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海县,长坪村。
三房。
杨若晴在一碗茶的功夫前收到了从长淮洲来的信,是大安的亲笔。
她看完内容后,并没有急着提笔回信,而是拿着信件原稿直奔隔壁的娘家,交给了杨华忠,让他和孙氏来做决定。
此刻,杨华忠正拿着信坐在窗边眯起眼细细的看。
苦了一旁的孙氏,她不识字,信摆在面前都看不懂。
“晴儿,你大安弟信里都说的啥呀?花儿和几个孩子都还好吧?”
无奈之下,孙氏逮住了杨若晴这里进行口头询问。
“娘不要担心,他们娘几个都好着呢,说俊儿长高了,福娃长胖了,峰儿的学问又进步了,得到了夫子的夸赞。”
“当真啊?那就好,那就好啊!”孙氏眉开眼笑,只要夫妻儿女都健康平安,她悬着的心就能落回实处了。
“对了花儿自己呢?她还怀着身孕,这段时日吃喝睡觉那块,都还好不?”孙氏又问。
“嗯……信里并没有细说花儿的情况,但是,从文字间应该可以看出花儿也是无碍的。”杨若晴斟酌了下用词,说道。
“不过,花儿说她很想你和我爹,最近还梦到了两回。”
“真的啊?还梦到了我们?真是难为她了,怀着身孕那般辛苦,心里头竟还惦记着我们俩老的,哎!”
孙氏满是欣慰的眼底,不由浮起一丝淡淡的惆怅。
可惜了,家里距离长淮洲上百里地,去一趟不方便,如若距离近一些,哪怕是望海县城那种距离,她都要催着杨华忠赶马车三五不时的带她去瞧瞧孩子们,送些当季现摘的瓜果蔬菜过去……
“信我看完了!”窗口那边的杨华忠放下信纸,抬起了头。
他的脸上,并没有如孙氏这般的笑容满面,反之,他面容严肃,眼神里都是慎重和思考。
见他这般状,孙氏笑容凝在脸上,有点茫然。
“咋啦这是?信里说啥不好的话了?”孙氏有种本能的预感,信里绝对有其他晴儿没有告诉自己的内容,如果是普通的报平安的家书,老三不会是这个样子。
“没说啥不好的话,娘你别多想,”杨若晴赶紧安抚了句孙氏:“无非是大安有件事要和你们商量,待会我爹会说的。”
孙氏的目光便再次落在杨华忠身上:“她爹,别磨蹭了,赶紧说吧!”
杨华忠道:“那我就长话短说吧,大安的意思是,想让我们今年去长淮洲过年!”
“啥?去长淮洲过年?为啥呀?他们是不打算回来过年?”孙氏一脸惊讶。
脑海里瞬间闪过很多东西,后院那二三十只咯咯和嘎嘎叫的鸡鸭,她攒的那些鸡蛋鸭蛋,她菜园子里种的那些菜,她和村里谁谁谁家预定好的今年新收的棉花。
她打算用新收的棉花,给花儿还有何莲儿腹中尚未出生的两个孙子打两床摇篮里的小被褥。
再有多余的棉花,她还要给家里几个孙子孙女各做一件新棉衣还有棉鞋。
现在听到大安他们想让他们二老去长淮洲过年这个消息,孙氏震惊到了,不知道那些鸡鸭还有蛋,那些菜,还有那些棉花,该咋整?
瞬间大脑就宕机了。
“大安在信里说,小花临盆的日子刚好在腊月,和过年冲突了。”杨华忠又道。
“所以他的意思是,希望我们能去长淮洲,这样一家人也能在过年的时候团聚,另外,咱提前过去,你也能照顾小花坐月子,有你在她身边,她心里有底气。”他道。
听完杨华忠说的这一切,孙氏先前宕机的大脑,开始重新缓缓启动。
“听你这么说,我方才在心里头算了下日子,莲儿的月份比花儿早两个月,莲儿是10中下旬生娃。花儿应该就是腊月头上落月……”
“莲儿他们肯定是在庆安郡坐月子,过年的,他们身边有何家两位亲家公亲家母照料,我放一百个心。”
“花儿那边,我确实是不放心的,福娃和俊儿都还小,院子里那些丫鬟仆妇毕竟都是花钱买的外人,我是得在她身边照看着,她才有底气,我也才放心。”
孙氏的大脑一边运作,嘴里一边说着她的想法。
杨华忠和杨若晴都没有打断她的思绪和话语,都在耐心听着,听着孙氏接下来的想法和安排。
“虽然后院那么多鸡鸭,还有菜,但为了儿女,那些东西都可以不顾,人才是最重要的。”
“我愿意去长淮洲过年,去服侍花儿月子,产妇和婴儿就算出了月子,大正月的也不适宜奔波,她爹,你说呢?”
