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错。”
陈阿娇难得正经了几分,放下酒壶道:“退一万步说,就算我们所有人都甘愿舍弃这圣人道果,直扑三仙岛,也不可能达成目的。那不周山距离星瀚海并不远,我等若是大举进攻,不周山那边不可能毫无所觉。只怕不等我们靠近星瀚海,仙门圣人与云梦山圣人便齐至三仙岛了。届时……只会提前开启大战,与我们想要的结果适得其反。”
弈剑仙闻言,却摇了摇头,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
“师兄和师姐误会我的意思了。”
他缓步踱至石台中央,黑白瞳孔中精芒流转:“我并没有想过让所有人强攻三仙岛。”
“哦?”陈阿娇挑了挑眉,用眼神示意他说下去。
弈剑仙负手而立,目光扫过众人,缓缓道:“诚如师姐所言,我等若是大举进犯,不周山那边必有察觉。所以,我们主要进攻的地方并非三仙岛……而是不周山。”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所有人都愣住了。
那断香主以一敌二,斩盗圣、夺黑天书,气势正盛。此刻几乎所有儒门圣人想的都是暂避锋芒,徐徐图之。
这弈剑仙竟反其道而行之,要主动进攻不周山?
文圣心头猛地一跳,一个念头如电光般闪过脑海。
他霍然抬头,脱口而出:“你是想……瞒天过海!”
弈剑仙微微一笑,点头道:“师兄想得不错。”
他伸出一根手指,在虚空中轻轻一划,留下一道淡淡的黑白轨迹:“我们所有人正面围攻不周山,尽量把声势做足。仙门必然会全力迎战,注意力尽数被吸引过去。”
他又划出另一道轨迹,与第一道交错而过:“与此同时,暗中再派几位高手偷渡三仙岛。以擒拿李墨白为首要任务,若无必要绝不动手杀人,尽量减少自身因果。”
文圣眼中光芒愈发明亮,接口道:“为了能瞒过不周山,此行必须以‘玄机石’遮蔽天机。去三仙岛的人数要尽可能的少……”
弈剑仙点头:“依我看,绝不超过三个,而且必须是顶尖高手。”
众人听到这里,都是心中一动,各自沉吟起来。
海风拂过松枝,将岳独行暗红大氅的袍角吹得猎猎作响。
他负手望海,沉默良久,缓缓开口:“这计划听起来有点意思……但有一个问题。”
他转过身来,目光沉凝:“我们所有人都进攻不周山,云梦山那边怎么办?别忘了,云梦山山主梁言,可是以一己之力斩杀七圣。此等实力绝不在断香主之下,就算我们派出三位最强者,也未必是他对手。”
这话如一盆冷水,将众人刚刚燃起的几分希望又浇灭了大半。
弈剑仙却不慌不忙,捋须而笑。
“岳师兄所虑极是。”他声音悠然,像是在下一着早已算定的棋,“不过,我这里还有一个消息。”
“什么消息?”岳独行微感惊讶。
“老夫当年退出东韵灵洲之前,曾在大周安插了十位内应。这十人隐藏极好,到现在还未被发觉。昨日便有人传回讯息……”
弈剑仙捋须而笑,眼中精芒闪动:“云梦山山主梁言,不知何故离开了三仙岛,短期内不会回来。我想,这或许是我儒门唯一的机会。”
“什么?”
“梁言离开了?”
众人闻言,皆是精神一振。
文圣却皱了皱眉,狐疑道:“这么重要的时期,他居然不坐镇三仙岛?把李墨白一个人丢在岛上?我怎么觉得……事有蹊跷。”
弈剑仙摇了摇头:“此事千真万确。那内应的本命精血在老夫的‘弈魂珠’内,靠元神意念传递讯息,绝无可能撒谎。”
顿了顿,又道:“前不久,仙门四位圣人抵达三仙岛,求见梁言而不得,亦可佐证此事。依老夫看……此子怕是觉得自己根基太浅,无法带领云梦山渡过这次无量气劫,因此去求助某位人祖了。”
文圣双眼微眯:“你是说……狗祖?”
