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心忽的一紧,摸了摸口袋里师傅留给我的扳指,那扳指里寄存着师娘的一魂一魄,后来又在蜃市吸走了缠绕伯奇的一魄,两者在扳指内共存共生,没有排斥,这说明它们曾经是一个整体。
师娘是从莽村出来的,而莽村又是冥府的实验田,由孟婆和阴鬼使共同掌管,再加上这南山的娘娘庙,是孟婆用来安置后土娘娘一魄用的,还在过去的数百年里,安排了不少流连在冥府和阳间的游魂法师看守。
这就意味着还有另外一种可能,就是现在在我扳指里的一魂二魄,和留在旧衣服上后土娘娘的一魄,可能存在什么必然的联系?亦或者说,曾经寄存在纸扎人师娘体内的一魂一魄,就是当年鸿钧老祖交给孟婆代管的后土娘娘剩下的那一魂一魄?
所以师娘当年才会住在莽村里,并且不受红区和黑区的规矩约束,最后还以主仆契的方式,出了莽村。
想到这里,我又忍不住疑惑道“那伯奇身上的一魄呢?又是从哪里来的?难道……风水井?”
我的脑袋哐当一下炸开了一个洞,对啊,师傅当年追着伯奇到我们村,不就是为了他身上的一魄么?只不过师傅可能不知道这一魄其实不是师娘的,而是后土娘娘的。
“那么,如果是这样的话,用堵黄泉路让师傅去找伯奇的阴鬼使,又安的什么心呢?”我歪起头,心中的问号越发强烈。
“什么伯奇的一魄?什么阴鬼使?文法师,你这又是闹哪出啊?”钱莱被我这突如其来弄得一脸懵。
我摇了摇头回道“没事,没事。”
“诶,你这……”手机的震感打断了钱莱和我的对话,他掏出了手机,手机上显示出一个陌生号码。
他纳闷的眯了眯眼,余光瞥见草垛子外,阿翠妈正拿着手机等待回应,嘴里还叨念着“怎么还不接电话。”
钱莱叹了口气“哎,你没事,我可有事了,这阿翠妈的电话,怕不是都打到我这来了。”
我目光凝重的冲着草垛子外面看了看,发现陈伯用枯枝般的手指,轻扯了扯褪色的蓝布衫领口,我的眼神顺着他的脖颈看去,尽然看见他露出的锁骨下方大约三寸处,出现了一道蛇形疤痕——那疤痕在日光下缓缓蠕动,看起来竟似活物。
我忽的意识到什么不对劲,猛地推开了草垛子,横起祖师剑,一把拉过阿翠妈护在身后,哽着嗓子费劲的吐出几个字“你,你不是陈伯,你是魂偶!”
钱莱握着手机还没有反应过来,就被我猛的一撞,踉跄着后退了半步,差点摔在了地上。眼见着树上打盹的灰斑鸠,被我们惊的四处逃窜,连带着草垛子,都被我们震的散落了满地。
陈伯先是一愣,然后冰冷的勾起一抹笑容,随即拧过脑袋,歪斜的看向我和钱莱,浑浊的眼珠里映着衣衫上跳动的磷火,压得极低的嗓子沙哑的喊道“既然被你发现了,那就把扳指留下!否则,谁也别想走出这里。”
我和钱莱见状,顿觉没必要再躲闪,干脆操起家伙就蹦了过去,钱莱紧握五帝钱当着陈伯的脑门就是一击,而我的祖师剑还没有出鞘,只见一道幽幽的白光从山顶上的屋子窜了出来,猛地击打在陈伯的后背,一瞬间,陈伯就瘫倒在了地上。
“陈伯陈伯?”钱莱手举着五帝钱,向前两步半试探的推了推陈伯的身子,继续说道“诶诶诶,陈老酒,你不会是在装死吧?”
我抬眼看了看那道又闪回屋子的白光,表情略显犹豫的把手放进口袋里摸了摸“钱莱,你别推了,他刚才应该是被后土娘娘那一魄给冲撞了,没那么快缓过劲来。”
钱莱错愕的看着我,忍不住碎碎嘴道“不是,文法师,你刚才不还说陈伯是魂偶么?怎么就那一会,就没了?这也太弱了吧?就这,还守娘娘庙呢?被那娘娘一冲撞,就自己倒下了,这还守什么庙啊?难不成他这个魂偶,是临时的?路人甲偶么?”