杨华忠重重吐出一口气,“虽然说,大过年的别人都是往回跑,偏生咱俩锁起门来往外走,有点那啥,但是,你先前也说了,啥规矩,啥鸡鸭和菜园子,都没法和人比!”
“咱去就是了!”
“好,那就去!”
“爹,娘,你们俩放心去长淮洲过年,家里这块交给我,该去祭祖烧香,该打扫灶房送灶神爷,该守岁和新年开门……这些事交给我和棠伢子,我们俩保证做得妥妥帖帖。”
“对啊,她爹,你别忘了咱还有晴儿和棠伢子在跟前呢,有他们俩照料这屋子,最好不过了!”
“嗯,那行,回头晴儿你给大安那里回个信,就说我和你娘答应了。”杨华忠道。
“爹,大概啥时候去长淮洲?总不可能现在,何况现在花儿月份还小,也不急。”
杨华忠看了眼孙氏,两人琢磨了下,“这样吧,暑天咱就不去了,外面太热,咱还是待在家里更好。”
“等天凉些,完成了秋收,稻谷和棉花都进仓,到时候我和你娘再动身。”
“对对对,莲儿是十月中下旬生娃,咱十月上旬就动身,到时候把鸡鸭都带一些,新棉花也凑齐了,我把小被褥找弹匠那里打出来,咱顺道先去庆安郡,把给莲儿的东西放下,在庆安郡小待个几日,咱再去长淮洲。”孙氏说。
杨华忠想了想,“既然都到了庆安郡,又临近莲儿临盆的日子,咱小待几日赶在孩子临盆前走,不像话!”
“她爹,那你的意思?”
“咱十月上旬就动身,到了庆安郡后,咱就在亲家那里住下。”杨华忠道,“咱等莲儿顺利生完孩子,咱再去长淮洲也不迟,十一月头上稳稳就能到长淮洲。”
“我想想啊……”孙氏在那掰着手指头算日子,“花儿临盆的日子大概在腊月初,距她生娃还有个把月,来得及!”
“好,那就这么定了,那就十月上旬动身,还有四五个月的时间准备,不匆忙!慢慢准备东西!”
“好嘞!”
杨若晴全程听着爹娘在那里你一言我一语的商议行程安排,有条有理,逻辑清晰,思虑周全。
并且,最重要的一点是,他们俩一碗水端平,不会在两儿儿媳妇之间厚此薄彼。
很不错了。
“爹,娘,若是你们决定好了,待会回去我就给大安回信,他们还等着呢。”
“好,就这么定了。”
“晴儿,你回信吧,我们不改注意啦!”孙氏也很激动。
等到杨若晴离开,孙氏对杨华忠说:“鸡鸭那些,我养了将近20只,里面有8只老母鸡。”
“那八只老母鸡到时候全带上,4只给莲儿,4只带给小花。”
“余下的那12只鸡鸭,这期间有好几个节日,中元节,中秋节,重阳节……这些节日都要杀一只过节。”
“等到咱动身的时候,杀剩下的鸡鸭,咱到时候给朵儿那里留一只鸡一只鸭,余下的都给晴儿吧,还有那些鸡蛋鸭蛋啥的,路上磕磕碰碰也不妥当,蛋也都给晴儿,你觉着呢?”
杨华忠很欣慰的看着孙氏:“你没有因为两个儿媳妇的事,而忽略咱闺女们,我很欣慰啊。”
“大头都给晴儿吧,骆家人口多,两个小宝正是长身体的时候,何况,咱出一趟远门,家里这一切都得晴儿和棠伢子来费心,多给他们留一些鸡鸭和蛋,也是理所应当的!”
