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凉的风卷着道观里淡淡的草木香,在我赶了一晚上的路后扑面而来,我踏着朝阳踏入仙鹤观山门,刚跨进后院,就见着蹲在石阶上百无聊赖的钱莱。
他见我折返如此迅速,立马弹身站起,快步凑到我跟前“怎么样?一切顺利么?我那辨灵器还好使吗?有没有出什么要改进的地方?”
我懒得搭理他咋咋呼呼的模样,斜斜翻了个白眼,侧身掠过他的身影,大步往凉亭走去,而阿翠,就那么静静的坐在石凳上,双目紧闭,唇瓣苍白得毫无一丝血色,整个人虚弱得仿佛一碰就碎。
我俯身蹲下,轻轻搭上她的腕脉,指尖触及她的肌肤,发现脉搏细弱飘忽,气若游丝,微弱得几乎探查不到生机。
“阿翠已经三天滴水未进了。”钱莱挠了挠头,略显抱歉。
我赶紧小步跑进屋内,倒了杯葡萄糖水,捏着她的鼻子猛灌了下去。
看着阿翠艰难吞咽,我心头微恼,转头看向站在门口的钱莱,语气带着几分沉怒“你是怎么照看人的?阿翠都虚弱成这副模样了,你也不给她喂点东西?”
钱莱被我问得一脸委屈,连连摆手解释“真不是我偷懒不喂!是这几天发生在阿翠身上的怪事不断,阿翠每天天刚蒙蒙亮,天色泛白的时候,就会自己起身,一言不发地走到那边的墙角去。”
他比了比墙角,顿了顿继续说道“一开始我还琢磨,许是仙鹤观灵气厚重、地气清灵,触动了她的心神,才让她心生敬畏、躬身自省。可次数多了我才发现不对劲!”
“哪里不对劲了?”我追问。
“她每次对着墙角低头磕碰片刻后,观里就会莫名出现几位师兄,默默在墙根下摆上一整排新鲜的瓜果、精致的糕点。而后阿翠就闭紧双眼,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像是在静静吸纳什么东西,等吸纳完毕,她就会自己慢慢走回房间躺着,自此不吃不喝。”钱莱回道。
“吸纳气息?和之前的情形一样?”我眉心微蹙,瞬间了然,后土娘娘的残魄一直附着在阿翠身上那件旧衣之上,如今出现这般异常景象,倒也在情理之中。
“一模一样!”钱莱用力点头,紧跟着补充道“只不过之前在南山破屋,她是对着香案供台吸纳气息,这次来了仙鹤观,就只认准了长廊那面墙角。”
紧接着钱莱又挠了挠头“说起那面墙就更奇怪了!平日里看着平平无奇,和观里其他墙壁没有半点区别,干干净净、毫无异样。可我把开眼的药水滴上后,再去看,那片墙面就雾蒙蒙的一片了,而且我还伸手摸过,可别说,那墙面平整坚实,触感没有丝毫古怪之处,也完全查不出问题来。”
我眸光一动,微微挑眉,瞬间锁定了位置“你说的那面墙,是在长廊尽头么?”
“对对对!就是那里!”钱莱连忙应声“而且那墙缝里,经常会飘出一缕若有若无的清润香火气。可我清清楚楚记得,那片区域根本没有供奉任何神像、香案,平白无故哪来的香火气息?实在太蹊跷了!”
“也许不是香火。”我低声吐出一句话,随即凝神静气,睁开法眼。
法眼扫过阿翠,只见她身上那件旧衣物表层,萦绕着忽明忽暗的微弱白光,光影深浅交替、起起伏伏。
此刻阿翠身上的魂魄完整稳固,没有丝毫溃散迹象,只是后土娘娘残存的一魄沉沉压在她灵识之上,彻底封住了她的五窍六感,让她目不能视、耳不能闻,无法感知世间一切声色气味,更是失去了饥渴饱腹的本能知觉,这才日渐虚弱萎靡。
“不是香火?那难不成是精怪作祟?”钱莱随口接话,大大咧咧地脱口而出。
“在别人观里,别这么嘴碎。”我立刻出声制止,话音落下,目光骤然转向窗外幽深的长廊。
长廊光影斑驳晃动,原本隐在墙面纹理间、若隐若现的无形结界,缓缓漾开一层细碎的涟漪,一道熟悉的身影,顺着结界缝隙,悄无声息地缓步走出。那人步履轻盈,落地无声,轻飘飘绕到毫无察觉的钱莱身后,对着钱莱的后脑勺,不轻不重、却格外清脆地敲了两下。
钱莱浑身猛地一个激灵,像是被无形的力道砸中,猝不及防地抬手死死按住后脑勺,龇牙咧嘴地低呼一声“我去!什么东西?莫名其妙的,头怎么突然这么疼!”
