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所有人都迅速投入现场勘查工作时,吴畏独自静静站在原地。
盛夏雨夜过后的空气潮湿黏腻,闷热的气息包裹着整片河道现场,让人胸口发闷。
尽管腐败的尸体早已被勘查人员转运离场,但浓郁的腥腐臭味依旧牢牢弥漫在空气里,久久无法散尽。
尤其是平静的河面之上,阵阵恶臭随风浮动、阵阵翻涌,如同老话所说的一般,一颗老鼠屎坏了一锅汤,将整片河道的空气都沾染得污浊难闻。
他抬眼望向岸边忙碌的众人,队员们正各司其职、细致地排查现场痕迹。陈总站出来笑着开口:“兄弟们,今晚辛苦大家加班勘查,等这起案子顺利告破,我亲自做东,请大家好好吃一顿正宗的昭通烧烤!”
话音落下,原本全都低头专注勘查的队员们纷纷抬头,目光齐刷刷投向站在一旁的吴畏。
几名年轻队员悄悄吹起了细碎的口哨,声响微弱,混在夜风里,完全不会被远处值守、疏散人群的警务人员察觉。
此时岸边围观的群众已经寥寥无几,在辖区派出所警员的有序劝导疏散下,绝大多数围观市民早已陆续离场。
但众人都未曾察觉,现场的相关画面早已悄然在网络平台悄然传播、发酵。有围观者手持最新款高清手机,凭借精准的远距离对焦功能,清晰拍下了抛尸绳索的纹理、包裹尸体的编织袋细节,画面细节分毫毕现。
此刻的吴畏尚且没有留意到网络舆情的隐患,他伫立现场片刻,脑海中再度浮现出那具高度腐败的女尸模样。
在刑侦勘查工作中,高度腐败的尸体留存的直观线索本就极少,极易被环境因素破坏殆尽。
但眼下案件的核心难点,是暂未锁定明确的第一案发现场,在线索极度稀缺的情况下,现场任何一处细微痕迹、任何可供研判的疑点,都绝对不能轻易放过。
思绪流转间,他不由得想起此刻仍在忙碌的姝宁。
深夜的解剖工作本就辛苦,苏宁年纪比吴畏稍长,此刻独自驻守殡仪馆法医解剖中心,连夜勘验这具腐败程度极高的无名女尸,其中的艰辛与不易可想而知。
吴畏心中生出几分恻隐与敬佩,一来作为刑侦队长,他理应体恤坚守一线的下属,给予关怀慰问;二来他也希望前往解剖室,再次细致核查尸体特征,挖掘现场勘验中遗漏的关键线索,为案件侦破补齐短板。
从警多年,常年深耕命案、重案一线,吴畏对“水深火热”造就物证灭失的道理深有体会。
火场案件中,高温焚烧会彻底损毁尸体与现场痕迹,绝大多数物证都会被焚烧殆尽,难以捕捉有效线索;
而水域抛尸案件同样棘手,流水持续冲刷、水体不断稀释,会大幅破坏指纹、皮屑、纤维等微量物证,导致大量关键痕迹无法固定提取、留存取证。
眼前这片河道属于静止死水,大概率就是本案的抛尸现场。
但即便如此,经过长时间的水体浸泡、淤泥覆盖,即便抛尸过程中遗留过凶手的随身物品、痕迹线索,如今也早已无从查证。
想要彻底排查所有潜在物证,唯一的办法就是抽干整片河道积水,深挖河底淤泥逐一筛查。
但这只是后续的备选侦查方案,目前案件线索尚未枯竭,还没有必要动用大规模人力物力清理河道、排查淤泥。
更关键的是,即便从淤泥中找到可疑物品、残留物证,也无法直接判定与本案存在关联。
痕迹物证的关联性,永远是现场勘查、物证研判的核心准则,也是判定证据有效性的关键。
就像河道中随处可见的生活垃圾,匕首、身份证、包装袋等杂物都可能是路人随意丢弃,与本案毫无关联,贸然采信只会误导侦查方向。
排除所有无效物证干扰后,眼下最稳妥、最可靠的侦查突破口,依旧是这具被害者的尸体。
理清思路后,吴畏收回纷乱的思绪,转头对着忙碌的队员们沉声开口:“你们继续细致勘查,坚守现场,我去一趟殡仪馆。”
话音落罢,他转身快步走向警车,驱车疾驰三十分钟,顺利抵达江城殡仪馆。
本地法医解剖实验室统一修建在殡仪馆旁,这是龙国多数中小城市的通用布局,也是最贴合实际工作需求的选址方式。
少数经济发达、经费充足的地区,会独立修建专属法医解剖中心,但绝大多数基层地区,都依托殡仪馆配套建设解剖场地,部分偏远基层点位,甚至只有一方简易水泥台作为临时解剖勘验区域。
这般布局的核心原因,是殡仪馆配备全套专业低温冷冻存储设备,可二十四小时恒温值守,能够长期存放尸体、保障遗体完整,若是单独搭建、运维冷冻存储系统,需要耗费巨额经费与大量人力。
殡葬行业始终有着严格的监管规范,常人畏惧的遗体,在不法分子眼中却是可牟利的工具。
过往多地都曾曝光非法倒卖遗体器官、盗取人体骨骼制作所谓医学材料的违法案件,这类亵渎遗体、牟利害人的黑色产业链,性质恶劣、触犯重罪。
因此殡仪馆看似僻静阴森,内部却布满高清监控探头,全方位无死角覆盖各个区域,全程留存影像记录。
一旦出现遗体遗失、遗体残缺等异常情况,不仅无法向死者家属交代,相关责任人也必将面临严厉追责,涉事人员更是会以侮辱尸体、倒卖器官等罪名被依法严惩。
深夜的殡仪馆沉寂得骇人,零星几盏老旧路灯亮起微弱的灯光,灯影在萧瑟夜风中轻轻摇曳晃动。
正值盛夏,城市里燥热难耐,但坐落于城郊山林旁的殡仪馆,始终萦绕着刺骨的阴冷肃寂。夜色笼罩下,周遭荒草杂树丛生,树影斑驳摇曳,暗影重重,仿佛暗处总有不知名的视线悄然窥探,让人不寒而栗。
但吴畏心中毫无半分畏惧。年少时他也曾迷信畏惧鬼神,忌惮深夜的诡谲异象。
可从警多年,历经无数大案冤案,见证无数含冤逝者沉冤得雪,他早已褪去旧日的胆怯。
他始终坚信,正邪有别、善恶有度,世间冤魂皆有执念,所求不过公道正义。
他常年奔走在查案追凶的一线,始终坚守本心、惩恶扬善,为无数逝者洗刷冤屈,这般初心与担当,便是他最大的底气。
平日里他更是时常与法医共事,直面各类非正常死亡的遗体,早已见惯生死、内心澄澈。
在他看来,一身正气便可百邪不侵,所有魑魅魍魉,在公道正义面前皆需退避。
抛开杂念,此刻他心中唯有一个坚定的目标:全力侦破此案,抓获隐藏的真凶,为无名死者讨回公道,让逝者得以安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