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天光渐渐亮了起来，阳光透过窗棂洒进寝房，落在铃羽苍白的脸上，也落在余卿音僵住的面容上，将她眼底的光芒，一点点熄灭。
原来……原来她三日不眠不休的守候，她掏心掏肺的告白，她放下所有骄傲与执念的陪伴，在他心里，还是抵不过那个阴国圣女。
他重伤昏迷，她寸步不离，怕他冷，怕他疼，怕他就此离去，把所有的温柔与心意都捧到他面前，甚至连自己是谁、爱他是真心还是神弦影响，都剖白得干干净净。
可他醒来，第一念，想的却是别人。
余卿音的嘴唇微微颤抖着，此刻只剩下一片死寂的茫然，眼底的红血丝，像是变成了扎在心上的刺，密密麻麻的疼。
她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想问他“你知不知道我守了你三天”，想问他“我在你心里，到底算什么”，可喉咙像是被堵住一般，发不出半点声音，只有无尽的酸涩，在胸腔里疯狂蔓延。
铃羽显然还未完全清醒，意识依旧混沌，只是凭着心底最深的执念，再次虚弱开口，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钝刀，反复割着余卿音的心。
“带…带我去找…乐正香绫…余姑娘…你听见了没有…”
他的声音很轻，全然没有察觉身旁女子瞬间惨白的面容，和眼底碎落一地的柔情。
余卿音就那样呆呆地看着他，看着他虚弱的模样，心里明明还在心疼他的伤势，可更汹涌的，是铺天盖地的委屈与心碎。
她守了他三日，不离不弃，换来的，是他苏醒后的第一句牵挂，属于另一个女子。
原来她倾尽所有的喜欢，在他心里，从来都不值一提。
风从窗外吹进来，拂动她鬓边的碎发，也吹凉了她眼角的泪。
她缓缓松开了紧攥了三日的手，指尖冰凉，心更凉。
良久，她才垂下眼眸，遮住眼底所有的破碎与落寞，声音轻得像一阵风，没有了往日的软糯，只剩死寂的平静。
“好！我…”
还没等余卿音应声答完，殿外便传来一阵清冷又急促的脚步声。
阴国圣女乐正香绫已然赶到沈府。
她一身橙衣，周身萦绕着淡淡的灵气，神色焦灼，显然是一得知铃羽重伤垂危，便马不停蹄赶来，片刻未曾耽搁。
没有多余寒暄，径直踏入圣光殿，目光落在榻上气息孱弱的铃羽身上，满眼担忧。
她上前轻轻查看铃羽状况，低声几句叮嘱，便抬手凝聚疗彩术，稳稳护住虚弱的铃羽。
不过片刻，便带着尚未完全缓过神、依旧虚弱无力的铃羽，转身离去。
全程干脆迅速，没有停留，没有回头，也没有多看一旁形同枯木的余卿音一眼。
乐正香绫的身影转瞬消失在殿门，空旷的寝殿一下子安静下来。
余卿音依旧僵在原地，指尖还残留着三日紧握带来的微凉触感，人却早已心如死灰。
她看着空荡荡的床榻，看着两人紧握了无数日夜的位置变得冰冷，只觉得世间所有温柔期盼，都成了一场可笑的独角戏。
圣女一来，他便毫不犹豫被带走，她日夜守候、掏心剖肺的情意，终究是无关紧要。
然而，她全然误会了一切。
铃羽急切呼唤乐正香绫，从来不是心系情深，只是唯有圣女执掌去天洛山的传送法阵，唯有天洛山纯净磅礴的天地灵气，才能压制他体内反噬重伤，保住性命。
找她，只为疗伤，无关风月。
可这份缘由，无人对她诉说。
而那三日夜深人静里，她低声呢喃的爱意、纠结不安的心事、以身相许的执念，铃羽究竟是昏迷未曾听闻，还是朦胧入耳却未曾放在心上。
无人知晓，也无从求证。
