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87章 人的名树的影
“各位，今天是我第一次以政法委书记的身份召集大家开会。有些话，我想先说在前面。”
他放下茶杯，语气从平和转为严肃：“省委安排我兼任政法委书记，不是让我来当‘维持会长’的。政法系统存在的问题，在座各位比我更清楚。王立林、刘常河的案子刚刚过去，王安友的案子还在深挖，一些案件还在审理中。今天不讨论具体案件，我只强调一个原则，案件办理的严肃性和纪律性。”
他竖起一根手指：“第一，所有案件，无论涉及谁，都必须严格按照法律程序和证据标准办理。任何‘技术处理’‘内部协调’‘打招呼’，一经查实，严肃追责，绝不姑息！”
随后，他竖起第二根手指：“第二，政法各部门之间要加强沟通协调，但协调不等于串通，配合不等于放水。各自的法律职责必须守住，该把关的必须把关，该监督的必须监督。”
江一鸣看向王保辰，竖起第三根手指：“第三，从今天起，省政法委将建立案件质量评查制度。每季度对全省政法系统办理的重点案件进行一次抽查评查，评查结果通报全省政法系统。连续两次评查不合格的单位，主要负责人要向省委政法委说明情况。保辰书记负责牵头抓总，尽快拿出实施细则。”
随后，他的目光在赵俊楠和王标辉之间来回扫了一下：“两位院长、检察长，你们是政法系统的主要业务负责人，案件质量的好坏，你们要负第一位的责任。”
“江书记的指示，我们一定严格落实。”
赵俊楠和王标辉两人齐声表态，但内心怎么想的，只有他们自己知道。
江一鸣没有再多说什么，宣布散会。
当天晚上，兴原市中级人民法院办公楼里，院长办公室内烟雾缭绕。
院长陈建波五十出头，在兴原市中院工作了将近二十年。
他坐在办公桌后，一根又一根的抽着，哪怕是不断地咳嗽，他还是在抽。
而他的目光，则盯着面前的一份会议纪要，那是江一鸣在政法系统联席会议上讲话的要点记录。
虽然他没有资格参加省委政法委的会议，但省高院办公室已经把会议的主要精神传达了下来。陈建波逐字逐句地看完那份纪要，脸色一点点沉了下去。
他拿起手机，翻到周海涛的号码，犹豫了许久，最终还是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四五声才被接起，周海涛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陈院长？这么晚了，有什么事吗？”
“周庭长，你看到今天省委政法委会议的纪要了吗？”
“看到了，怎么了？”
“江一鸣在会上的讲话，你仔细看了没有？”
陈建波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焦虑。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周海涛的语气也沉了下来：“陈院长，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说什么，你还不清楚吗？”
陈建波终于压不住那股憋了一整天的情绪，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懊悔和埋怨：“厉刚那个案子，当初你让我把那些‘敏感部分’从判决里剔除的时候，你是怎么说的？你说‘上面有人打了招呼，放心，不会有事’。可现在呢？江一鸣来了！他刚上任就在会上讲什么‘案件质量评查’‘严肃追责’，还专门点了‘技术处理’的名！你知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周海涛沉默了片刻，语气依然平静：“陈院长，案子已经判了，判决书也生效了。江一鸣再怎么查，也得按程序来。再说，当初处理的时候，该抹的痕迹都抹了，该补的手续都补了，他查不出什么来。”
“查不出什么来？你确定？”
陈建波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江一鸣这个人，我虽然没有直接打过交道，但他的名声你我都清楚。在公安厅不到半年，就把王立林、刘常河等人送进去了，关山县的案子更是查了个底朝天。再往前追溯，他送进去的人就更多了，你觉得以他‘活阎王’的名号，他会查不出什么来？”
他顿了顿，语气里的懊悔更加浓重：“周庭长，我跟你说句实话，如果早知道江一鸣会到政法委来，我当初说什么也不会在厉刚的判决上动手脚。哪怕上面有人打招呼，哪怕得罪人，我也认了。至少我还能保住这份公职，保住这个饭碗。可现在……”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清楚了。
周海涛听着电话里陈建波那带着颤抖的声音，眉头紧紧皱了起来。他比陈建波更清楚厉刚案的内情，当初那些“敏感部分”被剔除，不仅仅是他的意思，也不仅仅是柳源明的意思。但此刻说这些已经没有意义了。
“陈院长，你先别慌。事情还没到那一步。”
“还没到那一步？我听说江书记今天开会的时候专门提了案件办理问题，虽然他没有点名，但谁都知道他说的是哪个案子！”
陈建波压着声音说道。
人的名树的影，江一鸣‘活阎王’的威名实在太大了，想想都让他胆寒。
周海涛深吸了一口气：“陈院长，这样，明天我找个时间当面跟你聊。电话里说不清楚，也不安全。”
“行，明天我去省院找你。”
挂断电话后，陈建波靠在椅背上，整个人像被抽去了力气，目光有些涣散。
他想起夏天，周海涛专程从江城来到兴原市，约他在一家不起眼的茶馆见面。当时周海涛带了一份“上面的意见”，说厉刚案涉及面太广，如果全部写进判决书，可能会“影响稳定”。他建议在判决中“适当把握尺度”，把那些涉及面太广的部分“技术处理”一下。
他当时犹豫了很久。厉刚案是省纪委移送的案子，涉案金额巨大，社会关注度极高。如果擅自修改判决，一旦被查出来，后果不堪设想。但周海涛说“上面有人打了招呼”，柳源明副院长也是这个意思，他最终还是点了头。
他以为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毕竟厉刚案已经结案，判决已经生效，没有人会去翻这个案子。可他万万没想到，东江省变天了，省委人事进行了变动，江一鸣突然空降政法委。
虽然江一鸣没有明着提厉刚案，但他清楚，对方肯定是冲着这个案子来的，毕竟当时厉刚一案得查处，就是江一鸣牵头督办的，如今他到了政法委，必然会重新过问此案的办理情况。
他想起了判决书生效那天，厉刚从法庭出来时的表情，那不是感激，而是一种有恃无恐的得意。当时他就有一种不祥的预感，觉得这件事迟早要出问题。
现在，预感正在变成现实。
陈建波拿起手机，翻到通讯录里的一个号码，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没有拨出去。
那个号码的主人，是当初“打招呼”的关键人物之一。但现在打过去能说什么？说江一鸣要查厉刚案了，你赶紧想办法？对方恐怕比他跑得还快。
他把手机放下，站起身走到窗前。夜色笼罩着兴原市的街道，远处的霓虹灯明明灭灭，像这座城市不安分的心跳。
他知道，自己已经没有退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