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念既定,再无迟疑,不管前路多险,这转生台,我是非去不可了。
鬼叔没有再阻拦,而曲益阳秉着越快越好的态度,敛去我周身生魂气息,孟婆指尖凝着一缕淡薄幽雾,轻轻覆在我眉眼之间。刹那间,骨肉消融,身形骤缩,我化作一只通体漆黑、眸凝幽绿的短毛野猫,气息彻底归于虚无。
“果然还得是下面有人,以前我化猫的时候,可是费劲心机,死去活来,才找到了冥府的入口,而且下去之后,那黑白无常盯得比监控还紧,哪能这么容易就把生魂藏的严严实实。”钱莱撇了撇嘴,看着早已消失不见的我,吐了句大实话。
“你现在要想跟下去,也不是可以。”曲益阳回怼了一句。
“别了,我惜命,这活没钱没收入,还是文法师一个人做比较好。”钱莱嘴上说着独善其身,眉眼间却也露出了担忧的神色。
我在迷离的状态下,听着他们的对话,持续了几秒,睁眼就到了冥府入口,才几日不见,冥府的规划又刷新了我的观感。
昔日的坑坑洼洼还在建设的破败道路,化作宽阔平整的幽冥主干道,寒铁浇筑的高楼楼宇林立两侧,冷黑石材搭配流光暗纹玻璃幕墙,是极具赛博质感的现代化都市风貌,全然没有此前的阴森感。
沿街巨幅幽光屏实时滚动着生死簿数据流,亡魂流转配额与转生审批进度,自动驾驶的幽魂通勤车无声穿梭街巷,往来皆是井然有序的待转亡魂与执勤阴差,层层安检闸机,智能识别门禁遍布各个要道,将整座冥府城池规整得肃穆森严。
而转生台目前的位置,在冥府城区最深处的核心政务区, 被结界隔开,是所有亡魂轮回转世的唯一通道,也是阴差巡查最严密的地界。
我缩着猫身贴在阴影里,转过一栋幽冥政务大楼,就听见耳边传来孟婆的叮嘱“现在的转生台,白天晚上都有阴差轮值值守,白无常持灵韵罗盘巡检各处死角,精准侦测异动生魂;黑无常守在政务区正门,核对每一位亡魂的转生凭证;牛头马面分区巡逻,专门逮你们这些化猫进来办事的法师。”
“你在哪啊?我怎么看不到你。”我远远望见白无常正捏着铁索缓步而来,黑无常紧随其后,目光锐利地扫过沿途每一处角落,感觉快要被发现,急忙猫声猫气的呼唤孟婆。
“别说话。”曲益阳忽的出现,身形微侧,挡在我藏身的楼宇阴影前,语气平静地拦下黑白无常,抬手亮出魍魉司的黑色令牌“二位大人,深夜巡街么?”
“你怎么跑到这来了?而且这个时辰也不对啊。”黑白无常警惕的探了探曲益阳的后背。
“我刚核查出这批次的游魂里,有几个逃逸到这里,就过来看看,结果发现这里暂无异常魂魄异动,如果现场有什么干扰,可能是我刚才启用了幽冥眼造成的波动。”曲益阳不亢不卑的回应。
黑无常眉峰一挑,沉声道“你这任魍魉司行事倒是勤勉,刚才这里确实闪过一丝波动,我们还想着要过来细致看看,没想到是你。”
“呵,是啊,我们魍魉司介于中阴身状态,一旦动用术法,难免会有一些异常。”曲益阳从容一笑,指尖轻点虚空,将我身上最后一缕极淡的生灵余韵彻底抹除“不过二位大人,确实也是很伤心,等孟婆回来了,我一定要给她说道说道二位的认真负责。”
“孟婆要回来啦?”黑白无常的脸上闪过不同程度的惊讶。
“嗯,近日她外出办事,受了点伤,不过休息几天,就能回来了。”曲益阳寒暄了两句。
黑白无常对视一眼,用特殊的默契腹语不知嘀咕了什么,黑无常上下打量了一下曲益阳“新任魍魉司,你生前是叫曲益阳吧,是一名法师?之前和孟婆打过交道?也算是咱们冥府的老熟人了吧,所以冥府的规矩你懂的。”
“知道,我只负责我该做的部分,不参与冥府其他事务,二位大可放心。”曲益阳点头,退向一边,把我拦在身后。
白无常低头抖了抖铁链,见平稳无波,便收起法器颔首“那行吧,魍魉司费心了,我们继续巡查,有情况记得通知我们。”
待二人走远,曲益阳侧头看向阴影里的我,低声叮嘱“稳住气息,别出声,前面是牛头马面的巡逻区,我跟不过去,接下来得靠孟婆周旋了。”
我顺着他示意的方向望去,只见牛头扛着判官公文终端,马面提着亡魂核验记录仪,正沿着转生台外围的登记大厅巡查,每一寸区域都要核验魂魄印记,半点疏漏都不行。
我正焦急着该怎么办,孟婆拖着虚弱的身体凭空而出,缓步上前,素袖轻拂,周身漾开一层温和的黄泉雾气,迎面拦住二人,语气从容又带着几分长辈的威严“牛头,马面,今日值守倒是尽责。”
牛头粗声应道“孟婆大人,奉命严查私自靠近转生台的异常魂魄,不敢懈怠。”
“我知道你们职责。”孟婆抬手晃了晃手中一枚流转着轮回印记的玉牌“刚才酆都大帝差我前来,核查一批特殊转世亡魂的档案,途经此处。听见你们这边仪器偶有警报,是有什么事么?”