阳光依旧洒满殿内，温暖明亮，落在孤身一人的余卿音身上，却只觉得刺骨寒凉。
她静静伫立，一夜深情，满心欢喜，终究错付。
圣光殿外的风，还带着晨间的清寒，乐正香绫揽着虚弱不堪的铃羽，足尖轻点，转瞬便掠至沈府后院一处隐秘的静地。
此处早已被她提前布下前往天洛山专属的传送法阵，玄银色的纹路在地面缓缓流转，萦绕着温润而磅礴的灵气，与寻常法阵截然不同，自带破开空间、直达圣地的灵力。
“小师弟，撑住，天洛山即刻便到。”
乐正香绫低声开口，声音里带着难掩的急切，指尖凝出更盛的疗彩术灵光，牢牢裹住他摇摇欲坠的身躯，生怕他在空间传送中气息断绝。
她抬手结印，玄奥的法诀自唇间轻吐，地面的传送阵瞬间光芒大作，耀眼的灵光将两人彻底包裹。
不过瞬息之间，眼前的景致彻底更迭。
没有凡尘的喧嚣，没有人间的烟火，入目皆是连绵起伏的灵峰，苍松翠柏直插云霄，山间云雾缭绕，浓郁到近乎实质的天地灵气，如同潮水一般扑面而来，深吸一口，便觉经脉舒畅，重伤之躯都能感受到丝丝暖意。
天洛山乃是汇聚了成千上万棵灵草的灵气本源之地，阴国独一无二的疗伤圣地，天地灵气汇聚于此，灵气之纯净、之磅礴，远非阴国任何一处地方可比。
乐正香绫小心翼翼将铃羽安置在圣女池中心，她不敢有半分耽搁，立刻布下护山大阵与聚灵阵，将周遭方圆百里的灵气尽数聚拢，为他隔绝一切外界干扰，留出最安稳的疗伤之地。
“多谢师姐了，我这伤也唯有天洛山可医，本来就想来此地疗伤，都怪姬府的人，师姐，莫怪师弟借这天洛山上灵气一用。”
“咱俩谁跟谁啊，别跟师姐客气，你尽管吸。极品九品上后期能吸多少灵气，无非…”
还没等乐正香绫说完，铃羽已经催动书香瀚海，刹那间，无形的灵力漩涡以他为中心，轰然炸开！
“有师姐这句话，师弟便放心了，师姐且看，此乃我的本命神器书香瀚海，接下来就看我这神器的技能，瀚海百川，纳灵归体！给我吸！”
原本缭绕山间的云雾，瞬间被疯狂撕扯、席卷，朝着他周身疯狂涌来，天地间磅礴的纯净灵气，如同决堤的江水，顺着他周身经脉百骸，不顾一切地灌入体内。
他面色依旧苍白如纸，双唇毫无血色，周身却被浓郁到化不开的灵光包裹，衣袂被狂涌的灵气吹得猎猎作响，发丝无风自动。
书香瀚海的瀚海百川纳灵归体是有容乃大的进阶版，除了可以让铃羽掌握多件神器，还有吸纳天地灵气、化万物灵力为己用的奇效，此刻在天洛山上灵力，全在听从书香瀚海的号召。
“等等！小师弟！你这是什么神器？传闻中的书香瀚海？等等！小师弟！这磅礴的灵气是什么鬼！”
铃羽双目紧闭，眉头紧蹙，强忍着重伤反噬的剧痛，全神贯注引导着涌入体内的灵气，冲刷着受损断裂的经脉，修复着濒临崩溃的瀚海世界。
他体内的伤势太过凶险，经脉寸断、灵力溃散，唯有这般近乎掠夺式的吸灵，才能一点点修补残破的身躯。
大半天洛山的灵气，都被他这般疯狂吸纳。
山间的灵雾越来越淡，周遭的灵草都因灵气被抽离，微微低垂枝叶，远处的灵泉水位缓缓下降，连地底的灵脉都传来轻微的震颤，磅礴的灵气源源不断涌入他的体内，没有半分停歇。
足足一个时辰过去，天洛山巅狂涌的灵气漩涡才渐渐平息。
铃羽周身萦绕的灵光缓缓收敛，原本苍白如纸的面容终于褪去死灰，染上了几分浅淡血色，紧闭的双眸缓缓睁开，眼底不再是之前的虚弱混沌，重新恢复了几分往日的清亮神采。
他轻轻舒展指尖，原本滞涩疼痛的经脉已然通畅大半，溃散的灵力重新在体内流转奔腾，濒临破碎的瀚海世界也被磅礴灵气修补完整，虽未彻底痊愈，却也恢复了五成修为，重伤之躯彻底稳住，再无性命之忧。
