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杨若晴和骆风棠就来到了大概两百米开外的一个茶馆外面墙角拐角的地方。
这里停着一个板车,板车这东西对于杨若晴和骆风棠他们来说,简直是再常见不过的交通工具了。
在眠牛山那一带,几乎家家户户,哪怕日子过得再艰难,都要咬牙打造一副板车出来。
木头自己上山去看,车轱辘,车轮轴这些,全都自己做。
板车这东西简直是每个家庭不可或缺的运输工具,在农忙的时候,用板车拉各种农具,麻袋里的稻谷,棉花,花生绿豆红薯土豆,土木灰……
农闲的时候走亲访友,老人孩子都能坐上头。又或者去附近集镇售卖东西,去山里砍柴,也都靠木板车来拉。
甚至于,因为木板车这种一头高高翘起的双车把手,另一端落在地上的车尾,中间部位卡着两个车轮子,在一定程度上刚好满足了杠杆原理。
所以,木板车还成为了庄户人家小孩子们拿来当跷跷板的工具,一头坐一个体重相差不多的孩子,脚尖轻轻在地上一碰触,然后就这端就翘得高高的,另一端的孩子就沉下身体,双手落地。
中间部位,甚至还能坐一个小伙伴。
如此反复,只要有一辆木板车,就是孩子们就好的玩具。
在杨若晴小时候,家里几个半大孩子的堂哥堂姐还有小姑杨华梅他们玩木板车的时候,她因为痴傻,是被他们排挤的存在的,所以在胖丫那些零散的记忆片段里,全都是站在旁边啃着手指头看他们玩,心里羡慕得不行。
“木板车上装了好多的西瓜啊!”走近了些,杨若晴便也看清楚了。
卖西瓜的是一对头发花白的老两口,身上都穿着打补丁的衣裳,旁边阴凉处还带着一个通常穿得褴褛的小孩子,看头上梳着乱糟糟的辫子,想必是个小女孩。
“老头子,这天太热了,大丫叫了好几回说眼发黑,要不咱还是回去吧?”
老妪坐在地上,小女孩脑袋趴在她腿上,有气无力的样子像岸边搁浅的一条鱼。
老太太说这话的时候,手掌摸着孙女红通通的小脸,望向老伴儿的眼里都是渴求。
老头子蹲在车头那边手里捧着旱烟,却没有抽,满脸沟壑的脸上一双眼睛瘦得深陷在眼窝里。
他盯着前面被日头光照着的白花花的街面,这鬼天实在太热了,又是临近饭点,路面上老半天都看不到一个人影子。
原本他们祖孙仨是可以收摊回家躲暑的,这不是,今个临出门前他那个不争气的烂赌鬼二字,又闹腾了一场,这才耽误了出摊的时辰。
今天才卖出去不到5个瓜,半文钱一斤瓜,5个瓜拢共也就卖了16文钱。
“再等等吧,再卖几个,咱再回。”
“这晌午日头更毒了,大丫扛不住啊老头子……”老妪又在那里央求。
老汉看了眼趴在老伴儿腿上的孙女儿,眼底露出一丝怜惜和不忍。
家里有个烂赌鬼的爹也是这丫头倒霉,他爹到处搜刮家里钱财,搜刮不到,就把主意打到这丫头身上,想把她卖了换钱去翻本。
不是他们这对做爷奶的发现及时,唯一的孙女早就被卖了。
所以从那时候起,老两口不管是下地干活,还是来20里地外的六瓜郡卖西瓜,都得把孙女带着,放在家里实在不放心她那个畜生爹啊!
“呐,实在不行,你拿10文钱,带大丫去茶馆里买两块点心吃下,顺带缓一缓,你自个也吃一块。”
老汉从怀里掏出十个铜板塞到老妪手里。
老妪迟疑了下,但还是接了过来。
能够在这茶馆墙角有点阴的角落里停车卖西瓜,是因为茶馆掌柜有个亲戚和他们在同个村,往年茶馆掌柜去他们村走亲戚,彼此打过几回照面,茶馆掌柜碍于亲戚颜面所以没驱赶他们的木板车。
可空着手去人家店里蹭坐,也不好。
多多少少也得在人家茶馆里花点钱才是。
老妪收好这十文钱,带着孙女儿刚要起身,然后前面突然就来了一男一女。
“大爷,这车上是西瓜吧?揭开竹席子让我们瞅瞅。”
非常好听的女子的声音,如同清泉水般,在这样炙热到让人绝望的时候骤然响起。
老妪抬起头,看到眼前立着的两个面生的男女,男的还为女的撑着伞。
老妪眼前亮起,这两个后生生得可真好啊,就像戏台子上唱的那种郎才女貌,天生一对。
原本趴在奶奶腿上热得有气无力的大丫,听到这好听的声音也抬起头来,目光怯生生望向前面的女人。
她好漂亮啊!
