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看透的严嵩
临安。
看着比往日更加繁华的临安城,海瑞的心情有点沉重。
他是受旨而来。
这一路,他并没有快马加鞭,即使知道闽地发生的事情,他依旧没有疾行。
有用吗?
他算是看明白了一件事,‘沈一石’对皇权丝毫没有敬畏之心。
走了一路,看了一路,海瑞惊奇的发现一件事,居然没有见到一个乞丐?
这……这简直是不可思议。
只这一条,就让海瑞心里发沉。
到了临安,海瑞直接去大帅府投了拜帖。
“他还怪礼貌的?”
看着陆子衡递上来的拜帖,李杰看都没看,摆摆手。
“我就不见他了,你去吧,如果他要问,你就把我说的告诉他。”
“明白。”
陆子衡对此并不意外,海瑞这个人,特立独行,站在大明百姓的眼里,他是一个好官。
但。
如果站在大明阁臣,乃至天子的眼中,海瑞就是一颗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
不一会,陆子衡在偏厅见到了海瑞。
看到海瑞仍然穿着大明的官服,陆子衡微微一笑。
“海知县,在下陆迁,奉大帅之命接待。”
“你们大帅呢?”
“大帅军务繁忙,不便见客。”
此话一出,海瑞面无表情地看了一眼陆子衡,重重道。
“本官奉旨而来。”
“海知县。”陆子衡的脸也跟着冷了几分:“嘉靖的旨意,在江浙不管用。”
“好,好。”
虽然早就猜到会是这种结果,但海瑞还是气得够呛。
“海知县。”
陆子衡微微拱手:“如果要传话的话,在下可以代为转达,若不想,临安城随便逛。”
“好。”
海瑞拂袖而去。
“那本官就逛逛,不用你陪。”
望着海瑞离去的身影,陆子衡挥手招来两个军士。
赶紧跟上!
倒不是监视海瑞,没那个必要,他是担心海瑞被人打死。
谁让海瑞穿着大明的官服呢。
这会在江浙,大明官员的名声可不好,虽然海瑞是一个清官,但老百姓可不认识他。
他们只知道对方穿着大明朝的官服,是大明的‘走狗’。
“嗯?”
刚刚走出帅府,听到身后传来的脚步声,海瑞转过身来,看见两个佩甲的军士,他不由意外道。
“怎么,监视我?”
两人并没有回答。
如果不是上峰的命令,他们才懒得过来。
大明的官,有好人吗?
可能有。
但,绝对不多。
真正走上街头,海瑞也发现了不对劲,他这身官服是前往大帅府时换的。
之前一直是便服,外加没怎么注意,他压根没觉得不对。
现在的话,老百姓看他的眼神,不对。
没有敬畏,只有厌恶。
不多时,顶着异样的目光,海瑞再次来到了清河坊。
说书人还在,对方正讲着朝廷五万大军粮草尽失那一仗,周围百姓的叫好声,络绎不绝。
海瑞没靠近,只是远远地看了一会,随后,他转身走进一条小巷。
看见一位正在择菜的老妪,海瑞蹲下,从兜里摸出两个铜板。
“阿婆,跟你打听个事。”
老妪抬头,看见那身官服,她脸上多了几分警惕。
“你是谁?为什么穿着大明的官服?”
“我是大明朝的官,当然要穿大明的官服。”海瑞正色道。
“你走吧。”
老妪手上不停。
“我不想跟你说话。”
“嗯?”
老妪的反应再次出乎了海瑞的预料,换做两年前,他穿着这身衣服上街,那时候是什么情景?
海瑞想了想,又从兜里掏出一吊钱,今天这个话,他非问不可。
“阿婆,你这些菜,我都买了。”
“你想问什么?”
看到面前的钱,老妪犹豫片刻道。
“我就是一个老妇人,不懂外面的那些事。”
“我就问问普通的事。”
海瑞跟着蹲了下来,把钱放下后,帮忙一起择菜。
“阿婆,那个说书的,天天讲那些,没人管吗?”
“管什么?人家讲的又不是假的。”
老妪回答的很直接。
“是以前的日子好。”海瑞沉默许久,蹦出来一句话:“还是现在的日子好?”
