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赵大奎，以前跟着厉文龙做事。”
赵大奎声音不高，但审判庭里安静得能听见每个人的呼吸声。
“厉文龙是厉刚的儿子，厉刚是洪山市委书记。厉文龙所有见不得光的事，都是我去办的。盗墓、杀人、打人、威胁、收钱，都是我去干的。我干了十年，厉刚什么都知道。”
厉刚的辩护律师站起身：“审判长，证人赵大奎系同案犯，其证言存在为求减刑而夸大、捏造的可能，申请法庭对其证言的可信度进行严格审查。”
“辩护人的意见本庭已经记录。证人赵大奎的证言是否采信，本庭将结合其他证据综合判断。”
宋建明说道：“赵大奎，继续陈述。”
赵大奎的证言持续了将近两个小时。
他详细交代了厉刚如何指使他杀害黑瞎子、如何安排人殴打王子康并导致其死亡、如何构陷孙建平。
每一个案件的时间、地点、参与人员、作案手法，他都说得清清楚楚。他甚至记得一些只有亲历者才知道的细节：黑瞎子死前穿的是什么颜色的衣服、王子康被殴打的部位等等。
厉刚的辩护律师几次试图打断或质疑，但赵大奎的回答滴水不漏，每一次都精准地回击了对方的质疑。
“你说厉刚指使你杀害黑瞎子，有什么直接证据？”
律师问道。
“有。”
赵大奎抬起手，指向公诉席上那摞材料：“厉文龙跟我打电话的时候，我录了音。录音里有厉文龙亲口说‘我爸说了，让他永远闭嘴’。”
法庭内一片寂静。
沈处长适时向法庭提交了录音证据的鉴定意见书。经公安部物证鉴定中心鉴定，该录音未发现剪辑、拼接痕迹，语音内容清晰可辨，声纹比对确认其中一方为厉文龙。
厉刚的辩护律师沉默了片刻，最终坐下，没有再追问。
赵大奎作证结束后，被法警带离法庭。他从厉刚身边走过时，两人的目光再次交汇。厉刚的目光里满是杀意，赵大奎却没有再看他一眼。
接下来，公诉人陆续传唤了多位证人：省文物局的鉴定专家、省公安厅的刑侦技术人员、兴原市中院原院长陈建波、省高院原刑二庭庭长周海涛。
周海涛出庭时，整个人萎靡不振，声音低沉，对公诉人的每一个问题都给予了肯定的回答。
他承认，在审理厉刚案时，按照柳源明的指示，对判决书进行了“技术处理”，将绝大部分受贿金额排除在认定事实之外。他承认，这种做法没有任何法律依据，完全是“上面的意思”。
“你说的‘上面’，具体是指谁？”
沈处长问道。
周海涛沉默了几秒，低声回答：“柳源明副院长。他说是‘省里领导的意思’，但具体是哪位领导，他没有明说。”
法庭内的气氛更加凝重。
厉刚坐在被告席上，脸色已经不像开始时那样镇定。他的手指不停地搓着囚服的衣角，额角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他几次想开口说什么，但每次都被辩护律师用眼神制止。
下午四点，法庭调查结束，进入法庭辩论阶段。
沈处长代表公诉机关发表了长达四十分钟的公诉意见。
他从厉刚的犯罪事实、社会危害性、法律适用、量刑建议四个方面进行了系统阐述，最后强调：“被告人厉刚身为国家工作人员，利用职务上的便利，索取、非法收受他人财物，数额特别巨大；滥用职权，造成国家和人民利益重大损失；组织、指使盗掘古墓葬，盗窃国家珍贵文物，情节特别严重；故意非法剥夺他人生命，致三人死亡。其行为已构成贪污罪、受贿罪、滥用职权罪、盗掘古墓葬罪、倒卖文物罪、故意杀人罪。被告人厉刚一人犯数罪，应当数罪并罚。公诉机关建议，依法应当在死刑幅度内量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并处没收个人全部财产。”
“死刑”两个字从沈处长口中说出时，旁听席上响起一阵压抑的吸气声。
厉刚的身体猛地一震，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他抬起头，嘴唇颤动，想说什么，却没能发出声音。
辩护律师随后发表了辩护意见，主要围绕“证据链完整性”“证人可信度”“被告人认罪态度”三个角度进行辩护，但每一处辩点都被公诉方提前准备的证据覆盖得严严实实。
最后陈述阶段，宋建明问厉刚：“被告人厉刚，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厉刚缓缓站起身，目光扫过审判庭里的每一个人。
“我不服，那些事，不全是我一个人的错。我走到今天这一步，是有人推着我走的。那些人现在还在台上坐着，还在享受着权力和荣誉。而我，成了唯一的罪人。”
厉刚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恨意，嘶吼道：“江一鸣，你赢了，但你记住，我厉刚今天站在这里，不是因为我罪有应得，而是因为我输了。如果赢的是我，你连站在这里看我的机会都没有！”
法警上前一步，按住了他的肩膀。
宋建明没有理会厉刚的这些话，平静地宣布：“本案经过法庭调查、辩论，被告人做了最后陈述。鉴于本案案情重大，在合议庭休庭以后，对本案进行评议，并报本院审判委员会讨论，作出决定，法庭今天不做当庭宣判，宣判时间另行公告。被告人核对笔录无误后签名，现在休庭。将被告人厉刚押于看守所继续羁押。现在休庭。”
法槌再次落下。
江一鸣站在观察室里，看着厉刚被法警带离法庭。
他的背影佝偻而苍老，灰白的头发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眼，曾经那个在洪山市呼风唤雨、不可一世的市委书记，此刻不过是一个等待判决的囚犯。
“走吧。”
江一鸣转过身，对唐光勇和林海说道。
三人从观察室的侧门离开，走进了法院的走廊。
走廊尽头是一扇巨大的落地窗，窗外的雨已经停了，灰蒙蒙的天空裂开一道缝隙，透出一线微弱的暖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