弈剑仙笑了笑:“可能吧,他或许觉得自己和狗祖有些交情,能说得上话。”
陈阿娇闻言,嗤笑一声:“到底是近千年才崛起的小辈,哪里知晓九祖之秘?九祖博弈牵一发而动全身,此一量劫是香、儒之争,狗祖就算与他有些交情,也绝无可能亲自插手。他此行,注定了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弈剑仙微微一笑:“不管如何,他的确是离开了三仙岛。这正是天赐良机,证明我儒门气运不绝。诸位……”
他的目光扫过众人,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分:“何不放手一搏?”
海风呼啸,松涛如潮。
青石台上,不少人都暗暗点头,显然已被说服。
文圣却忽然想起什么,开口道:“且慢!还有一事……楚师弟的‘盗天手’极少显露,云梦山立宗才不过千年,绝无可能知晓。可那李墨白却能提前防范,破解此术……”
他抬起头,目光凝重:“我怀疑,道门有可能插手此事。”
“不可能!”
岳独行脸色一变,脱口而出:“两百年前,道魁与我们大学长约定好了,绝不插手此次香、儒之争。以他的身份,怎会食言而肥?”
话音刚落,就听陈阿娇一声冷笑:“这有什么不可能的?道门或许不会直接出手,但暗地里搞点小动作也是正常。当年九祖还约定不插手南极仙洲之事呢,结果如何?虽未派圣人前去,但亚圣还是去了不少吧?”
此言一出,在场不少人的目光下意识看向了同一个方向。
只见石台最边缘,那容颜倾世的长发男子独倚石栏,手中玉杯轻晃。
见众人望来,他也只是轻轻一笑,自顾自地抿了口酒,对众人的注视毫不在意。
岳独行轻咳一声,收回目光,沉吟道:“话虽如此,但多少还是要防着一点的。不能所有人倾巢而出,必须留下几人守护张守正。”
弈剑仙微微点头:“师兄所虑极是。”
他负手踱了两步,话锋一转:“不过当务之急,是先确定奇袭三仙岛的人选。此行乃是瞒天过海,人数必须极少,绝不能超过三个,否则必被仙门察觉。而这三人,又必须是顶尖高手,能在最短时间内擒下李墨白,方可全身而退。”
说话的同时,目光扫过在场诸圣,缓缓道:“依我看,只有书、玉两位剑仙,以及陈师姐最为合适。”
众人听后,都是微微点头,对此并无异议。
书剑仙与玉剑仙,乃是儒门剑修顶峰,心剑四绝、慧剑六式独步天下;陈阿娇更是霸儒一脉的最强者,实力深不可测。
这三人联手,放眼整个东韵灵洲,除了那几位顶尖存在,再无人可挡。
陈阿娇将酒壶往腰间一挂,昂然道:“我自认当仁不让。”
但她随即眉头微蹙,环顾四周:“不过,两位剑仙却不在这里。”
岳独行闻言,面色微沉,语气中颇有几分不满:“这两人自从上次回来,就十分古怪。一直待在东海海眼中闭关,几次议事都不见人影。”
弈剑仙摆手道:“无妨,我刚才已命人去请他们了。算算时间,差不多也该来了。”
话音未落,远处海面上两道遁光破空而来。
那遁光色作青碧,速度极快,初时还在天际尽头,转瞬便至灵珠岛边缘。
遁光按落,显露出两名青衫儒冠的年轻弟子,神态毕恭毕敬,快步上了青石台,朝众圣躬身行礼。
弈剑仙眉头微蹙:“不是让你们去请两位师伯吗?怎么只有你们自己回来了?”
那两名弟子对视一眼,面色迟疑,欲言又止。
岳独行脸色一沉:“说!如实道来!”
其中一名弟子咬了咬牙,躬身道:“回禀师伯,两位师伯不肯前来,让我们回话……说是……”
“说什么?”
那弟子深吸一口气,硬着头皮道:“两位师伯说,他们已经承诺了云梦山山主,绝不对云梦山弟子出手。李墨白是梁言门下,他们……恕难从命。”
此言一出,青石台上骤然一静。
岳独行脸色铁青,右拳猛然攥紧。
一股雄浑至极的浩然正气自他体内喷薄而出,岛周云瀑被这股气势一冲,竟倒卷而上,在半空中炸成漫天水雾。
“这两人是忘了自己的身份吗?”他的声音低沉如闷雷:“他们可是儒门修士!居然能说出这种话来?”
