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仲祥确实是非常高兴,南余县作为东江省的一个小县城,那么多年下来,他们这里还没有来过那么多的大学生实习,尤其还是来自首都的人民政法大学的大学生。
虽然这些大学生不是分配到这里工作,但即便是实习,对他们这里来说,也是非常利好的一件事。
这些学生的工作能力他没想太多,最起码这些大学生的理论知识是肯定不会差的,多多少少能带动他们这里的工作人员,哪怕只是学到那么一点,也是件好事。
所以他心里是非常欢迎这些大学生的到来。
于是,他还跟一起出来的检察院的老管,炫耀般地说道:“老管,你快看看,这不大学生们都来了吗,人都来了,办公室还没有腾出来,不好好安排,能行吗?”
老管是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比起丁仲祥的严肃,他一脸笑容,虽没说话,但眼睛却一直在盯着周辰六人看。
法院和检察院的两位领导都在,余高远放下手中的行李,主动开口:“不用了,丁院长,我们几个都是想着在实践中学习,不需要单独的办公室,想着跟老前辈们一块儿办公。”
“哟。”
丁仲祥和管从德一听都乐了。
“很有风格啊,不愧是京城下来的大学生。”
“小伙子,哪个大学的?”
“人民政法大学。”
管从德感慨道:“人民政法厉害呀,国家法律的摇篮,哈哈哈,厉害,厉害啊。”
随后他小声对丁仲祥说:“老丁,这几个大学生,你怎么也得分我一半。”
丁仲祥毫不客气地当着所有人的面怼了过去:“你想得美吧,行了,行了,自个回去吧你。”
一转脸,又笑容满面地对着周辰六人。
“我看看,我看看啊。”
他的目光在周辰六人身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在了刚刚说话的余高远身上。
“你是领头的?”
余高远赶紧回道:“不是领头的,就是学生干部。”
“那也了不起啊,政法大学的学生干部,来,快进来,看看办公室满意不满意?”
丁仲祥非常地热情,亲自招呼周辰他们走进办公室,说这里以后就留给他们办公,然后又说了几句才离开,临走之前,特意交代郑建民,一定要安排好周辰几人。
丁仲祥说的安排,自然就是吃喝住行,食堂,宿舍,包括自行车等等。
他们这里虽然落后了一些,但好歹也是法院检察院,自行车这些对普通老百姓可能是很稀罕物,但他们这里可不缺。
将东西先暂时放在了办公室,郑建民又带着周辰他们去认地方,食堂,开水房,资料室,厕所等等……
“咱们这儿呢,没有法庭,咱要是赶上开庭的时候,就像现在这样在走廊里布置一个,赶上刮风下雨呢,那就放在办公室里,要是开大庭呢,就借县政府的礼堂,要是公判大会呢,就放在门口的广场上。”
郑建民指着下方的大厅,跟周辰几人说起了现在法院开庭的情况。
正巧楼下正在搬桌子搬凳子布置开庭现场,张丽慧好奇地指向下方。
“那你们这是啥意思?”