我望着这一幕,轻声开口“别瞎琢磨了,赶紧带阿翠进去休息吧。如今的仙鹤观早已今非昔比,就你这点微薄道行,在这里根本扛不住周遭的隐力,别到处莽撞乱逛了。”
“我说文法师,你是不是见着什么了?”钱莱看了看墙,又看了看我,眼神里充满了质疑。
“我见着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咱们得先想一想,怎么保全这七个游魂,又困住那道荧光的办法。”我的视线追随着那道清瘦身影,看着他身形渐淡,一点点退回长廊墙根深处,最终彻底隐没在沉沉暮色与结界中,唇角舒展。
“你不是早有后手了么?感情之前是在诓我呢?”钱莱掩饰不住脸上的惊愕。
“那你得发挥特长,给我做个道具。”我抿了抿嘴,微微勾起一丝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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幽冷的夜风卷着满地阴翳,缓缓褪去细碎的戾气,子时三刻,我应邀前往南山娘娘庙,果不其然,七盏青灯飘至半空。那日出现的荧光,就藏在青灯背后微微震颤,而我却因着这里的地气扰乱,分不清哪个才是他的真身。
我寻思着反正这魂瓶已经做过处理,只要点燃口袋里的符箓,就会自爆,短时间内,对方也根本没有机会迅速捕捉到四下散开的游魂,于是,放宽了心思,将魂瓶举过头顶“别躲了,我知道你是谁,你不是要游魂么?来拿啊。”
荧光悬浮在半空,发出嗦嗦的触电声,彻骨的阴寒伴着灰白的双瞳,若隐若现“呵,知道又怎样?不过是场交易而已,倒是你,你知道你自己是谁么?”
我背脊紧绷,掌心灵力暗自蓄起,步步不退反进,沉声道“我是谁和你有什么关系?你身为阴鬼使,拘锁无辜魂魄,你就不怕坏了冥府的规矩么?”
“冥府?”阴鬼使陡然狂笑,黑气顺着他的嘴角疯狂溢出“没了后土娘娘,在这南山阴地,我便是规矩!”
我握紧魂瓶,对着不远处的荧光大声吼道“也是,你现在都在冥府通缉中了,哪里还会管什么规矩不规矩。但,你这做派,要我怎么相信交出游魂后,你能帮阿翠勾出那一魄?”
“你也可以选择不相信。”话音未落,阴鬼使骤然发难。
漫天漆黑煞气瞬间化作无数尖锐鬼爪,带着撕裂空气的锐响,铺天盖地朝我扑来,每一缕煞气都带着锁魂蚀骨的寒意,周遭温度骤降,密林绿植瞬间枯黑崩碎,连夜色都变得愈发浓稠压抑。
我立马把魂瓶揣进兜里,反手拔出祖师剑,淡金色光晕自剑身炸开,在身前凝出一层薄薄的护身屏障。
阴鬼使当空一击,手中鬼爪狠狠砸在祖师剑生出的光壁上,炸起阵阵细碎的灵光涟漪,刺耳的滋滋腐蚀声不绝于耳,屏障剧烈震颤,裂纹瞬间蔓延开来,不等我稳住身形,阴鬼使再次近身突袭。
他身形诡谲如鬼魅,瞬间掠至我身前,五指成钩,裹挟浓重阴煞,直扣我的天灵盖,招式狠戾刁钻,招招奔着夺魂索命而来,劲风扑面,我闻到他身上腐朽死寂的气息,心头骤然锁紧,侧身狼狈翻滚躲开致命一击。
地面被他一爪抓出五道深凹泥痕,泥土瞬间发黑发臭,阴毒之力顺着地面四下扩散。
我借着躲闪的间隙,抬手一挥,亮光直击阴鬼使面门。
阴鬼使袖袍甩开,滚滚阴气硬生生拍碎我的剑气,余势不减,狠狠扫在我肩头,随即他死死锁定我指间扳指,眸光贪婪炽烈“不要魂瓶也行,你若把这扳指给我,我倒也能留你一缕残魂入轮回。”
“你想得倒美!看招!”我猛然挥剑,跟腱跟着回旋出一个完美弧线。
阴鬼使摇晃身躯,无数道阴煞缠丝从黑雾中钻出,死死缠向我的四肢,冰凉黏腻的鬼气顺着皮肤钻进肌理,剧痛瞬间炸开,煞气顺着经脉乱窜,我身形踉跄后退数步,喉头微微发腥,人被弹出半米。
他乘胜追击,身形飘忽不定,阴气缠绕周身,化作层层黑雾困锁我的退路,步步紧逼“我看你能撑到几时!”
