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清晨。
江城的天色比往常亮得晚，冬日的阳光穿过薄雾，照在省高院大楼前的台阶上，映出淡淡的金色。
宋建明比平时提前了二十分钟到办公室。他换上法官袍，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领口，确认法徽佩戴端正。然后拿起桌上的判决书，最后通读了一遍。
这份判决书每一个事实认定、每一处证据采信、每一条法律适用，他都亲自把关，确保经得起任何形式的审查。
八点四十分，合议庭成员到齐。
宋建明看了老周和小李一眼：“准备好了吗？”
两人同时点了点头。
“那就走吧。”
三人走出办公室，沿着走廊向审判庭走去，走廊里已经有工作人员在忙碌，见到他们纷纷侧身让路。
九点整，宋建明敲响法槌，宣判开始。
审判庭里坐满了人，除了当事人和诉讼参与人，还有省纪委、省检察院、省公安厅的工作人员，省人大代表、政协委员，以及多家媒体的记者。
“传被告人厉刚到庭。”
在另一边，厉刚正坐在监室的铺位上翻看一本旧杂志，自从再审开庭之后，他的精神状态反而比之前好了不少。
虽然脸色依然苍白，但那种等待判决的焦虑感已经消退了许多。
他有一种近乎盲目的自信。
厉家在首都经营多年，根基深厚，还有那些利益相关者，他们都承诺会保住自己，只要他们还在运作，自己就不会死，这一点他从不怀疑，毕竟他手里还掌握着很多东西。
所以当看守所的教导员推开监室门，面无表情地通知他“判决结果出来了，收拾一下，准备提审”时，厉刚的脸上甚至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他放下杂志，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囚服的领口，动作不急不慢，依然保持着某种刻入骨髓的官场做派。
他跟着教导员穿过走廊，路过其他监室时，里面关押的犯人都扒着铁窗往外看，目光里有好奇，也有某种复杂的情绪。
厉刚目不斜视，一步一步走得很稳。
他觉得自己会听到“死缓”两个字。
这是他最有把握的预期。
死缓，两年后转无期，再运作几年，保外就医或者减刑，有生之年完全可以走出监狱。
他还不到六十岁，还有机会！
厉刚被法警带上被告席。
宋建明开始宣读判决书，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晰有力。
“本院认为，被告人厉刚身为国家工作人员，利用职务上的便利，索取、非法收受他人财物，数额特别巨大，其行为已构成受贿罪；滥用职权，造成国家和人民利益重大损失，其行为已构成滥用职权罪；组织、指使盗掘古墓葬，盗窃国家珍贵文物，情节特别严重，其行为已构成盗掘古墓葬罪、倒卖文物罪；故意非法剥夺他人生命，致三人死亡，其行为已构成故意杀人罪。”
“被告人厉刚一人犯数罪，依法应当数罪并罚。公诉机关指控的犯罪事实清楚，证据确实、充分，指控罪名成立，本院予以支持。”
“关于被告人厉刚及其辩护人提出的‘赵大奎证言不可信’的辩解，经查，赵大奎的证言与现场勘查记录、尸检报告、其他证人证言及物证高度吻合，其供述的犯罪细节非亲历者不能知晓，且能够排除非法取证的可能，本院依法予以采信。”
“关于被告人厉刚提出的‘未直接动手杀人’的辩解，经查，厉刚虽未直接实施杀人行为，但其系犯罪的发起者、指使者、受益人，在共同犯罪中起主要作用，依法应当认定为主犯。其指使他人实施故意杀人犯罪，致三人死亡，犯罪情节特别恶劣，后果特别严重，社会危害性极大，依法应当从严惩处。”
宋建明停顿了一下，翻到判决书最后一页。
“本院依照《刑法》第二百三十二条、第三百八十五条、第三百八十六条、第三百九十七条、第三百二十八条、第三百二十六条、第五十七条第一款、第六十九条之规定，判决如下：被告人厉刚犯故意杀人罪，判处死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犯受贿罪，判处死刑，缓期二年执行，剥夺政治权利终身，并处没收个人全部财产；犯盗掘古墓葬罪，判处无期徒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并处罚金人民币五百万元；犯倒卖文物罪，判处有期徒刑十五年，并处罚金人民币三百万元；犯滥用职权罪，判处有期徒刑七年。数罪并罚，决定执行死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并处没收个人全部财产。”
“死刑”两个字从宋建明口中说出时，审判庭里安静得如同凝固了一般。
几秒后，旁听席上传来一声压抑的抽泣，那是受害者家属压抑多年的情绪，终于在这一刻找到了出口。
宋建明的声音，对于受害者来说是天使的声音，但对厉刚来说，却像是来自地狱的审判锤音。
厉刚的表情在听到“死刑”两个字时凝固了。
他微微张着嘴，像是没听懂“立即执行”四个字的含义。过了足足五秒，他才回过神来，瞳孔骤然放大，嘴唇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
“你说什么？立即执行？”
他的声音尖锐而嘶哑，带着一种近乎癫狂的难以置信：“不可能！你们搞错了！审委会讨论的结果明明是死缓！是死缓！怎么可能是立即执行？谁改的？谁让你们改的？”
“厉刚，这是审委会的最终决定，程序合法，结果有效。你有权在接到判决书后十日内提出上诉。”
宋建明依然是那副波澜不惊的表情。
厉刚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击中了一样，猛地从铁椅上站起来，但手铐和脚镣的限制让他踉跄了一下，险些摔倒。旁边的法警立刻上前一步，稳稳地按住了他的肩膀。
“你们这是陷害！是政治迫害！我要见我的律师！我要上诉！我要控告！”
厉刚彻底失去了那副维持了许久的镇定。
他的脸涨得通红，脖子上的青筋暴起，声音嘶哑地嘶吼着，和刚才走进提审室时那个平静体面的模样判若两人。
宋建明没有打断他，等他的情绪稍微平复了一些，才缓缓说道：“上诉是你的权利，你可以通过律师提出。但我要提醒你，判决已经作出，任何人都改变不了这个结果，除非法律程序本身出了问题。”
厉刚的身体剧烈地颤抖着，他盯着宋建明，目光里满是疯狂和绝望。
然后，他突然安静了下来。
那种突然的安静比刚才的歇斯底里更让人感到不适，他缓缓坐回铁椅上，低着头沉默了将近半分钟，像是在内心进行着某种剧烈的挣扎。
当他再次抬起头时，眼神中多了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我要交代。我有重要情况需要交代。”
厉刚的声音沙哑而低沉，但每一个字都异常清晰：“我要见江一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