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久。
周晓回过神来。
她随手拿起一份文件,却没有翻开,只是捏在手里。
“风景城的警力怎么样?”她问冯谨。
冯谨想都没想就回答:“一线执勤人员100多人,人员由总局统一调配。
“长期来看,城北占7成警力。
“主要在宫殿附近街区巡逻,被调配到城北的警察全员配置蒙古马,重要小队配置阿拉伯马。
“城北每5人配置一辆边三轮,车兜的机枪换成了步枪。”
周晓听完,点点头。
接着,她从文件堆旁边拿起一本空白笔记本扔了过去:“我说,你记。”
“是。”
冯谨应道,从自己灰色长袍的内袋里掏出一支钢笔,拧开笔帽,笔尖悬在纸面上方,随时准备落下。
周晓揉了揉额角,边想边说:“风景城拥有独立执法权、逮捕权的一线警察,扩编到300人。”
冯谨笔尖沙沙落下。
“同时按照陆军侦察部队的标准、可以适当降低一些再设计一套战术、训练体系,增设一个快反警队。
“人员编制按照每万人20人的比例征召组建。
“快反警队按陆军班排结构编制,每一级的最高指挥官拥有独立执法权、逮捕权,以及该队的最高指挥权。”
她顿了顿,继续说道:
“全员配置步枪、左轮手枪、腰刀、钢刀、防暴盾牌、防刺服、防弹衣、带护目镜的头盔。”
冯谨写得飞快,钢笔尖在纸面上划出一道道墨痕。
“机动力方面按部队配置。
“一人双阿拉伯马马。
“每3人一辆边三轮摩托车。
“可以加装武器的四轮摩托车酌情配置,边三轮需要架设机枪。”
冯谨低头在笔记本上写写画画,偶尔停下来,用笔杆抵着下巴琢磨一下措辞,再继续落笔。
周晓扭头,看着乐群和王海鹏,吩咐道:“组建快反警队的时候,军方这边需要协同配合,包括训练体系。
“如果人员征召困难,可以考虑从退役军人中招募。”
“是!”
两人齐声领命。
腰板不自觉地挺直了些。
冯谨写完后,抬头看她。
周晓再度开口:“经费由议会审核,风景城地方政府拨付。
“你以我的名义告诉风景城议会,
“让议会务必通过这一决定。”
“阁下放心,”冯谨保证道,语气笃定,“议会一定会通过这项决议的。”
“嗯。”周晓点点头。
她身子靠回椅背,裙摆在膝头铺开,手指重新搭上扶手。
沉默了两秒,她问了句:“民丹岛、巴炎岛还有一事,是什么?”
“咳。”冯谨清了清嗓子,把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治安差的原因……”
他从张炜力占领民巴二岛开始讲起,流民涌入、人口暴增、原住民被挤成少数……
讲野人欺软怕硬、西洋人不敢惹、汉民惹不起。
又讲到张炜力自作主张给流民入了籍,警察局和法院很久才建起来。
一直讲到如今的局面。
最后说到明朝遗民和清朝遗民的正统之争也是岛上治安的隐患之一时……
噗!!
周晓一口茶水喷了出来。
细密的水雾溅在桌面上,溅在那本砖头文件的封皮上。
她赶紧捂住嘴巴笑得停不下来。
眼睛弯成两道月牙,眼角沁出一点泪花。
乐群、王海鹏、冯谨三人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出声。
周晓笑了半天,才慢慢停下来。
她抽出一方帕子擦了擦嘴,又擦了擦桌面上的水渍,无力地挥挥手:“这也太闲了吧……这有什么好争的?”
她靠在椅背上,还在喘着笑后的余气,声音软软的:“都跑到南洋了还争这个……”
冯谨眼珠一转。
觉得有必要给周大小姐解释解释,免得引起误会。
他微微躬身,分析起来:
“总统阁下眼界超脱古今,自然觉得无谓。可二岛两派汉民心结纠葛百年,早已刻入骨髓,绝非一时闲气。
“前明遗民一脉多是历代南迁避乱、渡海求生的汉家旧族。
“他们世代恪守衣冠礼制、传承汉家典籍,一生执念便是‘华夏正朔、汉人江山’。
“明末社稷倾覆于他们而言不是一朝更替,是衣冠沉沦、道统断绝。
“故而今日见阁下立国、汉家重掌山河,又见大典仪制尚赤,便本能视作大明余脉、汉统归位。
“他们争的不是一朝一姓,而是百年飘零的体面,
“是代代相传的道统执念。
“这群人守的是骨。
“而岛上清籍汉民又是另一番心境,他们多是康乾之后、乱世流离的底层百姓,
“祖辈亲历明末烽火、遍地流民、易子而食、郡县崩坏的绝境。
“于底层小民而言,
“大明末年无君、无臣、无粮、无安身之地。
“他们亲见大明自溃、自乱、自亡,
“亲眼见清廷一统山河、终结百年战乱,让底层百姓得以苟活饱腹、安稳耕织。
“百姓不认史书风雅,
“只认烟火活命。
“在他们眼里,能让万民安生,便是天道正统;让天下糜烂、百姓流离,便是失德亡国。
“他们嘲讽明遗民抱残守缺、空谈风骨正是因为他们的祖辈实实在在死在了明末的风骨里。
“这群人认的是活。
“两派看似争‘明、清正统’,
“实则是两种身份、两种百年苦难、两种人心道统的对立。
“明遗民活在史书礼制里,
“敬的是汉家衣冠千秋;
“清籍汉民活在人间疾苦里,
“记的是乱世活命艰难。
“偏偏我英华言论自由、全民持枪,所以民间风气日益剽悍、武德也愈发充沛。
“平日市井碰面,
“一言不合便翻出百年旧账,口角相争、拳脚相向,甚者拔枪对射。
“旁人看是无聊争执、市井闹剧,
“在他们而言却是祖辈血泪、世代心结、立身执念。
“这便是二岛汉民私斗不绝的根因之一,非帮派仇杀、族群抢利,是汉民内部百年未平的人心割裂。”
冯谨说完。
乐群和王海鹏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压根没搞明白。
他们是直接从系统具现来的系统人,从一开始就跟着周大小姐吃香的喝辣的。
从来只有他们欺负别人、没有别人欺负他们的份。
完全不能共情那种道统崩溃、灭国亡祀、战乱不止的痛苦滋味。
周晓倒是能理解一些。
但也不多。
毕竟穿越前她虽然是社畜,好歹国力强盛、社会安定。
这些东西只在历史书上、电视上和网络上看过。
没有切身体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