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便堂堂龙台议政厅吵的像闹事，一干朱紫贵人依旧眼观鼻鼻观心，充耳不闻。
黄雍可是敢在宣政殿内大打出手的莽夫，在自己地盘动手揍人，那不是堂而皇之？
有刘罄拦着，公羊贞不至于挨揍，倒是被喷了一脸口水，面对这名火爆脾气的右相，似乎并不忌惮，梗着脖子，大义凛然道：“尚书省乃是朝廷的尚书省，并不是黄大人私邸，犯错之后再用诏令弥补，岂不是藐视朝纲！”
黄雍气急败坏道：“天天在朝廷法度挂在嘴边，却贪得无厌，把满朝官吏当成自家摇钱树！若不是公羊龙蛇在安西立下奇功，你们公羊家二十七口，还蹲在天牢里用稻草逗老二呢！你不是想找草原四十九部麻烦么，好！老子这就起草诏书，命你公羊家赶赴东庭，去把萝鹫抓回来问罪！老子倒想瞧瞧，是你公羊大人嘴巴硬，还是草原百万族人的刀子硬！傻鸟！读书读到朽了脑袋的傻鸟！”
几句痛骂噎的公羊贞哑口无言。
他只是想揪住黄白二人把柄作文章，又不是真蠢，单枪匹马去擒草原王，岂不是上赶着被灭族？于是挥挥衣袖，悻悻然坐回椅子。
当议政厅回归平静后，李白垚说道：“草原四十九部东迁，乃是权衡之后无奈之举，赵王夜会绥王，也是怕蛮子进入草原后，有人会生出异心。这件事我已禀明给皇上，不必再提。”
在座全是聪明人，谁都清楚草原王为了保全族人，十有八九会反，张燕云非但无过，反而立下奇功，公羊贞敢当着众人之面提及，似乎有些不大对劲。
诡异气氛蔓延，众人在心里打起了小算盘。
齐焉突然朗声道：“诸位大人，鹿帅率五万精锐驻扎在京城以南，如今蛮子快要打到京畿六关，为了大局着想，是否要调东岳军回来？”
几人或瞄或瞥，纷纷将目光投在这名翰林学士身上。
齐焉祖父当过工部侍郎，出自国子监，乃是萧文睿的得意门生，三岁起临名帖，诸体皆善，尤其行楷姿态秀美，超逸入神，被誉为大宁书魁。
李白垚升任中书令之后，翰林学士一职便空了出来，后由萧文睿举荐，将齐焉放到了小相国高位。
李白垚转过头，说道：“王爷是东岳军主帅，是否回来驻守，由您来定。”
“我？”
刘蛰苦笑道：“相父难道不知，我这兵部尚书和东岳军主帅全是虚名，布防京城，乃是一等一的大事，仗都没打过的雏鸟，怎敢擅自作主。”
说完后，把身子一扭，手指逗起鹦嘴。
自从回到京城后，刘蛰陆续放权，东岳军交给李桃歌，兵部的事交给两名侍郎，自己缩在府中，两耳不闻窗外事，埋首只品桃李花。
主帅一撒手，东岳军像极了姿色出众的女子，大家抢着要，北庭，东庭，京城，哪边都需要帮衬。无论边关打得再凶，顾尾也得顾首，六大都府，京城为先，可李桃歌送来密信，说要带东岳军咬住九江军，以防燕云十八骑腹背受敌，暂时无法回援。
左手是儿子和女婿，右手是京城，李白垚夹在中间，在忠孝和子嗣间来回为难。
见到老友锁起眉头，黄雍说道：“东岳军骑兵统领莫壬良，已率两万铁骑驻扎在京师右翼，等打完了九江军，东庭兵卒自会回防京师。”
“话说的轻巧。”
公羊贞冷哼一声，朝宣政殿方向拱起双手，怒声道：“天子社稷为先，六大都府为后，这个浅薄道理都弄不明白，光顾着国器私用。就算灭了九江军又如何，大周和骠月就会撤兵吗？！当初张燕云要挟朝廷，占据夔州讨要王位，若是攻占东花，又会讨要何物！”
“日你公羊家仙人！”
黄雍抄起椅子，抡圆了一丢，破口大骂道：“你是个什么东西，竟敢背后妄议赵王谋反！今日要不办了你，社稷难安！”
“黄相……休怒……”
公羊贞老神在在说道：“老夫可没说过赵王谋反，就是觉得他的行径一反常态，有诸位大人作证，莫要信口开河。”
“信口开河，信口开河。”
刘蛰肩头雪羽鹦鹉一蹦一跳，不合时宜学起了舌。
“好了。”
李白垚轻喝一声，满面肃容道：“将在外，军令有所不授，仗该怎么打，尚书省从来不去过问，若你等心生不满，尽可以去皇上面前参奏，我……等着。”
最后三个字，吐字虽轻，却令屋子里无人敢言。
国之相父，百官之首，不怒而自威。
敢在早朝怒斥圣人的李家之主，脾气似乎并不逊色于早朝第一武夫。
“我觉得李相说的没错。”
柴子义左扭扭，右看看，乐呵笑道：“打仗那是武将本职所在，咱们一群没摸过刀的书生，进去瞎掺和不合适，赵王马踏四疆，琅琊侯扫平安西，都是有大本事的人，咱们就别指手画脚了。”
公羊贞骤然起身，拱手道：“诸位，先走一步！”
他一走，齐焉紧随其后，接着刘罄，张若初等人依次告辞。
刘蛰躬身为礼，大摇大摆离去。
偌大的议政厅，顿时只留黄白二人。
黄雍收起怒容，紧紧捂住椅子，意味深长道：“来者不善呐……”
李白垚吟了口茶，压低声音说道：“桃子和燕云仗虽然打得不错，行事委实跋扈了些，朝中众臣早对此举不满，是该由他们撒撒气。”
黄雍冷笑道：“废话！你我把持尚书省，自己儿子不跋扈，谁来跋扈？难道要公羊家和宗亲骑在头上拉屎？想撒气，去窑子里撒，这里是龙台，轮不到他们来撒野！”
李白垚抬起头，望向房梁，“张燕云执意攻取东花，我都猜不透他的心思，是好，是坏，谁能预料？”
黄雍微微一笑，说道：“你那贤婿虽未言明，我却能猜中几分，他是觉得京城死活守不住，干脆先去打下一片疆土，占了东花，好给大宁留有后路。”
李白垚嗯了一声，说道：“我已给他们写去书信，安心打仗，万事有我。”
“草！”
黄雍露出坏笑，“光你当恶人，难道老子没份？”
相识四十年的老友互相勾了记眼神，像是狼狈为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