厉刚的死刑复核材料报送到最高人民法院后，按照程序，最高人民法院需要组成合议庭对案件进行审查。
这个审查过程通常需要三个月甚至更久，但考虑到案件的重大社会影响和证据的复杂性，最高法指派了经验丰富的刑一庭副庭长担任审判长，组成三人合议庭进行复核，审判长姓孟，是最高法刑五庭的副庭长，办案经验丰富，为人谨慎。
然而，最高法的死刑复核程序，在厉家和有关利益方多方运作之下，陷入了微妙的僵持。
材料报上去后没多久，孟庭长便接到了不下五个“关心”电话，有的来自退休的老领导，有的来自在职的部级干部，话都说得委婉，但意思高度一致：厉刚案的社会影响特殊，死刑适用要慎重，最好能留出余地。
孟庭长在司法系统干了二十多年，什么场面没见过？
可像这样密集的“关心”，还是头一遭。
他没有松口，但也没有立刻签下核准意见，而是按照程序，继续核对每一份证据的合法性、关联性和客观性。
按照有关规定，他们还要提讯被告人厉刚，听取其最后陈述，并当面核实其身份信息及一审判决认定的事实。
这个环节，是死刑复核程序中最为关键的一环。
另一边。
江一鸣接到了省委办公厅的电话，说中纪委派出的工作组已经到达江城，带队的是中纪委第八纪检监察室副主任汤正清，此次来东江省的任务是“调研政法队伍教育整顿工作”，但实际重点是了解厉刚案再审和后续交代问题的核查情况。
汤正清是江一鸣的老熟人了，之前郭临野被举报时，就是汤正清带队来东江省核查的。
那次核查的结论是郭临野“工作存在瑕疵但无主观违纪故意”，最终郭临野被安排到省人大任副主任。
这个结果虽然不算理想，但至少没有让郭临野受到更严重的处理。
当天晚上，江一鸣在省委招待所见到了汤正清。
两人见面时，汤正清比上次来东江省时显得更加清瘦，但精神很好，目光依然锐利而沉稳。
“江书记，又见面了。”
“汤主任，欢迎再次来东江指导工作。”
两人握手寒暄后，在招待所的小会议室里落座。
汤正清没有绕弯子，直接说明了来意。
“江书记，我这次来，主要有两个任务。第一，了解厉刚案死刑复核阶段交代问题的核查进展。第二，了解李玄章同志在东江省工作期间的有关情况。”
江一鸣点了点头：“汤主任，这两件事我都可以向您详细汇报。不过，在汇报之前，我想先问一句，李玄章同志的问题，上面是怎么考虑的？”
汤正清看了江一鸣一眼，语气平稳：“江书记，上面的态度很明确：有问题查问题，没有问题还清白。李玄章同志现在是文化部副部长，属于中管干部，对他的调查需要更高层面的批准。目前我们只是‘了解情况’，还没有正式立案。”
“我明白了。”
江一鸣随即将近段时间的工作做了详细汇报，包括厉刚交代的全部线索、刘先理、张文、周昌等人的审查情况，以及矿业协会资金链条的追查进展。
汤正清听得很仔细，偶尔在笔记本上记录几笔。
当江一鸣提到厉刚说“李玄章从来不直接收东西，所有的东西都是通过他亲人走一道”时，汤正清停下了笔。
“这句话，厉刚是在什么情况下说的？”
“是在交代刘先理问题的时候，顺便提了一句。他没有刻意强调这句话，也没有用这句话来交换什么。正因为如此，我认为这句话的可信度比较高。”
汤正清点了点头：“我会把这条信息带回去，向上级汇报。江书记，我还要提醒你一句，李玄章同志的问题，在没有正式结论之前，你们不要对外透露任何信息，也不要向李玄章同志本人提及。”
“请汤主任放心，我们有分寸。”
汇报结束后，汤正清在江一鸣的陪同下，连夜前往省纪委谈话室，与刘先理进行了第二次谈话。
这一次谈话，刘先理的态度比第一次好了很多，他开始主动交代问题，承认收受厉刚文物的事实，并愿意配合组织追缴。
汤正清离开东江省的前一天晚上，单独约江一鸣吃了顿饭。
两人在招待所的小餐厅里，四菜一汤，简单而清淡。
“江书记，我这次来东江省，听到了一些关于你的评价。有人说你‘手段太狠’，有人说你‘不讲情面’，还有人说你‘野心太大’。”
汤正清放下筷子，语气平和。
“汤主任听到了这些评价，怎么看？”
江一鸣笑着问道，心中却暗自揣摩着对方的意图。
“我听了之后，反而觉得安心。”
汤正清微微一笑：“如果没有人说你‘手段太狠’，说明你这个人没有原则。如果没有人说你‘不讲情面’，说明你这个人没有担当。至于‘野心太大’……一个省委常委、政法委书记，如果连这点野心都没有，那还干什么工作？”
江一鸣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汤主任，您这是在夸我还是在批评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