像娘!
车头那边的老汉早就在杨若晴和骆风棠往这边来的时候,就已经留意到了,并且火速放下烟杆子起身点头哈腰招呼起来。
“两位贵客眼睛真亮,这底下盖着的是西瓜。”
“是我们自家种的,可大可甜了,沙瓤,水多,黑溜溜的西瓜籽儿也爆满,晒干了炒熟抓一把嗑,老香了,我给两位切一个先尝尝,不好吃不买……”
杨若晴和骆风棠对视了一眼,两人都被这老汉的热情给‘吓’到了。
不过想想也是,这样烈日炎炎的大晌午,别人家早就吃饱喝足在家里躲阴凉,也就他们俩今天情况特殊还往外跑。
街上的摊贩早收摊了,就连之前巷子口那对卖凉皮米线的夫妻也都不见了。
而眼前这对老两口竟还带着一个不足五六岁的小女孩在路边卖西瓜。
难道他们这老弱妇孺就是天生扛热圣体嘛?
不!
他们绝对是全家的生计都指望着这些西瓜呢!
寻思间,老汉已经切开了一只西瓜,露出里面鲜红多汁的沙瓤来送到杨若晴和骆风棠的面前。
“两位贵客请尝尝看,不好吃不买嘛!”
他不停地重复着那句话,格外的小心翼翼,却又藏不住他浑浊眼底那份对促成这单生意的期待和渴望。
哪怕,为了让眼前的潜在顾客掏钱买瓜,他不惜拿一只西瓜出来切开,若是眼前这两人不买,那这单就是双赔了,不仅没做成生意还搭进去一只瓜。
旁边的老妪看着老汉竟然切了一只大瓜来招揽这对后生,心里有些心疼,他们自己可是舍不得吃这样的好瓜啊,顶多就是吃几口那些实在卖不出去,再不吃就要烂掉的瘪瓜。
老头子这一遭败家哟。
可老妪却是什么都没说,因为她知道老汉这是急了,想要快点卖掉几个瓜,好带孙女儿回家去,孩子实在是热坏了……
现在只盼着眼前这两个看着就很面善的年轻男女,能够发发慈悲,好歹带一只西瓜走才好……
此刻,杨若晴和骆风棠看到这卖瓜老汉送到眼前的切开了的西瓜,两人都怔愣住了。
他们也不是没有在外面买过这样的东西,像这种现场拿出样品来供顾客现场后买的行为,只有一种情况。
那就是这里人流量多,生意好,为了招揽生意,拿出东西来试吃招揽。
但都有个前提,这东西若是水果类,也肯定是橘子啊,葡萄啊,苹果啊,大枣啊这些个头相对较小的。
随便拿一只给顾客尝尝,又或是从橘子里掰一瓣儿下来给顾客尝,一只橘子十来瓣儿,能招揽十来个顾客呢。
而卖西瓜的,通常极少会直接切开一只来招揽,因为西瓜个头大,每一个西瓜少说都有五六斤重。
而一旦切开了,在这样的大热天,只要半个时辰内不吃掉,就可能会坏掉。
而切开的西瓜,基本也卖不掉的。
所以这老汉为了招揽生意,也是真的豁出去了。
“贵客,你们尝尝看嘛,不好吃不要钱,真的。”
老汉用手里的刀子挖了西瓜心尖尖的那块红馕送到杨若晴面前,小心翼翼,带着拘谨的讨好。
杨若晴点点头,接了过来放到了嘴里。
在她品尝这块西瓜的时候,不管是老汉,还是一旁的老妪,抑或者那个躲在老妪怀里的小丫头。
二老一小三双眼睛都期待的望着杨若晴,都在紧张的等待着最终的结果。
“如何?甜不?”骆风棠轻声问杨若晴。
杨若晴吞下口中最后一口西瓜汁,眼睛亮了,“又甜水分又足,好极了!”