我奋力挣扎,祖师剑气息疯狂涌动,却只能勉强抵住,眼看着就要动弹不得。
阴鬼使面露狞笑,伸手要强行摘取我扳指的刹那,一抹凛冽皎洁的白光,骤然从沉沉夜幕中劈落。
流光破黑,霜气漫野。
白翩跹一袭白衣翩然降临,身姿轻盈却携万钧之势,宛若月下降世的霜雪神女,她未给阴鬼使半分反应的机会,素手轻扬,纯净霸道的仙光灵力轰然席卷四方。
缠绕在我身上的阴煞缠丝触碰到白光的瞬间,瞬间寸寸消融、化作虚无,周身浓稠的黑雾被硬生生撕开一道巨大的缺口。
阴鬼使脸色骤变,惊怒交加“你一个小小黄皮子,竟敢阻我!”
“什么小黄皮子,本大仙可是已位列仙班了。”白翩跹声线清冷淡漠,抬手便是第二道术法,白光如刃,凌空斩下,白光落地的一瞬,煞气轰然碎裂,磅礴力量狠狠砸在阴鬼使的胸口。
“小白,你怎么回来了?”我退到一旁,下意识垂首凝视掌心的扳指,原本暗沉的玉身此刻流光婉转,层层淡金色的光晕缓缓流转,温润的力量慢慢灌注白翩跹的周身,不断震荡。
“来还你人情啊。”白翩跹说的轻松,可手却没有停下,她闪现至阴鬼使身后,一记手刀,阴鬼使如断线风筝般倒飞出去,重重砸落在地,喷出一口黑血。
“呵,算准时辰来的啊。”阴鬼使抬首看了看逐渐拨开的暗夜,一席月光倾泻而下,落在他身上,周身煞气大幅溃散,气息瞬间萎靡大半。
白翩跹居高临下望着他,眸底无半分温度“还不快说,要怎么勾出一魄。”
“交易没有完成,我怎么能告诉你。”阴鬼使不再负隅顽抗,只是抬手祭出一团悬浮在半空、微微颤抖的莹白魂光,那魄光顺着指尖方向,瞬间加速直奔白翩跹的识海。
紧接着,白翩跹僵直着身子重重倒下,一股浩瀚、厚重、承载着大地苍生的沉稳力量从她的天灵灌入,神圣又包容的气息席卷了她的周身。
我忽的心神微松,脑海之中轰然一响,清晰地感知到,白翩跹的魂魄正在和扳指共鸣,也就在这一刻,身处仙鹤观的阿翠浑身僵硬的身躯骤然放松,笼罩在她身上的诡异气息尽数消散。
“怎么回事?”我的心神刹那沉入扳指之内,内里灵力澄澈清明,魂魄之力安稳盘踞,我感觉到后土娘娘残存的一魄,正跨越阴阳,应声归位。
“哈哈哈,小小黄皮子,还想和我斗,你这一魄也藏的够久了,该还给来了。”阴鬼使袖中煞气一卷,击溃了白翩跹的最后一道防线,他抬手一收,将那缕魂魄渡向扳指。
一魂澄澈为主,四魄相辅相融,魂魄之力层层交织、相辅相成,源源不断的灵力自扳指中源源不断溢出,周身气场沉稳凝练,较之从前强悍数倍,我赶紧握住掌心扳指,以最快速度画了个符咒,封住即将崩碎的裂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