“你们来的正巧,这是马上就要开庭了。”
一听要开庭,大家都是来了兴趣,陆则铭更是激动地笑了起来:“这么热闹吗?不行,我要下去看看。”
郑建民带着几分尴尬的笑容,一直跟周辰几人说他们这里比较简陋,而夏英杰他们并没有在意,一个个都是往楼下的走廊看去。
此时的走廊已经搬了很多凳子,前方更是摆了桌子,最前方是审判员和书记员,左右两侧则是原告和被告,以及各自的代理人。
作为法律系的学生,对于这种法庭审判自然不会陌生,但他们以前在首都的时候,都是在正规法庭或者大礼堂看各种审判,在法院走廊的公开审理,对他们来说,还真是头一回,一个个都觉得很新鲜。
周辰看着下方布置好的现场,已经有零零散散的人走了进来,开始在旁听席坐下。
还没有开始,但接下来要发生什么,周辰已经知道了,接下来的审判将会是一场啼笑皆非的审判,如果仅看前几集的话,可能还会以为这是一部搞笑剧。
在大家期待的目光下,旁观席落座了一些人,紧接着就是原告和被告,以及他们的代理人走了过来。
但原告和被告刚一走进来,看到桌子上的原告席位牌,作为被告的男人,上前一把就抢过了原告席位牌,想要放到自己的桌上,那原告一看,当然不乐意了,上前就跟被告抢席位牌,双方旁若无人,你争我夺,闹得是不可开交。
看着下方争夺原告席位牌的两人,二楼准备看审判的陈一众几人,都是目瞪口呆,而旁观席的那些人,则都是纷纷笑了起来,显然是对这种情况习以为常,只当做是笑话来看。
郑建民叹了口气,不好意思地看了眼旁边的几个大学生,今天刚到,就见到了这种场面,他作为法院的工作人员,是真的有几分尴尬。
紧接着更让几人无语的是,原告代理人和被告代理人,居然就在法庭上聊了起来,而且聊的还是工作上的事情,一番熟稔的交流,任谁都能看出来他们关系不一般,是来自一个单位的。
已经到了楼下的陆则铭,听着他们两人的对话,实在是忍不住了,就好奇地问了一句,两人是不是一个单位的,最后得知,南余县就一个法律顾问处的,只要找律师,都会找他们。
这个答案直接把陆则铭给搞懵了,按照正常程序来说,一个单位的律师,不能同时代理原告和被告。
就在陆则铭还想继续问的时候,审判员和书记员来了,他们走到了自己的位置上坐下。
可还没等审判员开庭,被抢走原告席位牌的原告,趁着被告没注意,猛地窜了过去,把原告席位牌给抢了过来,被告一看,不乐意了,上前就去争夺,想要抢回来,两人就在所有人的注视下,疯狂地争抢,谁也不让谁,甚至还打了起来。
眼看他们谁也不让,作为审判员的张恩成,不能坐视不理,赶紧上前劝说,想要把他们拉开,可这原告和被告根本不听劝,就是不让,哪怕他这个审判员的面子也不给。
这一场闹剧看得二楼的陈一众几人都是面面相觑,他们也真是开了眼了,学了几年法律,还从来没有见到过这种场面,原告和被告在法庭现场就吵起来打起来,而且居然只是为了一块席位牌。
这算什么?
余高远实在是忍不住了,对郑建民问道:“这被告他不就是破坏法庭秩序吗,这审判员也不采取点措施?”
郑建民一脸惊愕:“什么措施?”
陈一众说道:“至少得是警告啊,训诫啊,咱们得维持这个法庭的严肃性啊。”
郑建民咧嘴笑了笑:“都是乡里乡亲的,为了这点小事不至于。”
夏英杰耿直的很,直接反问:“那怎么才至于啊?殴打审判员吗?”
话音刚落,被告和原告在抢夺的过程中,还真的打到了审判员张恩成,气得张恩成尖叫一声。
“哎呀,这是法院,这是法庭,你们也太不像话了,都给我停下,你们听我说,今天暂时休庭,等我们把这个问题解决了再开庭。”
说完,他就把原告的席位牌给抢了过去,抱在怀里,拿上自己的东西就走了。
审判员一走,审判自然就维持不了了,一群人热闹哄哄的来,又热闹哄哄的走了。
本来期待能看到一场正常的审判,结果最后变成了这个样子,让陈一众他们这些刚从学校出来实习的大学生,三观受到了很大的冲击。
“郑建民,别告诉我,今天这样的审判,在你们这里经常发生?”夏英杰用一种怪异的语气,问出了这个问题。
除了周辰,其余几人也都是类似的表情,今天刚来就见到了这种从未见过,别开生面的审判,着实冲击有点大。
郑建民尴尬地一笑:“不至于,不至于,我们这里的法庭虽然没有你们京城那么正规,但也不至于经常这样,今天这种情况也就是偶尔发生,偶尔发生。”
只是说出这番话,他自己都有点底气不足,是不是偶尔发生,在这工作了一段时间的他,还是很清楚的,但有些话肯定不能如实说出来。
周辰笑着说道:“其实我觉得这样也挺有意思的,最起码我们以前没见过这种情况,也算是给我们开了眼界,以后就算遇到了这样的情况,也能有所准备,你们说是不是?”