骆风棠微笑着点。
而旁边的老汉和老妪,也都同时松了一口气,顾客满意这瓜,有戏有戏。
“这瓜是我家老头子种的,沿着河滩边的沙地瓜,我家老汉种瓜在十里八村都是行家呐!”老妪忍不住高兴得说着,自家老头子种的瓜得到了顾客的赞许,老妪与有荣焉。
老汉看了眼老妪,被老婆子这样当众夸赞,他心里是受用的,但眼下却不是急着说这些的时候。
“贵客,您看中了那只瓜?是自己挑还是?要是信得过老汉我,我来帮你们挑?”
“大爷,这瓜怎么卖的?”杨若晴擦拭了下嘴角,不急不忙的问。
老汉愣了下,随即竖起两根手指头回道:“先前早上是一文钱两斤,这会子到了晌午,孙女儿也热得遭受不住,要不一文钱三斤你们看成不?”
薄利多销,再卖个几文钱就带孩子回去算了,热坏了就是大事。
杨若晴真是被老汉这报价给震惊到了。
这可真的是白菜价啊,就算挑一只将近十斤的大瓜,也就三四文钱,这和白捡有什么两样呢?
她目光又落到旁边老妪怀里的那个小丫头身上。
面黄肌瘦,一副营养不良的样子,脚上穿着布鞋,鞋头破了好几个洞。
眼睛里怯生生的,她什么都不懂,但却能感受到她爷奶的情绪。
所以她怯生生的目光里也带着期待和祈求,希望眼前这两个顾客能够买她爷爷种的西瓜。
这西瓜,估计他们爷孙仨热了一上昼和一晌午,渴了饿了就是喝家里带过来的茶水,也不舍得切一只西瓜来吃吧?
杨若晴突然就想起了《卖炭翁》里的几句话:
卖炭翁,伐薪烧炭南山中。
满面尘灰烟火色,两鬓苍苍十指黑。
卖炭得钱何所营?身上衣裳口中食。
可怜身上衣正单,心忧炭贱愿天寒……
一个卖炭,希望天冷一些,手里的炭能卖上价钱。
一个是卖西瓜,明明自己热得已经汗流浃背,却还是希望这大日头能更猛烈些,好让西瓜能及时脱手,不要砸在手里。
“大爷,这瓜就还是照着你们早上那价钱,一文钱两斤,我全要了!”
“啥?贵客,你,你全要?”老汉以为自己听错了,声音都夹杂着几分结巴和颤抖。
一旁的老妪也是满脸激动,瞳孔在地震,嘴巴张了又闭上,想问又不敢在这个时候插嘴。
杨若晴微微一笑,“大爷,你家里还有西瓜不?”
老汉回过神,连忙说:“家里已经没有了,我们这瓜是半夜摘,当天卖,不过,我家地里还有西瓜!”
“大概还多少?”
老汉仔细想了想,老妪也在一旁帮着想。
“大概还有两板车的样子吧!”
老妪也连连点头:“差不多,两板车只多不少。”
杨若晴懂了,目光扫过眼前这板车上的西瓜。
西瓜并不是乱糟糟堆放在板车上的,那样容易把底下的西瓜压开裂。
老汉用的竹子编成的筐子,筐子里头铺了一层草,草上面放的是西瓜。
板车上放了五六个筐子,每个筐子里大概都放了七八个西瓜。
杨若晴看了一眼身旁的骆风棠。
骆风棠瞬间明白她的意思,他做了个手势,暗卫老6老7从一旁鬼魅般闪现。
骆风棠吩咐他们:“把这车西瓜称量下,再送回巷子去。”
“是!”
因为老汉带来的秤是那种20斤内的秤,用来称量这一车几十个西瓜太费劲了。
于是老6进了一下旁边的茶馆,当他再次出来的时候,茶馆掌柜跟着一起出来了。
“老叔今个运气好,遇到贵人大开张啊,恭喜恭喜。”
直到茶馆掌柜的贺喜声传到耳中,老汉和老妪这才双双从震惊中回过神。
老汉立马双手拱着和茶馆掌柜那里还礼:“还得多谢掌柜的把这块风水宝地借给我老汉,我是沾您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