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骨骷髅安顿好耿昊和刀叉老爹,看着那扇暗红色的门在身后缓缓关上。
他转过身,沿着走廊往回走,步伐不急不慢,骨节之间依旧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像一条在深水中游弋的鱼。
走廊两侧的拱门一个接一个地后退,门洞里透出的光——红的、粉的、紫的、蓝的——从他身上流过,在他玉白的骨骼上投下一片片斑斑驳光影。
他走了很久,
穿过那道骨制的楼梯,穿过院子里的竹影和月光,走到小楼最深处,停在一面墙壁前。
墙上没有门,只有一幅壁画。
画的是凶骸一族的古老传说——骸骨君王持骨剑立于天地之间,万族臣服,诸神退避。
壁画很大,从地面一直延伸到天花板,颜料在矿石的微光中泛着幽幽的冷光,像是在呼吸。
玉骨骷髅伸出手,指骨按在画中帝君的眉心,轻轻一摁。墙壁裂开一道缝,透出暗紫色的光。
他侧身走了进去。门在他身后合拢,壁画恢复了原样,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暗室不大,四壁嵌满了骨制的符阵,密密麻麻的符文像血管一样爬满了每一寸墙面。
正中央是一张骨椅,椅上坐着一具骨骼深灰、眼窝中跳动着两簇妖异紫火的凶骸族人。
他的气息沉得像一口万年古井。
骨架上覆着一层淡淡的金色纹路,那是岁月的痕迹。他的骨骼比玉骨骷髅粗壮得多,关节处有明显的磨损痕迹,那是经历过无数次战斗、无数次生死、无数次倒下又从血肉泥泞中挣扎站起的勋章。
九长老。
凶骸一族外务堂首座。
一个活了不知多少万年的老怪物。
他心眼极小,记仇极深。
据说,当年有个外族人在他面前说了他一句坏话。他记了整整三千年,修为有成后,立马将对方族群被连根拔起,祖坟都给人家刨了。
玉骨骷髅垂手站在骨椅前,低下头,空洞的眼眶对着地面,姿态恭顺得像一条被驯养了无数代的忠犬。九长老眼窝中的紫火微微跳了一下。
“何事?”
九长老开口问道,声音低沉,像是闷雷,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的威严。
玉骨骷髅将今晚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来自巨人族的客人,
想打听剑门关之事,
随身带着一个看不出深浅的小老头,
……
他没有隐瞒,也没有添油加醋,每一句话都像在宣读一份严谨的、经过反复核验的卷宗。
九长老听完,眼窝中的紫火猛地跳了一下,跳得极高,像要冲出眼眶。
“巨人?”他发出一声嗤笑,笑声很轻,但骨椅上的金色纹路随着那笑声颤了一下。
“总有一些不自量力的傻瓜,以为摆脱了族中长辈加持于他们身上的锁链,就能独行大荒,闯出一番天地。殊不知,若没有那根锁链拴着,独身行走于大荒的他们,就是别人眼中的肥肉。”
他的指骨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不急不慢,像在敲一种只有他自己能听见的节拍。
玉骨骷髅低着头,没有说话。
九长老抬起头,看向玉骨骷髅,那两簇火光把玉骨骷髅玉白的骨骼照得发紫。
“天予不取,必受其咎。”
“既然进了咱们的地盘,那就别想出去了。”
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像是毒蛇吐信,“没记错的话,巨人可是万族眼中的顶级种驴。多少血肉种族都想求购一尊巨人带回族里,改善族群血脉。”
玉骨骷髅的骨节微微顿了一下。
他抬起头,空洞的眼眶对着九长老那张深灰色的、布满金色纹路的脸骨,眼中闪过一丝迟疑。
“长老,巨人不是寻常族群,向来护短,买卖巨人这种事,若是爆出来,依天王山那群家伙的暴躁秉性,怕是会来复仇。到时,怕是不好收场。”