“好,那就这么办。”孙氏温柔的笑了。
这就是原配夫妻的好啊,若是其中有一方是重组的,孩子不是共同所生的,只怕在分配这些东西的时候,难免会产生矛盾,会多出许多的计较得失。
所以夫妻还是原配的好,一竿子撸到底,心都绑在一块儿。
……
三喜夫妻的事情,是端午节那天发生的,距离事发送县城医馆,已经过去三天了。
这三天里,四喜爹,大喜,二喜,四喜几个是两个人一组,轮换着去县城医馆照看三喜他们。
家里由四喜娘罩着,大喜媳妇,二喜媳妇帮衬着,照看着孩子们,随着三喜两口子病情一点点恢复这个好消息传回来,四喜家里也算是渐渐平稳下来了,不至于像当初事发时,那般兵荒马乱。
不过,虽然事情是趋于平稳了,两口子也没有性命危险,但是,他们家毒蘑菇的这个话题,依旧是长坪村,乃至附近村子里众村民们茶余饭后的谈资……
依旧霸榜话题热搜第一。
就比如此刻,大清早的,村口池塘边汇聚了一大圈过来浆洗的妇女,还有不少汉子早起来池塘的挑水埠那边挑水。
就在这当口,四喜爹和四喜父子俩的身影出现在塘坝上,看他们的方向,是从县城那边回来,往村里去。
顿时,池塘这边众人都沸腾起来了,大家伙儿争先恐后朝塘坝上的父子俩打招呼。
“叔,三喜他们两口子咋样了?听说前两天就醒了?”
“啊?都醒了,目前情况稳定。”
“既然都稳定了,那为啥不回家来养着呐?医馆哪有家里舒服?”
“大夫说再观察两天更放心。”四喜爹道。
三喜那边虽然不再流口水了,但是依旧有点眼歪嘴斜,时不时的还有些腹泻恶心,所以需要再看看。
另外,三喜媳妇的情况也好不到哪去,整个人很虚弱无力,且因为中毒让她滑胎,元气受损,更需要在医馆多待几天,省得搞回来到时候临时有其他岔子,而旺生那边又处理不了,慌了阵脚!
“那你和四喜回来了,他们跟前可有人伺候?”
“大喜和二喜去接班了吧?”
“啊?是的,他们哥俩昨夜就到了县城医馆,在那守着呐!”
“哦,那就行,真的是打虎亲兄弟上阵父子兵呐,这种时候,家里兄弟多就是好,有个照拂!”
“呵呵,是啊是啊,你们洗着,我们先回了!”
四喜爹拉着四喜,加快了步伐匆匆走完那条塘坝,经过老枫树底下的时候,免不得又被一群坐在老枫树底下的老头老太太们询问了一番。
同样的问题,同样的回复,同样的唏嘘……
终于经过了老枫树底下,到了前面路口。
四喜停下来对他爹说:“爹,我就不跟你去老宅了,我回去洗个澡就得去镇上铺子里了。”
“咋?你不留在家里补个觉?身体扛得住哇?”四喜爹问。
昨夜很晚的时候,大喜二喜兄弟俩才磨磨蹭蹭到了医馆。
因为他们白天要在家里下地干农活(四喜娘安排的,农活不能没人干),他们兄弟是吃过晌午饭,又被四喜娘压着去下地干了一个多时辰,才回家简单收拾下,步行去清水镇,再在清水镇雇了一辆骡车去的望海县城。
所以到望海县城的时候,县城里大多数人家都早已吃了夜饭准备落锁睡觉了。
父子几个借用医馆的灶房,上一人煮了一碗馄饨,吃过馄饨留下他们兄弟俩在医馆,四喜爹和四喜雇了一辆骡车直达清水镇。
夜里路上光线暗,骡车不敢走太快,父子俩在骡车上打了个盹儿,后半夜三更左右到的清水镇。
到了清水镇后,父子俩步行8里地,走回的长坪村。
走到村口塘坝上,此时天才亮,村里人习惯早起,没想到还是避免不了被一群人追问打听……
“我扛得住。”四喜道,“昨夜在骡车上打了会盹儿,我白天若是困了,到了铺子里再眯一会儿也无妨。”
主要是铺子今天正式开张了,听说丈母娘带着小舅子跟去了铺子里帮绣红张罗,但是没有男人在,四喜终究不放心,得赶紧过去。
也许有人会问了,之前经过镇上为啥不直接去铺子里?
为啥要绕个来回16里地回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