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九所率先登营,在撂下上百具尸体后又回到原地,面对昔日一起吹牛喝酒的兄弟横尸惨死,崔九脸色越来越沉,大声道:“咱们营攻城数百次,从未被一座关困住,今日云帅亲自掠阵,只能死人不能丢人!弟兄们,咱十八骑成军七年来,从来没他娘崩过牙,一个东花小小城关而已,难道比起大周城池都难打?不信邪了,随老子冲!短命鬼归他娘的天,命大的随我升官发财!”
崔九虽然在平定安西一战中封了侯,可没有一丁点儿架子,与先登营将士同吃同住,滚在一张大炕,朝廷与张燕云给的赏赐,也都换成了酒肉与兄弟同享,谁家若是遇到难处,银子哗哗往外撒,所以别看他在十八骑众将里身手只能算作平平,但威望极高,除去那几名随张燕云起家的将领,谁见了也得喊声九哥。
尤其在先登营里,崔九说一不二,声望仅次于张燕云。
他一发话,士卒纷纷举盾拎刀,脸庞浮现出狰狞神色。
“九哥,稍慢。”
王猛一溜烟跑过来,笑着说道:“云帅要你我二营共同冲关。”
崔九染血的眉毛一竖,正要发脾气,王猛立刻堆出讨好笑容,“咱们先登,陷阵,斩将,夺旗四营,可是实打实的亲兄弟,又不是陶巍纪天工那些表亲,有功一起捞嘛。”
崔九淬了口带血的唾沫,厌恶道:“想要分杯羹,谁他娘跟你是亲兄弟?!”
王猛嘻嘻笑道:“云帅说了,打完仗,想要与崔老九共赏雅书。”
崔九眨了眨眼,“当真?!”
所谓的雅书,是张燕云从各处搜刮来的艳书,上面不止绘有万千绝色,还有密不可传的房中术。曾经巫马乐想要借来观瞻,可被张燕云骂了一通,说老子有三不借,一是媳妇,二是书,三是香火,其他的任你开口。
既然能把书与老婆香火并列,其他人谁敢再打主意?
于是云帅的枕边雅书,成了十八骑里最令人惦记的宝贝。
王猛一本正经道:“兄弟敢把脑袋杵进棍子上当流星锤,但不敢拿云帅的雅书开玩笑。”
崔九深吸一口气,“信你了!”
王猛大手一挥,上千将士冲向右边关墙。
见他赖着不走,拎着宁刀在自己屁股后面打转,崔九疑惑道:“你不去率陷阵营冲关,在我这里瞎晃悠干啥?”
王猛嬉皮笑脸道:“云帅还吩咐了,崔九哥掉一根毛,从我身上拔十根,你要是挨一刀,我就得挨十刀,实打实的亲兄弟,我得护着你,更得护住自己。”
本以为崔九会骂上几句,再来一记飞踢,但崔九只是转过身,衔住刀背,含糊不清说道:“跟紧些,一旦开打,老子可保不住你。”
王猛一怔,随即笑道:“好嘞!”
先登营与陷阵营共计两千勇士,接连爬满关墙,箭矢,金水,石块,在头上不停泼洒,将士用巨盾当伞,呈梯形迅速攀爬,有的金水烫中皮肉,实在疼的受不住,双腿一瞪,直挺挺朝后栽去,绝不殃及兄弟。
关墙之上,一名朱袍老者驻足而立,吊梢眼,耳垂奇大,穿官袍而不戴官帽,白带束额,整个人不怒自威。
由于京畿道大都督白玄去了西南抗敌,一剑关又是京城门户,要塞重地,于是朝廷调来御海道大都督石靖,前来镇守此关。
石靖本是渔民出身,典型的大器晚成,十七岁考中进士,因字写的拙笨,放在翰林院里倒了三年马桶,对不公平境遇,石靖倒是不恼不怒,安心练字,只是在闲暇之余,从文又习武,读起了兵书。
日月如梭,一晃半甲子过去,石靖在光禄寺任七品闲职,仕途无望。前些年大周入侵东海,东花朝廷经过十天商议,决定出兵,在光禄寺熬闲差的石靖,突然跪在首辅大人府前,掏出一本定海策,其中内含海事,兵事,水军要领,首辅阅后惊为天人,知道这人胸怀奇才,遂将他调任御海道掌管三万水军。
那一年,石靖驭海逞威,杀掉大周数万将士,从此以后声名大震,成为御海道大都督。
旁人言东海奇石,驻守在天尽头。
此时的石靖,却不像在风浪中那么胸有成竹,望着一浪接一浪的攻势,袖中的指甲已将手心抠出血渍。
“大都督,末将请战!”
一名大嗓门突然喊出声,声音如牛,体态如熊,双目尽白,只有绿豆大那么点儿黑色,满脸胡须倒竖,散发出冲天煞气。
石靖捂住砰砰跳的胸口,不悦道:“熊将军,不是对你提及过数次么,开口的时候,声音压低些,本都督虽然年纪大了,但眼不花耳不聋,能听清楚你的字字句句。”
御水军步兵统领熊纨脑袋一低,瓮声道:“回禀大都督,燕云十八骑委实过于嚣张,竟敢只派这么些人来冲我十万大军,不给他们颜色瞧瞧,真是不知道死字是怎么写的!”
石靖回过头,望着营帐中密密麻麻的人头,心中稍安,低声道:“咱们初次与十八骑打交道,不急着掀桌子,先守几天再说,知己知彼才能对症下药。张燕云马踏四疆,横行紫薇洲,世人喊他张无敌,必然有其道理,贸然开关冲锋,赢了还好,若是输了,难免折损锐气。”
熊纨大嘴一咧,鄙夷道:“什么张无敌,不是在九江道输给了韩无伤了吗?要不是李小鱼亲至,坟头草都三尺高了。”
“莫要狂言乱语!”
石靖叱责一声,凝视军中张字大纛,语气低沉说道:“张燕云输给了韩无伤,又不是十八骑输给了九江军。倾韩家全力,也未能将他留在九江,这便是他张某人的功参造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