“没事啊,一点事也没有啊,这个探测仪器是最近刚到的货,我们也第一次用,可能是操作不当吧。”牛头马面异口同声,急着甩锅。
“不必那么紧张,我就是例行一问,最近冥府这些新仪器多了不少,你们要是弄不明白,可以找一些阳间的法师问问。”
说罢她微微侧身,看似驱散雾气,实则恰好将我藏身的死角完全遮住,又随口抛出公务话题“对了,酆都大帝刚才还问起,近日亡魂流转的数据报表,你们可要尽快上报,不要耽误政务审批。”
马面一听,立刻收敛了探查的心思,连忙应声“是,我等稍后就去处理!”
趁着牛头马面低头核对终端,分心应答的间隙,孟婆用余光示意我,我立刻压低身子,顺着楼宇夹缝、绿植阴影飞速窜过。孟婆的幽雾始终萦绕在我周身,化作无形庇护,瞒过了所有阴差的肉眼探查与仪器侦测。
那些森严的门禁识别,精密的魂魄探测器,在孟婆的庇护下尽数失效,而曲益阳则隐在暗处,持续屏蔽我的气息,扫清沿途监控盲区,让我能够路避开层层岗哨与往复巡查的阴差,绕过规整的幽冥办公楼,及亡魂核验大厅,顺着隐秘小径稳步前行。
“前面就是转生台了,我现在身体虚弱,过去的话会扰乱那边的生息,就送你到这了,前面的路没有阻碍,但是你只有一炷香的时间,要尽快找到禁的一魂。”孟婆说着话,干咳了两句,转生台四周的气息瞬间波动了起来。
“好,你先休息一下,我尽快出来。”我回应道。
幽冥浊气翻涌如墨海,沉沉覆压着无边冥府,我一脚踏进转生台的范围,身形快速移动,变回人身飘在半空,绕着台子转动。
转生台通体由暗玄色九幽寒玉铸就,台身蜿蜒盘绕着千万年不熄的幽冥业火,焰色是死寂的苍蓝,不暖反寒,将周遭浓黑的冥雾灼烧出细碎裂痕。高台拔地千丈,基座深扎于黄泉浊浪之下,台沿雕刻着轮回万相,啼哭的婴孩、垂暮的老者、厮杀的厉鬼、涅盘的孤魂,万千生灵百态在玉石纹路里若隐若现,都在无声诉说着百世浮沉的故事。
罡风卷着阴寒呼啸而过,卷起台边浓稠如实质的黑雾,黑雾中隐约沉浮着数不清的残魂虚影,低低呜咽、喃喃呓语,分不清是怨毒还是期盼。
台中央悬着一道横贯天地的轮回光幕,光幕流转着灰、赤、青、金四色幽光,那是六道轮转的命途微光,那微光时而清明如镜,映出阳间山河人间烟火;时而浑浊如血,翻涌着炼狱业障无边罪孽。
高台两侧,几座鬼差铜像持勾魂铁链肃立,玄铁铠甲覆着千年寒霜,面无表情;而台子顶部,露出一双泛着死寂冷光的眼球,俯瞰着每一个即将踏入轮回的魂魄。
我缓缓阖上双眼,任由万千漂泊的魂魄裹挟着尘世的悲欢、离合与怅惘,簌簌穿体而过。一滴清泪自眼角悄然滚落,循着转生台冷冽苍茫的流转气息缓缓漾开,转瞬之间,就精准捕捉到那缕和禁气息同源、极致相似的魂魄。
“是她了。”我伸出手触向那缕魂魄,瞬间堕入了无尽的深渊“这里是阿修罗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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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色覆穹,罡风卷着碎金与赤雾,千万年不灭,我的眼中出现了一抹耀眼的色彩,她的名字叫阿莎娜,是阿修罗王唯一的嫡公主,她眉梢凝着修罗一族与生俱来的桀骜烈骨,眼底藏着一汪不染杀伐的清柔,生来就是胜尽六界的角色容颜。
“父王,我不想嫁给帝释天。”阿莎娜指尖骤凉,喉间发涩,强压下眼底酸涩。
大殿内阿修罗王看着阿莎那,声音沉重得没有半分转圜“可你是公主,你没得选。”
“我不爱他。”阿莎那无话可驳,低下头,默默扯着衣角。
阿修罗王的声音放得极轻“天道与修罗千年积怨,终究燃尽了安稳岁月。战火四起,生灵流离,阿莎那,你知道么?从出生起,你的命和荣辱,从来都不只属于自己。爱与不爱,在众生前,没有那么重要。”
“父王。”阿莎那抬眸看向阿修罗王,泪水终于忍不住落了下来。
此刻的场景一转再转,支离破碎的落在了阿修罗道迅速降临夜幕中,我看见一轮高悬在荒原上空的血色残月,而阿莎娜则独自站在崖边,等着她心爱的人归来。
罗睺罗一身血色战甲,瞬间敛了一身戾气,快步走到阿莎娜跟前“怎么独自在这里吹风?不冷吗?”