说着,他大步一迈,便要踏云而起,亲自去东海海眼找那两人理论。
一只手按在了他肩头。
“师兄息怒。”弈剑仙的声音从后方传来。
岳独行回头,正对上那双黑白分明的瞳孔。
“我能理解他们。”弈剑仙缓缓道:“他们不只是儒门修士,同时还是剑修。剑修者,痴迷于剑,这是共性。上次他们去星瀚海,只怕是得了梁言的点拨。这传道之恩非同小可,因此才立下誓言,也算情有可原。”
岳独行听后,怒容渐敛,胸膛起伏数次,渐渐平复下来。
周遭诸圣也都默然不语。
他们都知道,书剑仙与玉剑仙困在剑心境已有数十万年。不是两人资质不够,恰恰相反,两人天资之高,冠绝儒门同辈。
可剑道传承早已断绝,剑心之后的路该怎么走,当今之世已无人知晓……
两人在无边黑暗中苦苦摸索,穷尽毕生之力,也不过各自多走了几步,便如永夜行舟,再也看不见一丝光明。
这早已不是修行瓶颈,而是心魔!
若梁言当真将剑心境之后的修炼法门传授给了他们二人,那便如拨云见日,恩同再造。
有此承诺在先,他们不愿对云梦山弟子出手,的确也情有可原。
“哼!”
岳独行重重哼了一声,粗声粗气道:“那梁言倒是境界不低。剑心之后的修炼法门何其珍贵?全天下恐怕也就他独一份,他竟愿意传授出去。”
这话听起来像是不忿,但在场之人都知道,他夸人像骂人,素来如此。
弈剑仙叹了口气,收回手,缓缓道:“既然书、玉两位剑仙不愿去三仙岛,那便安排他们去守护张守正吧,这样总不违背他们的誓言。”
众人闻言,皆点头称是。
张守正乃是儒门在这一量劫中的“应劫之人”,他的安全同样至关重要。由书、玉两位剑仙负责守护,也足以让人放心。
岳独行沉吟片刻,眉头又皱了起来:“现在只有陈师姐挑大梁。但除师姐之外,还需两人一同前往,不知谁最合适?”
弈剑仙捋须道:“按照实力划分,除了陈师姐外,剩下两人应该是岳师兄与文演师兄。但这样太过明显……我们去围攻不周山,也必须有高手坐镇,否则必会引起仙门怀疑,还可能损失惨重。”
岳独行点了点头,目光扫向在场诸圣。
众人面面相觑,一时无人应声。
便在此时,人群中忽然响起一声轻笑。
那笑声略显阴森,如夜风穿林,又似枯骨相叩,在这海风习习的青石台上显得格外刺耳。
“师弟这是点我呢?”
岳独行转头望去。
只见人群中,一名年轻男子缓步走出。
此人身形颀长,肤色白皙,眉目清秀,乍一看像是个饱读诗书的文弱书生。
他嘴角挂着淡淡的笑意,可那笑意中却带着几分森然之意,如坟场鬼火,明灭不定。
“李师兄!”
岳独行眼神一亮。
此人名为李思源,称号“焚书鬼儒”。
当年儒门初至东韵灵洲传道时,总共只有五位圣人,这李思源便是其中之一。
彼时东韵灵洲刚过一量劫,区区数万年间,修仙界从无到有,各门各派的学说如雨后春笋,已然有了百花齐放的苗头。
只是这些人大都眼界有限,修炼体系存在各种弊端,若任其自行发展,少说要走数十万年的弯路。
为了让儒门在道门来之前站稳脚跟,李思源快刀斩乱麻,将各门各派的典籍焚毁殆尽,再统一传之以儒道。
这便是臭名昭着的“焚书事件”。
罢黜百家,独尊儒术!李思源也因此被冠上“焚书鬼儒”的称号。
那些被他焚去道统的修士对他恨之入骨,可谁也不得不承认,正是他这一把火,烧出了东韵灵洲之后的修真盛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