我白了钱莱一眼,虽不想废话,但就他那的性子,如果不给他说明白,怕是会一直啰嗦下去,于是我不得不解释道 “应该是二十年前,陈伯和他老舅进山,见着那石像后,留下了这印记,所以他再次进山的时候,就被彻底盯上了。
但是陈伯的这个魂偶和守门的引魂偶不是同一个东西,守门的引魂偶需要签订契约,并且保留部分意识,能自行处理日常事务,但陈伯这个魂偶,则属于傀儡术一类的异法,平日里一切如常,但在关键时候能短暂控制,为己所用。”
“那照你这么说,他这算是被附身了?”钱莱哎了一句。
我继续解释到“不是附身,不是附身,你这道家基础知识算是喂了狗啊,就他刚才那个情况,简单的说是被阴差给控制了。”
‘阴差还能控制人?这还有王,冥法么?钱莱一脸义愤填膺。
“本来是不被允许的,但是,我想,应该是有些阴差,用了什么办法,突破了这层禁制,而且那个突破禁制的阴差,很可能就是我认识的那位……” 我靠近陈伯,指尖抚过他的衣襟,那里不知何时浮现出密密麻麻的梵文,细看竟是无数张扭曲的人脸在经文里沉浮。
“谁?”钱莱探头过来,同一个视角上,也见着陈伯身上一闪而过的梵文,他略感惊讶“这,这怕不是那阴差给你下战贴呢吧?”
“糟了。”我还没来得反应,陈伯的喉间忽然滚出砂纸摩擦般的笑声,他摸了摸那个从裤腰暗袋摸出的鎏金鼻烟壶,对着壶嘴深吸一口,鼻孔里顿时喷出两道幽蓝烟雾,烟雾在半空凝成七根黑线,忽的缠住了阿翠妈的身躯,把她牢牢锁在面前。
“这人我先带走了,七天后,子时三刻,南山娘娘庙前,会飘起七盏青灯,你们寻来七对游魂来,我就告诉你们,怎么勾出这附在衣服上的第七魄,否则,不出七天,阿翠必亡。”
山顶的屋子再次发出白光,但这一次还没来得及冲撞出来,陈伯就卷起一阵狂风,携带着阿翠妈躲进了南山深处。
我追出两步,却被那道白光弹了回来,等我坐起身的时候,却发现自己已经在山顶的屋门口,而身后的阿翠身上,忽闪忽闪出一件旧衣服,我不容分说,赶忙伸出手,抓住那件衣服,以最快的速度披在了自己身上,与此同时,那个娘娘庙带出来的彩色泥塑,咔嚓一声,碎成了粉末。
我颤抖着保住自己的双肩,旧衣服的衣摆在无风自动,我的领口处渗出细小的血珠,我抓起眼前的一把香灰,散落肩头,见着身上的衣襟蜿蜒成一条河流,随即在我的手掌心里烫出个焦黑的圆点,然后一闪就不见了。
“文法师,你怎么了?”钱莱冲进屋子的时候,我已经虚弱的倒在了地上,而阿翠则翻着白眼,抽搐着坐在那里,嘴里嘟囔着冒出几句话来。
“混灵术的下半部——分魂箓,先以心头血为引,将三魂七魄拆成琉璃魂晶,在用彼岸花熬成的丝线作成布袋,引黄泉水日日滋润,并把魂晶隔离开来……那阴鬼使手上的魂魄本就不完整,现在又被冥府通缉,根本拿不到黄泉水,只能暂时用还没有引渡黄泉的游魂气息浸染,在七七四十九日内,还需找到其他的魂魄,才能隐去气息,安放在身旁......”
阿翠的话音未落,窗外忽地炸开一道惊雷,那件旧衣服上的血珠突然沸腾,化作千万只血色萤火虫,扑向供桌上摇曳的烛台。
我浑身汗毛倒竖,仿佛被冰锥刺入脊背,猛然侧身弹射而出,鞋底在青砖地面擦出火星。供桌前的烛火在风中摇曳,我双目如炬死死盯着那抹幽绿荧光,喉间滚出低吼“钱莱!截住那团萤火,别让它碰到烛台!