“我要去九天了。”阿莎娜哽咽着,字字沉痛“我要嫁给帝释天,做九天的天妃。以我一人,换两界停战百年。”
罗睺罗浑身一僵,瞬间翻涌着滔天的不甘与隐忍,他喉结滚动许久,声音沙哑得厉害“那你从前许诺我的岁岁不离,都是假的吗?”
阿莎娜心口剧痛,伸手想去触碰他的眉眼,指尖却微微发颤“不是假的,从来都不是。我比谁都想留在你身边,守着赤月荒原,守着我们的诺言。可我是阿修罗公主,我得护我的族人。”
阿莎娜看着罗睺罗,一字一句,许下她唯一的期盼“你等我好不好?待两界盟约松动,四海安稳无虞,我一定回来。我卸去天妃尊位,弃掉九天荣华,只求归乡,和你在一起。”
良久,罗睺罗闭上眼,压下所有痛楚,低声应我“好。我等你。多久都等。”
三日后,阿莎娜褪去相伴多年的修罗赤衣,换上九天鎏金嫁衣,远赴云海天宫。那场大婚极尽盛大,诸天来贺,人人称颂天帝深情,赞她命格尊贵。唯有她知道,这座琉璃天宫,是世间最华丽的囚笼。
婚后,帝释天待她极好,温和敬重,万般纵容,从无半分逼迫。他洞悉阿莎娜所有心事,知晓她终日寡欢,眉眼藏愁。
某次月下,帝释天陪着她立于云海栏杆旁,淡淡开口“你身在九天,心却从未驻足于此,是吗?”
阿莎娜不遮掩,坦然垂眸应答“天帝待我恩重如山,阿莎娜铭记于心。只是我心中所念、所盼,从来不在仙阙荣光。”
帝释天沉默片刻,拂手离去,只道“我不逼你。你只需安然居于九天,岁岁无忧就够了。”
此后帝释天给了阿莎娜无上尊荣,万世安稳,可再也没去见她,但深宫岁岁绵长孤寂,阿莎娜没有哀恸,而是日日遥望下界修罗,夜夜念着那句“等我归来”的诺言。
直到那日,漫天云海动荡,仙雾翻涌,一道熟悉的身影冲破九天结界,踏碎层层天兵阻拦,风尘仆仆,毅然向她走来。
是罗睺罗。
阿莎娜怔怔立在原地,眼眶瞬间通红,数年的孤寂与思念尽数崩塌。
罗睺罗走到阿莎娜身前,嗓音带着久别重逢的微颤“阿莎娜,我等不下去了。”
阿莎娜鼻尖酸涩,轻声问道“你可知擅闯九天结界,是逆天之罪?会祸及自身,牵连修罗。”
罗睺罗抬眸望阿莎娜,目光滚烫而执着,义无反顾“这天下安宁,自有天道制衡,而我想见的只有你。”
短短数语,击穿阿莎娜所有伪装的平静。
她望着罗睺罗眼底藏不住的深情“我以为,我要等很多年,才能再见你。”
“我来了。”罗睺罗定定看着阿莎娜,字字郑重“不管天命婚约,不顾诸天规则。我只想告诉你,从前的诺言,我从未忘记。等你归乡,此生不变。”
云海清风拂过衣袂,隔了数年离别,隔了两界天渊,九天云海之上,二人遥遥相望,久别重逢难掩深情,几句私语,便将藏了数年的情愫尽数败露,可这段跨越两界的私情,终究惊动诸天。
一时间,流言四起,众神非议,皆道阿修罗天妃心怀二心,辱没天庭威仪。帝释天未曾动怒,未曾苛责,可天规森严、天道颜面不容亵渎。为安诸天人心、守两界盟约,他只得将阿莎娜打入冷清无人的琉璃冷宫,隔绝世间所有音讯。