“不碍事!”九长老摆了摆手,一脸平淡道,
“现在大荒局势云波诡谲,各方势力磨刀霍霍,上界那些老怪物也在蠢蠢欲动。即便强如巨人,也不敢轻易同大族开战。更何况,还是为了一个没什么根脚的寻常部众。”
他顿了顿,指骨在扶手上用力一叩,“退一步说,即便巨人真敢开战,吾族也不怕。”
玉骨骷髅的骨节又动了一下。
“这是为何?”他问道
九长老眼窝中的紫火忽然变得深邃起来,深得像两条通往地底的隧道,隧道的尽头有什么东西在燃烧,烧了很久,烧了不知道多少万年,还在烧。
他沉默片刻,然后缓缓开口:“骸骨君王留在族内的战器白骨剑,近期出现了复苏迹象。”
他的声音很低,低得像从骨头缝里挤出来的,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玉骨骷髅的耳朵里。
玉骨骷髅的身躯猛然颤抖起来。
“复苏迹象?长老,这意味着……”
“战器与帝君一体同命。”九长老打断了他,眼中紫火不再跳动,安静得像两盏在无风的深夜里燃烧的灯,“帝君生,战器活。帝君陨,战器寂。”
他的指骨在扶手上缓缓划过,金色的纹路随着他的动作亮了一下,“战器复苏,意味着骸骨君王还活着,他即将归来,带领吾族再度君临大荒。”
玉骨骷髅站直了一瞬——不是因为不恭,是因为他需要确认自己听到的每一个字都不是幻觉。
帝君还活着。
凶骸一族的帝君,那位持骨剑立于天地之间、令万族臣服、令诸神退避的帝君,还活着。
这个消息如果传出去,凶骸一族在万族中的地位必将发生天翻地覆的变化。
虽然凶骸一族是大族,但大族和大族之间是有差别的,有帝君坐镇的大族和没有帝君坐镇的大族,完全是两回事。
妖蛮九族为何如此蛮横,无人敢惹?
就是因为九族之内有帝君。
不是一位两位,而是好几位。
九族联合,没有任何种族能抵挡他们的攻伐。
若是凶骸一族的帝君归来,那画面……
想想就令人骨头棒子酥酥麻麻。
九长老看着他那副暗自欣喜的模样,没有说什么。初闻这个消息时,他比对方还要激动。
他的指骨在扶手上又叩了两下,正要开口布置下一步的任务,忽然,他腰畔的传讯玉符亮了。
那光在不断的急促连闪、像什么东西在拼命敲门的、带着一股怒气冲冲的火药味儿。
九长老低下头,看向玉符:
面浮现出一个编号,八。
八长老。
凶骸一族刑堂主事人,九长老的同僚,也是他的宿敌。两个人斗了不知多少万年。
从修为斗到权势,从权势斗到人脉,从人脉斗到谁养的面首活得长,谁也不服谁。
九长老的眼窝中紫火跳了一下,不耐烦地捏起玉符,放在耳边。
八长老的声音从玉符里炸开来,像一颗被点燃的炸药桶。“老九!你他娘的干的好事!”
声音之大,震得暗室四壁的骨制符阵嗡嗡作响。九长老的骨节纹丝不动,但玉骨骷髅注意到他扶手上的指骨往里抠了半寸。
八长老的声音还在炸:“圣女死了!在族中秘地,突然神魂俱灭!你知道刑堂要为此担多大的责任吗?你知道族中那些老怪物会怎么问责吗?”
九长老眼中紫火猛地跳了一下,怒气冲冲回应道:“圣女死了,是你保护不力,关我屁事。”
“怎么不关你的事?”八长老声音猛然拔了一截,“我刚刚发动人手,追查原因,发现竟然是圣女在留在你那里的情欲傀儡出了问题!有人寻着傀儡中的一丝神魂之力,隔空灭杀了圣女的神魂!”
“听清楚了,隔空灭杀!”
“隔着亿万里的距离,隔着族中层层禁制,直接灭杀仙境圣女的神魂!”八长老的声音多了几分颤抖,“你踏马究竟干了啥,竟惹得这种怪物出手。”
九长老没有说话。他的指骨在扶手上停住了,一动不动,像一根被冻住的树枝。
八长老仍在咆哮。
声音里的愤怒渐渐变成了某种更尖锐的东西,像刀,像针,像淬了毒的暗器。
“这件事,你必须给我一个交代。”
“否则,就给我滚回族地,自己领罚!”
说完,根本不等九长老回应,就挂断了通讯。
玉符的光熄了。暗室重归寂静,但那种寂静不是宁静,是暴风雨前的死寂,压得人喘不过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