夏英杰几人都是用怪异的目光打量着周辰,陆则铭嘴快:“老周,你倒是接受能力挺强,这种情况你都能接受,厉害。”
余高远沉声道:“这是一种陋习,若是就这样审判,法庭的严肃和威严将会遭到很大的打击,绝非长久之计。”
陈一众难得的跟余高远站在了统一战线。
“高远说的没错,法庭若是没有了威严,将会造成严重的后果。”
这话周辰不反对,陈一众他们虽然社会经验少,不怎么懂得人情世故,但这话说的没有一点问题。
法院这样的地方,必须要保持一定的庄严,尤其是公开审判的时候,更是要严肃,如果审判的时候都像这样打打闹闹,毫无敬畏,那法律的权威性就会受到冲击。
郑建民站在一旁,听着几个大学生的讨论,一句话都没说,他跟周辰他们不同,没有受过大学法律的教育,转业之后就从基层干部做起,看到的都是类似的情况,所以他习以为常了。
他是遵纪守法,但要说把法律看的有多重,还真不见得,就算他很聪明,也有眼力劲,可毕竟没受过专业的学习和培训,对法律的认知并不高,所以此时的他还不是太理解陈一众等人的想法,反而觉得他们有些小题大做。
其实他的这种想法在现如今,包括几十年后,都不稀奇,基层干部对于实习大学生和刚毕业分配过来的大学生,都不太看得上。
哪怕大学生文凭高,可在他们看来,大学生没经验,不懂得人情世故,不了解当地情况,只懂得理论,只会纸上谈兵,很多想法也都是不切实际的,从而就会产生轻视心理。
而有些大学生也同样看不上基层干部的那一套理论,在这些大学生眼里,有些事情,一就是一,二就是二,不存在一点五,所谓的人情世故,在他们看来,就是走偏门。
郑建民当然没有这种思想,相反,他非常羡慕周辰他们这些大学生,他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在专业上远不如他们。
张恩成收拾好,刚回到办公室,还没有坐下,丁仲祥就急匆匆地找了过来。
“老张,老张,来,快来,来。”
丁仲祥将张恩成硬拉到了周辰几人面前。
“来,我来介绍一下,同学们,这位是老张,张恩成,以后呢,就是你们的师父了。”
张恩成一听,连忙摆手:“别师父师父的,院长,我早跟你说过了,我这水平当不了大学生的师父,你还……”
可丁仲祥却直接给他带上高帽子:“嘿,老张,你太谦虚了,你的水平很高。”
随后又对周辰他们说道:“我跟你们说,老张是我们这儿的,非常有经验的审判长,这很多老百姓啊,都管老张呢,叫叫叫,张青天;老张,你好好带,好好带带他们,你们相互交流,相互交流啊。”
吩咐完之后,他不给张恩成拒绝的机会,拍了拍张恩成的肩膀,转身就快步离开了,张恩成拉都没拉住。
张恩成没办法,只能转身面向周辰几人,他是真不想带周辰几人,怕自己的这点水平教不了这些大学生,可现在丁仲祥把任务强塞给他,根本不给他拒绝的余地,他还能怎么办,只能硬着头皮接下呗。
刚刚的审判员就是张恩成,现在张恩成变成了自己的师父,陈一众就再也忍不住,问出了自己心中的困惑。
“师父,我刚才看这庭上就吵起来了,平时也这样吗?”
对于陈一众这个问题,张恩成并不奇怪,他工作了几十年,没少带过新人,很清楚这些新人刚接触到这种事情,多少都会觉得奇怪。
“老百姓嘛,就不习惯跟法律打交道,他们认为啊,被告名声不好听,认为被告就等于是有罪,有什么办法?下次开庭的时候啊,不摆这两个牌子就是了。”
这个回答又把几人惊得瞪大了双眼,夏英杰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
“不摆牌子啊?”
张恩成笑呵呵地问:“不摆牌子,影响判案吗?”
“倒是不影响判案,可这程序……”
夏英杰还想辩驳,余高远却先一步说道:“师父,我觉得影不影响判案是一回事,法律的尊严,是另外一回事,所以我觉得……”
话没说完,一个穿着制服的法警跑了上来。
“老张,人犯已经押到了,准备开庭吗?”
张恩成一听,哪还顾得上余高远,着急忙慌地说:“啊,都到了,那,快,小郑,你先去看看,陪审员到了没。”
郑建民应了一声,然后立即跟法警走了,张恩成也是回到了办公室,去拿准备好的材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