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里有数是一回事，但真的从别人口中得到证实又是一回事。
还没看清是怎么回事，子凰突然就动手了，茶盏里的水像是被冷气激了，混了奶汁的绿色成片的飞向两人。
巫王一步都挪不了，倒是黎宁反应快，长臂一挡，将所有的冰片挡在了衣袖之上。
虽是隔了衣服，可黎宁还是感到了刀削一般的疼痛。那一刻，黎宁清楚的感知到，子凰面上笑嘻嘻，心里是动了杀意的。
巫王不以为意，反而带了几分欣然道:“看来，我给你输的灵识，你已经吸收的差不多了，那个周无忧想来是真的有些本事。”
子凰笨就笨不是真的要动手，见他提起周无忧也不惊讶，语气平淡:“巫王还真是什么都知道。”
巫王道:“没法子，我有目标要做，自然什么都要熟悉知道。就像我知道，虽然你只是试探，可方才那一刻你是真的想杀了我。”
子凰不否认:“可是，你还是没有动。”
巫王语气无奈:“我知道你有杀意，只是你也看到了，我实在是动不了的。你以为这毒真的是那么好解的？若不是明知无救，我何必将这满身灵识传给你？”
这也是子凰理解不了的地方:“你既然已经将黎焕之的结局布置好，为什么还要将灵识分散了传给我。”
毕竟以他现在的身体状况，这么做不过是加速死亡罢了。
巫王似是想要抬手，试了试，却还是放弃了:“你看到了，我是真的快死了。我是布了局，可能收尾的也只有你一个罢了。你知道我为何要在黎焕之的眼皮底下传你灵识吗……因为我是真的没时间了。”
“给阿渊种那一缕魂魄是有我最初的野心，但是后来雅兰发现了这件事儿，所有的一切都失了控。就像我最早告诉你的，雅兰带着你去找了青之。再后来，雅兰死了……”巫王顿了顿，像是不忍回忆，再开口的语气有些自嘲:“也许是快死了，轻易都不能想起这些。雅兰死后，我才发现，所谓野心，不过是想有个完整的家庭，能保护自己的妻子能守护自己的孩子。然而，因为我的错失，本该拥有的，都失去了。我给黎渊开了头，却没有办法给他完美的结尾，说到底是我对不住他。”
子凰睁了睁眼，似有些不敢相信。
巫王道:“有些错误，一旦开始，就没有回头路。这些事，做了阿渊还有生机，如实不做，最后他也不过一死。后来，我唯一想做的，不过是将九黎，将阿渊引回正途。放任黎焕之做了那些事，我很抱歉，在以后的日子里，还望你能与阿渊一起，帮我弥补。”
“子凰，我把儿子赔给你，作为回报，你们两个都要好好活着回来。”
巫王今晚说了不少话，疲累已极，说完这句，像是用光了所有力气:“阿宁，推我回去吧。”
临出门，他再一次回头:“往后余生，还请你们彼此扶持。若是还有往后的话……”
这话不祥，可听着也是实情，子凰立在当场，诸事繁杂，一时之间心里不知该作何想法。
眼看着两人越走越远，子凰终是耐不住超前迈了一步:“所以，我现在能去看看阿渊吗。”
“我带你去吧。”
巫王他们已经走远，黎宁虽是顿了下脚步，到底没有回头。眼下能带他去的，确实只有药王一人。
万人簇拥的风光已经散去，此时此刻，黎渊一个人被困在烛光幽暗的地下密室里。
男子红衣如血，往日的灵动此刻被一层又一层的厚重铁链所束缚，牢牢的困在结界中央。
药王:“少主体内戾气横流，巫王没法子，只能做了这结界，暂时困住他。可巫王说了，这功效也不过维持到明日日出时分。所以，待得公鸡报晓后，能不能救回来，便看公子你的了。”
子凰走到墙壁前伸手一抹，蹭上了不少黑色粉末，一股浓烈的强硝扑鼻而来:“这是什么意思。”
药王毕恭毕敬:“若是最后，公子失败了，那么我们九黎的错，会自我解决。”
子凰垂了眼:“若是我救不回阿渊，你们便会直接将他炸死，是吗……到了最后，也许他还是会被放弃，是吗？”
药王不过是领了巫王的令，没有什么特别的情绪:“是。”
子凰嗤笑了一声:“说了那么多，绕了这些弯，还不是一样。成是九黎，败是黎渊。他不过是你们把戏里的工具罢了。”
药王不接话:“离天明还有五个时辰，在下先告辞了。”
被缚在柱子上的黎渊看着并没有与平日里有什么两样。连带着那撮呆毛似乎也恢复了往日的倔强。
药王识趣的退场，只留下子凰空对着没了神智的黎渊。
子凰沉默了半晌，终于叹出了这几日的第一口气。
“你说你当年，到底是怎么从树上掉下来的呢？”
语气嫌弃，动作却是极度轻柔。
丝质的帕子沾了水，一点点擦拭干净黎渊脸上沾染的尘埃，日间被划破的脸颊，早已有人处理过上过药，但子凰还是细心的又给他擦了一遍。
“说起来也很奇怪，我明明不喜欢闹腾的人的，你话又那么多，我是怎么忍下来的？”黎渊的睫毛纤长而浓密，子凰看的有些手痒，下意识的拨弄了一下，似是有些不满:“眼睛那么灵活，怎么现在就闭着不动了，嗯？”
黎渊身上的链条很粗，虽是垫着棉布，到底还是沉重，看得子凰不大舒服:“你暂且忍一忍，等天亮了我就把你的链子解开。”说到这儿，子凰伸手抚了抚黎渊的脸颊:“明明比我小一岁，怎么看着确实比我高些。”
子凰似是想起每回黎渊没脸没皮从后面搂着自己的样子，下手不由一顿，微微笑了笑:“大约便是一直这样没羞没臊的。”
待得扯平了黎渊衣服上的最后一丝褶皱，子凰才找了位置在他对面坐下:“等天亮，便都结束了，等结束了，我带你回家。”
恰在这时，外面铃声大作，一时间哭喊声起，字字清晰，声声入耳:“巫王，巫王薨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