冷宫荒芜,阶前生苔,云风吹落庭中碎雪,岁岁寒凉。阿莎娜被困于此,唯一的念想,便是罗睺罗会如昔日那般,踏风而来,救她脱离囚笼,带她归返修罗故土。她日日等候,夜夜期盼,撑着最后一丝执念,盼一场久别重逢。
可谁承想,她等来的,从来不是救赎,是彻骨寒凉的背叛。
帝释天知晓罗睺罗的执念,他私下召见罗睺罗,立于九天云海之巅,以天道神位、无上修为、永生仙籍为饵,许他超脱修罗庶族身份,位列诸天仙班,永世享九天荣光。
“弃她,忘她,断尽前尘过往。本君可保你平步青云,超脱六道杀伐,得万世逍遥。”寥寥数语,便碾碎了罗睺罗曾经滚烫的情意。
罗睺罗犹豫再三,终究抵不过至高权力与永恒仙途的诱惑。他点头应允,应下了帝释天所有条件,亲手斩断了与阿莎娜的所有过往,承诺此生不再踏入冷宫半步,再不干预阿修罗道诸事。
不久之后,沉寂百年的两界战火重燃。阿修罗王为挣脱天道制衡,举全族之力征战九天,硝烟弥漫六界,血色染红云海。可这场关乎族群存亡的大战中,最致命的一击,并非来自诸天天兵,而是来自罗睺罗。
罗睺罗身居修罗高位,熟知族群布防、兵力部署与秘境要害,为求稳坐天道仙位,尽数出卖阿修罗军情,泄露布防机密,引天兵直捣修罗腹地,一战倾覆千年修罗基业。
阿修罗王腹背受敌,节节溃败,麾下将士死伤无数,曾经鼎盛的阿修罗道,顷刻间满目疮痍、血流成河。
冷宫之内,隔绝外界音讯的阿莎娜,终究还是听闻了所有真相。
听闻心上人背弃初心,为名利出卖族群;听闻父王节节败退,修罗子民血染疆土;听闻她坚守数年的深情,不过是自己一厢情愿的笑话。
所有执念轰然崩塌,爱意尽数化为灰烬,只剩蚀骨的悔恨与无边的绝望。
她熬过深宫孤寂,熬过流言非议,熬过遥遥无期的等待,却熬不过最爱的人亲手递来的利刃。万念俱灰之下,大雪覆满冷宫庭院的那一日,阿莎娜一袭素衣,立于冰封露台之上,决然自戕。
绝色倾城,一朝烬灭。满腔深情,终付风雪。
而战场之上,阿修罗王身临绝境,遍体鳞伤,神力耗尽,已然无力回天。弥留之际,漫天血色战火之中,他未曾不甘族群覆灭,未曾遗憾霸业成空,唯独心念冷宫之中惨死的爱女。
他拼尽最后一丝本源神力,冲破天道桎梏,护住了阿莎娜尚未散尽的一缕残魂,以自身神魂为盾,抵去魂飞魄散的宿命,为她锁住最后一丝生机。
随后,一代修罗霸主轰然陨落,身躯沉入血色荒原,神魂消散于天地之间,以身殉族,落幕悲壮。
战火终熄,阿修罗道彻底衰败,罗睺罗如愿升入天道,得享仙位荣光,风光无限。可无人知晓,那场覆灭之战、那场深情背叛的尽头,天地悲悯,宿命轮转。
九重天宫的爱恨纠葛,阿修罗道的杀伐纷争、刻骨的深情与决绝的背叛,尽数归零。那缕被修罗王拼死护住的残魂,褪去修罗烈骨,抹去九天尘殇,斩断前尘爱恨,挣脱六道杀伐,悠悠坠入凡尘,转生入了人道。
褪去了阿修罗公主的烈骨荣光,洗去了天宫冷宫的刻骨悲凉,坠入滚滚红尘,阿莎娜落于乱世北周。从此,再无阿修罗公主阿莎娜,在无九天困囚的天妃,再无背叛蚀骨的伤痛。
本以为阿莎娜自此就能安守岁月,了却前尘所有劫煞,度过平淡安稳的浮生,可没想到命运流转,她还是再次遇见了罗睺罗。