只是放眼望去，整座天洛山已然变了模样。
山间缭绕的灵雾消散殆尽，苍松翠柏没了灵气滋养，显得有些蔫蔫无力，遍地珍稀灵草低垂着叶片，连色泽都黯淡了几分，远处的灵泉干涸了近半，泉底青石裸露，地底灵脉的震颤渐渐平息，却也透着一股被掏空后的虚弱。
大半座山的灵气，当真被他一股脑吸了个干净。
乐正香绫站在一旁，看着满目狼藉的天洛山圣地，嘴角狠狠抽搐，一双清冷的眸子死死盯着铃羽，又气又急，声音都带着几分颤抖：“完了…天洛山上一大半灵气…没了…这就没了…铃羽！这让我怎么跟师父交代！”
铃羽挠了挠头，眉眼弯起，尬笑出声，语气满是歉意：“咳咳……师姐息怒，师姐息怒，这不是情况紧急嘛，我伤势太重，若是不这般吸纳灵气，怕是真的撑不住了，相信铃前辈能理解的，毕竟我的命比这些灵气重要的多，再说了，我不还留了一大半灵气吗？”
“你还说！这天洛山上的纯粹灵气是师父留给我突破赤色成神境界所用的，如今…如今…等这些灵气恢复，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去了。”
铃羽上前一步，看着乐正香绫铁青的脸色，连忙又补充道：“我知道我知道，是我莽撞了，把天洛山灵气吸空这么多，是我的不对。等我彻底痊愈，定然想办法寻来天材地宝，滋养灵泉灵草灵脉，把这大半灵气给补回来，双倍！不，十倍补回来！绝不让师姐为难，更不会让铃前辈怪罪师姐！”
她狠狠瞪了铃羽一眼，无奈叹了口气，挥了挥手：“罢了罢了，人没事就好，灵气没了还能慢慢温养恢复，若是你没了，我才真的无法向师父交代。只是你下次万万不可如此莽撞，为了一个阳国密探，值得你这么做吗？连命都不要了，不过你竟能从鹿惊鸣手中逃走，这可得讲给我听听。”
铃羽道明发生的一切，乐正香绫噗的笑出了声：“原来京州诡异的金光是你的手笔，小师弟可以呀，连金色成神令这种逆天之物都在你手上，看来鹿惊鸣受伤一事是真的，听闻鹿惊鸣回鹿彩山疗伤，估计是一时半会出不了关。”
“那可不，师姐以后再敢找我切磋，我就拿金色成神令照你！”
“讨厌，小师弟，你真的会这样做吗？小师弟难道你忍心对你可爱的师姐做这样的事吗？”
铃羽闻言扬眉，眼底闪过几分促狭笑意，故意板起脸，故作凶狠地扬了扬指尖：“师姐要是总仗着修为高欺压我，那可就难说了。”
乐正香绫顿时垮下脸，快步上前挽住他的胳膊，晃了晃，往日高傲的圣女模样荡然无存，只剩小女儿家的娇嗔软语。
“好师弟，我最乖最可爱的小师弟，可别吓唬师姐。金色成神令那般逆天，真照过来，我怕是也要闭关休养了，你舍得让我孤零零闭关，没人陪你说话？”
她眉眼弯弯，语气软糯，带着十足的撒娇意味，看得铃羽瞬间破功，绷不住笑出声：“好了好了怕了你了，你还是乐正香绫吗？竟然还学会撒娇了，要我说，你是不是从司涂涂那里学来的，这些天去紫薇殿没少陪司姑娘吧？”
“铃羽！你欠揍是吧！看我不一拳揍飞你！洛天圣绫现！圣光绫彩拳！”
“饶命啊师姐！”
夜色漫上天洛山巅，月华如水，洒在白玉石台旁的石桌上，添了几分静谧暖意。
白日里嬉闹打闹的痕迹还未散去，乐正香绫拍了拍身上微乱的橙色圣衣，清了清嗓子，故作端庄地端来几盘盖着青瓷食罩的菜肴，轻轻放在石桌上。
她眼底藏着一丝小得意，轻咳一声，摆出圣女的矜贵模样，对着一旁闭目调息的铃羽扬声说道：“小师弟，已经很晚了，师姐特意给你做了晚膳，快过来用膳，好好补补身子。”