“你这人真古怪。”
老妪笑了,把择好的菜往盆里一丢。
“以前?以前一石米一两三钱,现在七钱,以前收税收到后年,现在还减了,以前我家老三饿死在路上,衙门连收尸的人都没有,你说说,哪个好?”
见他不答话,老妪又补了一句。
“不信你去问别人,你随便问,满临安城随便问。”
帮着择了一会菜,海瑞这才站起来,作了个揖,然后他便转身离去。
“你的菜!”
老妪喊了一声。
“都送你了。”
海瑞头也不回,大步流星的离开了小巷,接下来,他还真问了。
他问了很多人,大家的回答都差不多。
没人想回大明朝。
现在要比从前更好,上到官员,下到吏员,都比大明要好,读书也不再是富户人家的专利。
穷人只要舍得一个劳动力,再给点吃的,也能学,不过,他们学的不是四书五经。
而是算学、识字、木工、造船之类的实用之学。
尤其是木工、船匠、水手等职业,是普通百姓口中的热门学科。
束修当然也是有的,但很便宜。
问的人越多,海瑞的脸色越难看,从白天走到黑夜,他的脸色已经跟夜色融为一体。
回到驿馆的院子里,陆子衡正在榕树下喝茶,见海瑞回来,他也没起身,只是伸手邀请道。
“海大人逛了一下午,可逛出什么来了?”
“你们大帅到底要什么?”
海瑞坐到他对面,沉着脸道。
“海大人。”
陆子衡放下手中的茶杯。
“这句话是你问,还是嘉靖问?”
“都是。”
“其实,大帅要的很简单,四个字足以概括。”
陆子衡抬头看向海瑞,语气平淡道。
“大帅所求不过是河清海晏罢了。”
河清海晏?
海瑞有点想笑,这话居然从一个乱臣贼子口中说了出来,可,转念一想,今天看到的那些,他又笑不出来。
“海大人,走了。”
陆子衡没理会发呆的海瑞,招呼一声就走了。
虽然他欣赏海瑞,知道对方是大明朝难得的清流,但欣赏归欣赏,却不想与对方共事。
用大帅的话来讲,海瑞是一个有良心的人,但海瑞被洗脑太久。
即使投了过来,大帅也不会重用对方。
道不同,不相为谋。
……
次日,海瑞启程回京。
按照他原来的性子,本该再去一趟大帅府,至少要把嘉靖的旨意当面宣了,可他没去。
不是忘了,也不是担心见不到对方。
而是他觉得没那个必要了,嘉靖让他问的那个问题,陆子衡昨天已经回答了。
即便没有陆子衡,临安城每一个百姓的回答也足够他交差了。
……
与此同时。
京师。
严府没有了往日的门庭若市,虽然拜访的人还是不少,但对比之前,确实冷落了不少。
自从上次告病,严嵩只参加了三次朝会,一次大朝会,两次小朝会。
严世蕃倒是天天往宫里跑,这天开完小会,他来到后院的暖房,推门后,他屏退左右。
“爹。”
“嗯?”
严嵩半天才回过神来,颤颤巍巍的坐起来。
“怎么了?”
“爹,闽地的事,陛下问了徐阶,徐阶说,闽地之后必是赣南,赣南之后便是南直隶。”
“啊。”
严嵩闭着眼睛,轻声念叨了一声。
“爹!”
严世蕃急了。
“都这时候了,您倒是说句话啊?”
“能说什么?”
严嵩睁开一条眼缝。
“五万人败了不说,不到一月,偌大的闽地,不战而降者,比比皆是,这大明朝啊,就像我现在的身体一样。”
过去这段时间,严嵩一开始告病是假的,现在却是真的。
他真的病了。
他能感觉到身体的腐朽,说不定哪天闭上眼就再也醒不过来了。
“对了。”
严嵩忽然问道。
“上次我跟你说的事,你做到了吗?”
“做了!”
严世蕃毫不犹豫地回道。
“那……看来是没做到。”
知子莫若父,严嵩叹息一声。
“东楼,你走吧,走得远远的,到南方去。”
“啊?”
严世蕃愣了半晌。
“爹,你说什么糊涂话,这大明朝怎么能少得了我?我如果走了,你怎么办?严家怎么办?”
