物资已经见底。
米只剩最后一袋,药材也只够勉强再撑三日,水位却还在涨。
县衙那头指望不上,几个弓兵轮流下山探路,带回来的消息一次比一次令人心寒——下游又有几处河堤被冲垮,冲毁的田地和村舍不计其数,仅凭巡检司和县衙那点人手根本无法施救。
宋昭派去华州求援的信使也没有回来,不知是被洪水阻在了半路,还是知州大人根本不愿派兵。
雨仍在下。
正屋里挤满了人,烛火早已燃尽,只剩一盏小小的油灯搁在桌上,火苗被门缝里钻进来的风吹得摇摇欲坠,在墙上投下一片忽明忽暗的光影。
所有人都打了地铺席地而坐,裹着毯子和为数不多的几件干衣裳,背靠着背、肩挨着肩,用彼此的体温抵御从豁口灌进来的潮气。
赵昔微靠坐在墙角,面色苍白如纸。
下水救人,让她本就未愈的身体又耗了一回。
她膝上摊着那张被雨水濡湿的鹿鸣镇地形图,就着昏暗的灯光一处处标出可能的撤离路线,手指冻得有些不听使唤。偶尔有人低声交谈几句,更多的是沉默——那种被连日暴雨和不断上涨的洪水消磨掉了所有力气之后、只剩下疲惫和麻木的沉默。
宋昭从门外进来,手里端着两碗热气腾腾的东西。
他浑身湿了半截,靛青劲装湿漉漉的,刚从外面巡视回来,却来不及换衣服,而是转头去了厨房。
众人以为宋大人是饿狠了,不料他变戏法一样,将一只碗搁在赵昔微手边:“给你做的姜汤,快趁热喝了。”
“哎。”赵昔微应了一声,才接过碗,他又将另一只碗放在了她面前,那是一碗面,面条并不多,却卧了个鸡蛋,还撒了葱花,在这样的夜晚已是最奢侈的东西。
宋昭温声道:“姜汤是给你的,面也是给你的,火候可能差些,你将就些吃吧。”
说完,便在她对面席地坐下,仿佛是要亲眼监督她吃完似的。
赵昔微捧着姜汤,又看着那碗面,有些意外:“宋大人,粮食本就紧缺,你从哪里弄来的面?”
宋昭摆了摆手:“县衙那边按人头分的。你下过水又淋了雨,寒气入体,光喝粥扛不住。你放心,我和弟兄们都有干粮,不差这一口。”
赵昔微望着那碗热气腾腾的汤面,沉默了一会儿,没有再推辞。
喝了姜汤,浑身顿时轻快了不少,她再端起碗,用筷子挑了几根面条,慢慢吃起来。
面条煮得刚刚好,汤的咸淡也恰到好处,一口下去暖意从喉咙一直滑到腹中,将浸在骨髓里的寒气都驱散了几分。
宋昭看着她吃完了面,这才开了口:“赵姑娘,前些日子我母亲上山来,实在是冒昧。我母亲性子急,见你独居山中,又一心想替我张罗婚事,才做了那等唐突之举。我替她向你赔个不是。”
他说完,双手抱拳,向赵昔微端端正正地行了一礼。
赵昔微连忙摆手:“宋大人不必如此!她也是一片好心,我并不介怀。”
宋昭直起身,松了口气,随即笑了。
那笑容坦荡而明亮,像忽然透进来的一线天光,让整个屋子的昏暗都变得透亮。
“那就好。说起来,咱们也算患难之交了,我宋昭这半辈子,能在泥水里交到你这样的朋友,值了。”
赵昔微抿嘴一笑:“患难一场,不必这么客套。等水退了,我请你吃饭。”
两人都笑了起来,笑声很轻,在这间挤满了人的屋子里却显得格外真切。
几个还没睡着的山民也跟着笑了,压抑了数日的气氛终于有了一丝松动。
柳寄山靠墙盘膝,坐在一旁闭目养神,直到听到这里,才缓缓睁开眼,他打量了一下宋昭,又看了一眼赵昔微,忽然极淡地笑了一下:“他和他不一样。”
他的语气非常低,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意有所指。
宋昭不明所以,转头看向他:“不知柳大夫说的他,是谁?”
柳寄山没有回答,只是微微摇了摇头,又重新闭上了眼。
宋昭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又转头问赵昔微:“你知道柳大夫说的谁吗?”
赵昔微神色一滞。
她当然知道柳寄山说的那个“他”是谁。
她没有接话,将碗里的面汤慢慢喝完,原本暖洋洋的心底忽然泛起一种别样的酸涩滋味。
窗外雨声依旧,她靠在墙上,忽然想起了遥远的长安。
长安也有雨,落在琉璃瓦上,顺着飞檐滴下,一滴滴一串串,像是被宫墙框好了的珠帘。
在京城的那些日子,她锦衣玉食,从不缺任何东西。
可她从来不曾像此刻这样踏实过。
在这里,她席地而坐,地上铺的是干草,身上裹的是半湿的旧毯,碗里是清汤的面条,然而,她的心却稳稳当当地落在实处。
柳寄山说,他和他不一样。
是啊,宋昭坦荡,质朴,像栖云山的竹子,直来直去,一眼就能看到底。
他想说什么便说了,想做什么便做了,一碗姜汤、一碗汤面,端得堂堂正正。
他会当面道歉,会直接表达敬意。
和他相处,不需要猜,不需要防,不需要在每一句话背后翻找另一层意思。
如果没有遇见那个人的话,她也许会为这样的人心动吧。
可这世上最没有意义的,便是“如果”。
她将空碗搁在膝上,唇角微微弯了一下,那笑意极淡,转瞬即逝。
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京城那座宫墙里,有她这辈子都不愿回忆的伤痛,也有她这辈子都放不下的执念。
她不是不能接受宋昭,而是她已经不想再经历一遍爱恨纠缠了。
世间的情爱,一开始都是炙热的欢喜,到最后都会是冰冷的失望。
他和他不一样,但倘若真的成为了夫妻,也不可避免的要面对矛盾和争吵,好的时候都是很好的,不好的时候都是痛苦的。
于是将那一颗真心一点点磨损,最后变成互相怨恨。
想来便觉没有意思。
男女之间,相爱不如相知,倘若互相欣赏,做朋友不也很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