开什么玩笑!钱莱瞳孔骤缩,本能的伸出手,也顾不上烛台灼穿掌心的剧痛,铁箍般将滚烫铜器攥在掌心,护于胸前,后背撞向大门,整个人如人形盾牌般横在门框边。
幽绿萤火扑了个空,狠狠地撞在供桌上,溅起万千星火,击散成无数碎片,好似绿芒利箭,将整间屋子照得如同鬼域。
退后!我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向供桌上,血液碰着桌子即刻燃起,腾起三丈高的烈焰,在我身前铸成一道厚实的火墙。绿芒撞上烈焰的刹那,空气里瞬间爆开刺耳的尖啸,仿佛万千怨魂在同时哀嚎。
钱莱见此情况顿觉不妙,赶忙逆着光潮冲来,他一手握着烛台,一手在挥动五帝钱,嘴里碎碎念了一段法咒,五帝钱不知何时裂开缝隙,内里涌出黑雾凝成的锁链,那些锁链每根都刻满梵文,所过之处绿芒纷纷湮灭。
抓稳了!他暴喝一声将锁链甩来,我顺势将锁链困在阿翠身上,协同钱莱的法咒猛地一拉。
屋内的梁柱突然炸裂,木屑纷飞间直奔供桌上的火焰,阿翠体内的旧衣服,化作血珠再次凝聚,拧巴成招魂幡,幡上隐隐透着一副傩戏面具,随即与绿芒缠绕,如同活过来般张开血盆大口,吐出带着腐臭味的阴风。
什么,竟还想吞下后土娘娘的一魄!钱莱脸色骤变,五帝钱幻化的锁链再次分化出万千利刃,每根都精准刺入眼前的招魂幡。
我趁机咬破中指,在掌心画出血符拍向地面,青砖下传来龙吟般的震动,地底升起一刹黑气,以最快的速度包裹住我身后的祖师剑,飞向招魂幡,剑身簌簌与钱莱的锁链交相辉映。
招魂幡被贯穿的同时,整间屋子开始剧烈摇晃,我们头顶的瓦片如暴雨般坠落,钱莱手中的那柄烛台,猛地脱离他的手心,飘向半空,而我的眉心一紧,仿佛被巨大的磁石吸引,闪出一丝白光,聚拢在烛台旁。
与此同时,阿翠身子一倾,闪着光斑飘向烛台的方向,在虚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还没等钱莱反应过来,我,阿翠和烛台之间,好像突然产生了什么关联,那些光影在瞬间在空中交织成蛛网般的细线,将我们隐隐的捆缚在一处。
魂魄共鸣!!钱莱踉跄着后退了一步,被烛台灼伤的掌心,慢慢渗出了黑雾。
招魂幡上的面具闪烁两下,消失的无影无踪,我的眼前浮现出一个模糊的人影,她左手持量天尺,右手怀抱阴阳镜,而那人影的面容,竟与我梦中的女子有着七分相似。
难道...是她......我的瞳孔变成了双环重瞳,外圈是烛火般的金黄,内圈却泛着青铜器的幽绿,我不知道这样的状态持续了多久,直到我和阿翠同时摔在了地面。
烛台炸裂,飞出的碎片在空中组成残缺的卦象,原本破碎成血珠的旧衣服,变回了曾经完整的模样,裹着我的后背哧溜一下埋到了我的体内,阿翠的脸色回复了正常的状态,挂着微笑微微睁开眸子,看了我一眼,又再次睡去。
我猛然回头看向供桌,瞳孔因惊骇而急剧收缩。
供桌上那原本微弱的火焰,此刻竟如被注入诡异力量般疯狂摇曳,火光中映出的傩戏面具愈发清晰,那狰狞的纹路仿佛是某种古老咒语的具象化。面具伴着一丝幽暗得如同从深渊渗出的身影,忽地转身,后背竟露出一只硕大的眼珠,那眼珠散发着幽绿的光,仿佛能洞穿人的灵魂,直直地刺进我的内心深处。
“刚才就是你在控制魂偶?”我声嘶力竭地大声吼道,声音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带着难以掩饰的愤怒。
“有意思,越来越有意思了......”面具没有回头,只是死死地盯住我,那声音像是从远古的墓穴中飘来,带着无尽的阴森与诡异。
就在我全身紧绷,准备应对可能的攻击时,那面具突然发出一阵尖锐刺耳的笑声,笑声如同无数根细针,直直地扎进我的耳膜。紧接着,供桌上的火焰猛地暴涨,形成一个巨大的火圈,将我团团围住。火圈中,隐隐浮现出无数个傩戏面具的虚影,它们或张牙舞爪,或阴森冷笑,仿佛在向我展示着它们无尽的恐怖力量。
“你以为你能逃脱命运的安排吗?”面具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它似乎带着一种胜券在握的得意。我拼命地想要冲破这火圈,却发现自己的身体像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束缚住,动弹不得。
就在我绝望之际,突然听到一阵金属撞击声从远处传来,那声音清脆悦耳,仿佛带着一种净化万物的力量,所到之处,火圈的火焰开始逐渐减弱。
“文法师,别睡!快醒来!”钱莱的声音伴随着金属撞击声冲着我的耳膜鼓动。
金属声的逼近,火圈慢慢熄灭,周围的傩戏面具虚影也消失得无影无踪。我甩了甩脑袋,拈起双指在空中画符“破!”
眼前的所有幻形尽数崩塌,我大口喘着气,渐渐恢复了神智,目光在屋内,供桌,阿翠和钱莱身上游离了一圈,这才安心的靠在了一旁“钱莱,你赶紧带阿翠去仙鹤观......我,我得去找吴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