点、参与人员以及修改前后的内容差异都写清楚了。我准备交给督察组，但心里有些不踏实，所以向您征询意见。”
诸葛宇峰说道。
他是江一鸣提拔起来的，在这件事上，他首先想到的自然是老领导。
江一鸣在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你如实说明情况，这是正确的做法。只是你要做好思想准备，毕竟你所叙述的问题只是你一面之词，并没有证据证明是李玄章授意你修改的。如果李玄章坚决否认，甚至反过来说是你主动修改、与他无关，你该如何自处？这一点你要想清楚。”
“这一点我想过了，我会坚持我的说法，至于上面信谁的已经不重要了，毕竟我敢于这样说，就算没有直接证据证明，想必上面也会有个大概得判断。”
诸葛宇峰说道：“就算我现在把所有责任揽到自己身上，也不能有什么好的结果，李玄章不可能为我说话，我也没有退路可走。与其被动等待，不如主动把事实摆出来，至少问心无愧。”
“我赞成你的想法，既然你已经想清楚了，那就按你的想法去做。我这边也会关注事态进展，必要时会为你说话。”
江一鸣的话让诸葛宇峰心里踏实了一些。
“谢谢江省长，那我就不打扰您了。”
诸葛宇峰挂断电话，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江一鸣这位老领导支持他这样做，他就有了几分底气。
诸葛宇峰没有让秘书代送，也没有走内部公文流转渠道，而是自己开车过去，亲手交到了督察组工作人员手中。
回到车上时，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整个人像是卸下了一副沉重的担子。
他知道，这份材料交出去，就没有回头路了。李玄章那边迟早会知道是他递的刀子，但事已至此，他已无退路。与其在沉默中等待被清算，不如主动亮明态度，至少把主动权握在自己手里。
督察组收到诸葛宇峰的书面说明后，连夜召开了内部会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