铃羽闻言缓缓睁开眼，刚起身抬眼望去，目光一触及那几盘盖得严实的青瓷食罩，浑身猛地一僵，脸上的闲适瞬间荡然无存，下意识往后连退三步，后背直接抵上了身后的灵木树干，脸色都微微发白。
那瞬间的反应，比之前面对鹿惊鸣的成神威压还要激烈。
开什么玩笑！
师姐做的饭，他这辈子都忘不了！
一个月前的事还历历在目，乐正香绫心血来潮非要与余卿音比厨艺，铃羽也是脑子一热，来了个厨艺大赛，让圣女炖了一锅佛跳墙。
结果那所谓的佛跳墙，药材乱炖、灵力混杂，味道又苦又腥还带着恐怖的灼痛感，他硬着头皮尝了一口，当场灵力紊乱、肠胃翻江倒海，整整拉了三天肚子，说是“鬼吃了都想立马跳墙投胎”都毫不夸张，简直成了他心底挥之不去的顶级阴影。
自那以后，铃羽就立下规矩——乐正香绫亲手做的“膳食”，打死不碰！
乐正香绫看着他如临大敌、退避三舍的样子，顿时柳眉倒竖，双手叉腰，刚才的温婉端庄瞬间破功，气鼓鼓地瞪着他：“铃羽！你什么意思！找死是不是，我好心给你做晚膳补身体，你躲那么远干什么！”
铃羽紧紧盯着桌上的食罩，满脸警惕，头摇得像拨浪鼓，语气里满是求生欲：“师姐，其实小师弟我呢，对做饭菜倒也是手到擒来的，你尽管休息，做饭菜这点小事，交给我来便是。”
“我是天洛山的主人，你是客人，哪有客人为主人动手做饭的道理，怎么，你嫌我做的饭难吃？”乐正香绫眯起双眼，周身隐隐泛起淡淡的圣光，一副“你敢说不好吃就动手”的架势，洛天圣绫已经出现了半截。
“不敢不敢！”铃羽连忙摆手，看向已经出现半截的洛天圣绫，“只是师姐身份尊贵，亲自下厨太过劳累，我哪敢劳烦师姐，这要是被师父知道了，还以为我欺负你呢！”
“少来这套！你可是全天下第一个吃我饭菜的男人，偷着乐吧你！”乐正香绫冷哼一声，上前一步直接掀开青瓷食罩。
“完蛋了，这一劫是躲不过去了，我会偷着死的，墨儿，文墨，余姑娘，永别了…”
出乎意料的是，食罩下并没有那股诡异混杂的怪味，反而飘出淡淡的灵米清香，还有清炒灵蔬、炖得软烂的兽肉汤，色泽清爽，香气平和，全是天洛山寻常的灵食，看着竟十分正常。
乐正香绫叉着腰，得意地扬了扬下巴：“睁大你的眼睛看清楚！这次是我跟着司姑娘学的寻常灵膳，不是上次的佛跳墙！我好歹是阴国圣女，这点东西还能学不会？你那是什么表情，真以为我厨艺差到无可救药了？让我向余卿音那钢板学习厨艺是不可能的，但是向温柔又可爱的司姑娘学习厨艺，我倒是很乐意的，诶嘿，我跟你说，司姑娘的胸那可是比我的…”
“算了，我还是安安心心吃饭吧，这女人又开始了…”铃羽看着眼前正常的灵膳，又看了看滔滔不绝讲司涂涂胸的乐正香绫，讪讪地坐下，拿起筷子夹了一口灵米。
入口软糯，灵气温和，半点怪异之感都没有。
他顿时眼睛一亮，彻底放下戒备，大口吃了起来，边吃边含糊说道：“唔……师姐这次可以啊！总算不是黑暗料理了！看来司涂涂没白教你！”
“铃羽！你说什么！分明是我学的好！你知不知道我在紫薇宫学了半个月厨艺的我有多苦多累，幸好我每天可以躺在司姑娘的胸上，那简直…”
“停，这就没必要了告诉我了…我也知道你为什么老是往紫薇宫跑了。”
“不行！你必须听我说完！我跟你说司姑娘她的胸简直就是…”
月光下，伴着饭菜清香，漫过天洛山的静谧夜色，全然忘了凡尘里，那个还在沈府，寒凉的身影。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