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庭长停顿了一秒，但最终没有回避：“是的。有退休的老领导，也有在职的同志。都是口头表达‘关心’，没有书面材料，也没有正式渠道。”
“你怎么看这些‘关心’？”
陈副总随口说道。
孟庭长想了想，如实回答：“陈副总，我在最高法工作了二十多年，办过不少大案要案。像厉刚案这样，在复核阶段被这么多人‘关心’的情况，确实不多见。但我的态度很明确：复核意见只能依据事实和法律，不能依据电话。”
陈果点了点头，目光沉静而坚定：“你说得对。死刑复核是最后一道关口，这道关口守不住，前面所有的努力都会大打折扣。厉刚案的事实是清楚的，证据是扎实的。如果这样的案子都不能依法处理，法律的威慑力从何谈起？人民群众对司法公正的信心又从何谈起？”
他顿了顿，语气更重了几分：“你回去之后，尽快组织合议庭出具复核意见。如果有人再打电话，你可以告诉他们，这个案子我在关注。有什么意见，让他们来找我。”
“陈副总放心，有您这句话，我就能放开手脚去办了。”
孟庭长郑重起身，心里那根紧绷的弦终于松了松。
回去后，合议庭完成了裁定书，并提交了审判委员会，最高法审判委员会经严格审议，同意核准厉刚死刑的裁定。
裁定书的内容简短而明确：“被告人厉刚所犯故意杀人罪、受贿罪、滥用职权罪、盗掘古墓葬罪、倒卖文物罪，事实清楚，证据确凿、充分，定罪准确，量刑适当，审判程序合法。依照《中刑事诉讼法》第二百四十六条之规定，核准东江省高级人民法院对被告人厉刚执行死刑的刑事判决。”
签发当天，复核裁定书通过机要通道送回东江省高院。
宋建明接到裁定书时，已经是傍晚。他坐在办公室里，把裁定书从头到尾看了两遍，然后拿起电话，拨通了江一鸣的号码。
“江书记，最高法的裁定下来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江一鸣的声音平稳而清晰：“核准了？”
“核准了。”
“好。按程序办。”
宋建明明白这四个字的含义：死刑执行令下达后，看守所将在规定时间内安排执行，一般不超过七天。
厉刚的生命，进入了最后的倒计时。
厉刚并不知道自己的死刑复核结果已经出来了。
他坐在监室里，盯着那扇永远亮着灯的铁门，数着自己心跳的次数。他已经分不清白天黑夜，只是凭着送饭的次数，大概推算着时间。
那天下午，看守所突然变得比往常忙碌。走廊里传来一阵脚步声，比平时重，也比平时急。
随后，铁门被推开，三名身着制服的工作人员走了进来，为首的是省高院刑一庭的一名副庭长。
“厉刚，最高人民法院的死刑复核裁定已经下来了。现依法向你送达核准死刑的刑事裁定书。”
厉刚的身体开始发抖，那种抖不是冷，而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恐惧。
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但一个字也没能发出。
副庭长翻开裁定书，开始宣读。
厉刚听着那些冰冷的法律术语，大脑一片空白。他听到了“核准”“死刑”“立即执行”这些字眼，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一下一下剜在他的心上。
“厉刚，你对裁定有无异议？”
厉刚抬起头，目光空洞地看着眼前的几个人，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嘶哑地挤出一句话：“我要见江一鸣。”
“江书记那边，我们会转达你的要求。但死刑执行的时间已经确定，明天上午。”
“明天上午？”
厉刚的声音陡然拔高，整个人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来：“明天上午？你们开什么玩笑？我还有事情要交代！我还有重要情况！我交代了这么多人，你们不能就这样杀了我！”
“厉刚，你已经交代的问题，办案机关都记录在案。至于是否构成重大立功，是否影响死刑复核结果，最高人民法院已经作出了裁定。你的上诉权、申诉权都已依法告知，现在程序已经终结。”
“我不服！我不服！”
厉刚歇斯底里地嘶吼着，眼泪不受控制地从眼眶里涌出来：“我要见江一鸣！我要见杜家乐！我要见李玄章！我有话要说！我还有话要说！”
几名法警上前将他按住，厉刚拼命挣扎，但手铐和脚镣限制了他的动作，他只能像一头被困在铁笼里的野兽一样，发出绝望的嘶吼。
“厉刚，你冷静一下。法律程序已经终结，你的死刑将于明天上午执行。有什么话，你可以写下来。”
副庭长说完，示意法警松开他，转身离开了监室。
厉刚瘫坐在地上，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骨头。
他花了二十多年时间，用文物、用金钱、用权力，编织了一张他以为坚不可摧的关系网。可到了最后，这张网上的人，没有一个能救他，没有一个愿意救他。
刘先理被他交代了，张文被他交代了，周昌被他交代了，李玄章马上就要被他交代了。
可他自己呢？他还是要死。
他忽然笑了起来，笑声嘶哑而凄凉，在空荡荡的监室里回荡。
“好。好。你们都活着。都活着。”
他喃喃自语，目光从茫然变得疯狂，又从疯狂变得清明。
“我不服。我不服。”
他站起身，走到铁门前，对着门上的小窗口喊道：“来人！我要交代！我有重要情况！我要见江一鸣！我要见杜家乐！你们告诉江一鸣，李玄章的事，还有更大的！还有他没查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