“东楼,你还没有看明白吗?”
说着,严嵩咳了起来,连续咳了好几声,他身上的力气都快没了,缓了好久,他才续上刚刚的话。
“陛下要清君侧了。”
“我不信。”
严世蕃脱口而出道。
“没了我们严家,仅凭陛下,怎么能做好事,就凭徐阶、高拱、张居正他们?”
“那是从前。”严嵩打断道:“眼下的大明就像是一个重病的人,重症需猛药,我就是那剂药。”
“东楼,你如果现在走,陛下看在我的面子上,不会追究你的。”
“爹。”
严世蕃张了张嘴,犹豫片刻,咬牙道。
“再等等,再让我试一试。”
就这么走了,他怎么可能甘心?
“一月为限。”
严嵩喝了口茶,润了润嗓子。
“如果一个月还没有转机,你就走。”
“好。”
严世蕃应了下来。
“行了,你下去吧,我困了。”
严嵩摆摆手,他算是看出来了,孩子大了,有自己的心思了,如果那些小动作没有停。
他还能卖一卖老脸,让皇上看在苦劳的份上,饶过严家。
然而。
严世蕃没有听他的话,刚愎自用,不论严世蕃做的有多么隐秘,只要皇上想查,很容易就能找出破绽。
从前那些事,皇上不查,不是因为没有怀疑,不是不知道,只是不想查。
有‘严党’挡在前面,一些合理、不合理的要求,都合理了。
活了八十年,严嵩看得很明白。
倘若没有‘沈一石’这把刀,皇上不介意放他一马,现在,即使徐阶等人不再跟他们打擂台
皇上也动了杀心。
他要杀给天下人看!
往事种种,皆是严嵩之罪,他嘉靖是被蒙蔽的一方,天子依旧是圣天子,坏事都是严嵩干的。
他一死,嘉靖身上就干净了,至少表面上是这样。
而这,也是他严嵩最后一丝利用价值。
所以。
严嵩现在也不想演了,连带病上朝都懒得去,忙活了大半辈子,任性,任性又能怎么样?
临死之前,还不能让自己爽一把。
可惜。
东楼这孩子没能看清楚局势。
……
几日后。
海瑞一路快马加鞭的抵达京师,进京后,他直接被领去了宫城。
当然,觐见天子之前,他洗漱了一番。
哪怕公公说不用,那也不行。
礼不可废!
风尘仆仆的见皇上,像个什么样子?
洗漱干净,换上崭新的官服,海瑞在黄锦的带领下,一路穿过重重宫阙,来到了玉熙宫。
“陛下,海瑞来了。”
听到门外的传话,嘉靖睁开了眼。
“宣。”
“宣海瑞觐见。”
紧接着,海瑞一步一步走进精舍。
“臣海瑞,参见陛下!”
“嗯。”
坐在龙椅上的嘉靖,单刀直入道。
“见着沈一石了?”
“臣无能。”
海瑞躬身道。
“沈一石……不见臣。”
“不见你?”
“是,他派人给我传了一句话,沈一石言,‘吾之所求,不过四字,河清海晏’。”
“河清海晏?”
嘉靖低声念叨。
“朕知道了,朕知道了。”
说着,他笑了起来。
一旁的吕芳,直接跪地。
“主子,沈一石不过是乱臣贼子,不可信,不可信。”
嘉靖却没有理会吕芳,直接看向下方。
“海瑞。”
“臣在。”
“你在临安都看到了什么。”
“臣在临安……”海瑞闭着眼睛,一字一顿道:“似乎真看到了河清海晏。”
“大胆!”
吕芳越俎代庖,厉声道。
“海瑞,你乃大明臣子!”
“臣所言,句句属实。”
海瑞语气铿锵。
“沈一石固然是乱臣贼子,但,陛下,臣之所见,臣之所闻,并无虚言。”
“退下吧。”
嘉靖没有再理会海瑞,只是甩了甩衣摆。
“臣,告退。”
等到海瑞缓缓退出精舍,嘉靖似是喃喃自语,似是追问。
“四十年,朕当这个皇帝四十余年,居然不如一个商人?”
“主子,海瑞之言,不可轻信!”
吕芳扑通跪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