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刚体内的酒精浓度确实很高，但这种解释实在太完美了，恰好能够合理解释一切疑点。曹刚为什么深夜出现在水库？因为他喝醉了。为什么没有挣扎的痕迹？因为酒精麻痹了反应能力。为什么落水后没有呼救？因为醉得太深。
每一处疑点都能用“醉酒”来解释，但这个解释本身，就像是提前准备好的答案。
更关键的是，他了解到的是，曹刚的酒量很大，极少喝醉，他最后一次出现在员工视线里，是在厂区办公室整理文件，那时他的状态很正常，不像喝过酒。
那他是从哪里喝的酒？跟谁喝的？酒又是从哪里来的？
这些问题的答案，目前还是一片空白。
与此同时，赵建海那边的经侦工作有了新突破。
他带着一份厚厚的资金流向分析报告，直接敲开了江一鸣的办公室门。
“厅长，魏兆康那条线又挖出了新东西。”
赵建海把报告摊开在办公桌上，手指点着其中一页转账记录：“我们顺着魏兆康公司的资金流向往前追溯了五层，发现除了宏远矿产那三百六十万之外，还有一笔两百四十万的款项，来源是一家注册在义阳市的商贸公司。这家公司的法人代表叫孙琦，表面上是做建材批发生意的，但实际经营状况与账面流水严重不符。”
“最为主要的是，我们通过深入了解，这个叫孙琦的是伍文福的表哥。”
“伍文福的表哥？”
江一鸣的目光停在报告上，眉头紧皱起来。
这个报告的含义不言而喻。若伍文福与魏兆康、孙琦之间存在隐秘的资金纽带，那么伍文福很可能也腐败掉了。
“孙琦之前在老家开小超市，后来忽然到义阳注册了这家商贸公司。公司成立的时间，是伍文福调到关山县的第三年。成立之后，这家公司几乎没有开展过实质性业务，却在短短三年内接收了来自三家不同企业的多笔转账，总额超过五百万。而这些企业，都与关山县的矿产资源开发有关。”
江一鸣沉默了几秒。
他想起伍文福那天把张梓敬的材料送到他办公室时那张疲惫的脸，想起那句“这些东西我攒了五年”时声音里复杂的情绪。他曾怀疑过伍文福的动机，但没想到最坏的猜测竟是真的。
伍文福不是单纯地在“揭发”张梓敬，而是在用张梓敬的问题来掩护自己的问题。
“孙琦公司的资金，最后流向哪里了？”
江一鸣问道。
“大部分通过几家贸易公司转了几手之后，最终汇入了一个境外账户。账户持有人用的是化名，但资金汇出时间与伍文福妻子几次出国探亲的时间高度吻合。”
赵建海说道。
“你确定这条线做实了？”
江一鸣询问道。
“资金链条完整，时间节点吻合，收款账户的关联人已经通过国际协查渠道初步确认。虽然还需要进一步的证据来形成完整的法律闭环，但目前的证据已经足够启动正式的审查程序了。”
赵建海语气肯定道。
江一鸣没有立刻做决定，他望着灰蒙蒙的天空，站了好一会儿。
伍文福是他在义阳市工作期间亲自提拔到关山县的，曾经是他的秘书。他相信过伍文福的忠诚和能力，也相信他能在关山县打开局面、守住底线。
然而现实却是，伍文福在关山县的六年里，一方面收集张梓敬的“罪证”以作自保，另一方面也利用手中的权力，为亲属开设的公司打开了方便之门。
不过，他也明白，没有人是一成不变的。
权力是把双刃剑，既能成就人，也能腐蚀人。
伍文福也许开始初心是好的，想干出一番事业。可当关山县的矿产资源成了唾手可得的肥肉，当身边人开始用利益试探他的底线，当“为亲属谋便利”被包装成“人情往来”，他或许也曾犹豫过，但每一次妥协都让下一次越界变得更容易。
江一鸣转过身，声音里听不出喜怒：“这件事除了你之外，还有谁知道？”
“目前只有经侦总队的两个核心骨干参与核查，我要求他们全程保密。”
赵建海说道。
他之所以要求保密，是清楚伍文福和江一鸣之间的渊源。
一旦这件事查实，对江一鸣的声誉也会产生一定的影响，毕竟他曾是江一鸣一手提拔的干部。
虽然他眼睛揉不得沙子，但江一鸣对他有恩，如果江一鸣要求他压下这份证据，他也许会考虑。
“你不要误会，我没有要压下的意思。该查就查，该办就办，无论涉及到谁，只要他敢伸手，就必须付出代价。绝不能因为伍文福是我提拔的干部，就特殊对待或者网开一面。”
江一鸣沉声道：“但现在关山县的事情非常复杂，如果现在贸然启动程序，可能会影响临野省长的部署节奏，甚至打草惊蛇，让背后的利益链条提前断裂。这边还是等我和临野省长通个气，再做决定。”
“好的厅长。”
赵建海松了口气，他还真担心江一鸣会出于私情而有所保留。
虽然他相信江一鸣的党性与原则，但人性终究复杂，面对昔日心腹的堕落，谁能保证不生出几分恻隐？
与此同时，伍文福正在关山县政府办公室里来回踱步，整个人像一根绷紧的弦，随时可能断掉。
曹刚的死给了他很大的冲击。
曹刚死了，下一个会是谁？
他知道，曹刚的死，是一个信号。
没有人会相信那是意外，尤其是在这个时间节点上。曹刚是那个链条上最重要的活口之一，他掌握着排污、行贿、审批掣肘的所有细节。
他活着，就能把很多人拖下水。他死了，那些人才睡得安稳。
而他伍文福呢？
他不比曹刚知道的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